《迟暮相看两不厌》川上观鱼

6、第六章 启程

　　入秋不过数日，帝都却已是寒风阵阵，林木凋零。以至于正午的阳光也暖人得紧。

　　顾迟闭眼躺在藤椅上，他臂肘搁在两侧的扶手上，十指交叉置于身前，像是已经入眠。但若有灵修在此便能清晰的感觉到他四周灵力的波动。

　　藤椅上铺着绒毯和软垫，是程暮特意搬出来放在池塘边的。顾迟惧寒，这两日，他一到午间便喜欢躺在这上面晒太阳。

　　原本他以为程暮这种人，精明狡诈如狐，不好相与得紧，这桩交易定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没曾想，这两日，他除了偶尔过来送些穿的用的，平日里竟是全然不见踪影。

　　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掩在枯叶颤动的细碎声响中，并不吵闹，却有种礼貌提醒的意味。

　　顾迟周身灵气收敛，缓缓睁开眼。

　　回廊处，青衣单薄的漂亮男子倚着柱子，勾唇浅笑。他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凝脂般的小臂，袍角被掀起一端压进腰带里，一副做杂活的扮相。手里还端着木托盘。

　　见顾迟看过来，他懒散地站直了些，身影瞬间出现在院中，将手中的吃食置于石桌上。

　　“伤好些了没？”程暮随口问着，盛出一碗粥递给他。

　　以顾迟如今的修为，便是十天半个月不吃东西也没什么问题。只是程暮惦记他的伤势，总是准时准点的弄些吃的给他。一两次后他也就发现了，这人除了流食，其他的基本一概不碰。

　　顾迟用鼻音嗯了一声，神情冷淡地接过清粥，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之感。

　　程暮也不介意，笑盈盈地侯在旁边温声道：“过两日我要去礁海猎杀灵兽，你要不要也出去走走？”

　　顾迟双眼慕然一亮，抬头道：“木烨也要出帝都？”

　　听到这意料中的问题，程暮忍俊不禁，好笑道：“他被你吓得门都不敢出了，还去什么礁海？”

　　这话真假参半，木烨不出帝都固然有顾迟的原因，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和木成文之间的少将之争。只是这其中缘由没有必要说与他听就是了。

　　闻言，顾迟眼神瞬间淡了下去，摇了摇头便垂眸开始喝粥。

　　“再过两个月就是朝阳帝国的祭灵盛会。这种祭祀三年一次，每一次，皇室都会以三倍的价格收购各方灵修进献的灵兽之魂。而礁海作为天下高阶灵兽聚集之地，这两个月定是灵修界最热闹的地方。真不想去看看？”

　　要说除了木烨之外还有什么能吸引到顾迟的话，那大概只有钱和修炼了。

　　钱自不必说，顾迟现在身无分文。虽说近来吃穿用度全是程暮负责，但他自然也是不愿一直这般寄人篱下的。

　　再者，这人在修炼上简直跟玩命儿似的。

　　修士修行便是与外界吸纳外界灵力运行于周身经脉，以强化自身。一般的修士只能在入定之后才能静心修行，而顾迟，程暮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灵力几乎从没有停止运行过。

　　也就是说，这人已经习惯了随时随地吸纳灵力，对他而言，修行已经是和呼吸一样自然的事。这种习惯固然有益，但要形成这种习惯，要付出怎样的努力，要花费多少的时间。这些都难以想象。

　　灵修追求力量是常态，但顾迟的道心之坚定，乃他生平仅见。

　　想到此处，也不管顾迟作何反应，程暮轻笑着弯腰凑到他面前，抢先道：“你不想也没用。按照咱们的约定，你这趟是去定了。”

　　“哦？”顾迟面色不变，将手中喝了几口的粥向前递去，逼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不得不向后退去。

　　程暮顺手接过瓷碗搁在桌上，有些无奈地摇头道：“本公子百花丛中过，自免不得拈惹些花草。这次前往礁海，同行的就有一朵开得最艳的烂桃花！”

　　他一边说着，顺势坐到石凳上，拿起勺子吃那剩下的大半碗粥。

　　顾迟心里清楚，能让程暮这般无可奈何的女子，想来身份不低。只是他也懒得多问，点头应承后似随口提醒他道：“我同风家有些仇怨，你带上我，只怕麻烦会更多。”

　　“嗯？”程暮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却是十足的好奇，“什么仇怨啊？说来听听。”

　　“与你无关。怕的话就不必带我。”

　　程暮笑，慢悠悠道：“那可不行啊。像咱们迟迟这么善良的人，我可舍不得留你一人独守空闺。”

　　被木家通缉，被风家排挤，举目无亲，没有去处更没有钱财。明明自己都活得这么惨了，倒还不忘替别人考虑。

　　顾迟知他素来嘴贫，无意理会，只冷哼道：“随你。”

　　“对了。”程暮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扔给他道：“这是储物器。你的行李都在里面了。你看看，缺什么再跟我说。”

　　顾迟下意识地用神识扫了一下便发现里面的东西相当齐全。衣物、食物、金币尚且不说，竟然连幽冥喜欢吃的肉干都有备下许多。

　　“此次我接了凌家一单生意，免不了要和他们同行。凌一同你交过手，你谨慎些，不要让人看出端倪。”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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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 帝都东城门

　　一支上百人的队伍整齐地立于城门前，他们身着便服，站得笔直，眉眼间尽是凶煞之气。

　　这是从黑虎军中抽调的精锐，为首者除了副将秦柯之外还有两男一女。

　　右侧的中年男子气息内敛，相貌平平，丢到人群中都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很难想象这样的人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凌家死士之首，凌一。

　　在他身前半步的地方，一名英俊男子修身玉立，腰间悬着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气度极为不凡。

　　这便是凌家少将凌子明，此时他正无奈地打量着旁边一袭红色长裙的少女，口中柔声抱怨道：“岚岚，你这一身太招眼了，也不太方便，今日便罢了，等到了礁海可不能这样了。”

　　朝阳帝国民风开放不输魔域，像这种侧面开叉到小腿的红裙也算常见。只是礁海本就凶险，高阶灵兽盘踞不说，更有近四成的猎金人常年流连此地。加之这段时间大批高手涌入猎杀灵兽，可说是藏龙卧虎之地，自是低调些的好。

　　“哎呀，哥，你怎么变得这么啰嗦了！我今天可是要见……”凌子岚声音低了下去，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只是心虚地瞥了一眼自家哥哥，白净的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

　　她脸蛋生得清丽，整齐的两排白牙小小的，笑起来有些可爱，但眉眼间仍是有种将门子弟的英气。

　　凌子明暗叹，自家妹妹痴念那程暮的事情在帝都几乎是人尽皆知，奈何家里的人都宠她宠得厉害，谁也舍不得束着她，由得她胡来。这才闹得如今这般，本是适嫁的年纪却连个上门提亲的人都没有。

　　这次他也是故意差人找上程暮，想借机瞧瞧究竟是怎样的人能让这小祖宗如此倾心。

　　正这般想着，一旁的凌子岚忽地双眼发亮，一把掐住他的胳膊，激动地低声重复道：“来了来了来了！”

　　凌子明被掐得生疼，看她这模样也猜到是谁来了，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转头看上一眼，胳膊又被猛地一拽。

　　“哥，快看看我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凌子岚挺胸抬头，面带微笑，端的是亭亭玉立，大家闺秀的模样。低声询问凌子明的语气却是紧张异常，“啧，快看看呀！有没有？”

　　“没有。”凌子明哭笑不得，也顾不得自己的胳膊，温声安抚道：“美，特别美！放心吧。”

　　城门口处，两名年轻男子漫步走来。右侧的白衣男子一直侧着头在和那黑衣男子说着什么，看不到正脸。只能看到他不时将手中的灵符递给黑衣男子一叠。

　　那黑衣男子皮肤有些病态的苍白，五官生得极是好看。只是他一直面无表情地走着，眼神淡漠，有种与这红尘格格不入的疏离。

　　近了就能听到那白衣男子嘀嘀咕咕的声音：“这是裂山咒，说是爆炸的力量能轰开一座山，其实这个品阶的也就相当于天罡境的一击罢了。”

　　“这张追影符是母符，子符在我这儿。其他乱七八糟的灵符你就是烧着当柴火用也没关系，但这张可得收好了。不然到时候找不到我，我怕你得哭鼻子了。”

　　“……”

　　依稀听到程暮的话，众人齐齐无语。灵符师几乎和灵阵师一样稀少，以至于灵符的价格抬到了一般灵修都用不起的地步。

　　还一叠一叠的，这两人是当废纸在用的吗？

　　程暮将手里的追影符塞给顾迟，这才笑眯眯地向着众人看去，礼貌作揖道：“劳烦诸位久等了，在下惭愧。”

　　凌子明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一时有些惊讶。他之前便听秦柯提起过，说这人男生女相。没曾想，竟是如此美艳的一张脸，偏生这人还丝毫不显女态。

　　真是奇了！

　　“哪里。此次随行者众，我们先来一步整顿罢了。程公子很守时。”凌子明虽为凌家少将，却十分平易近人，丝毫没有架子。

　　凌子岚也浅笑着看向程暮，娇声道：“那个，暮哥哥，好久不见。”

　　“？”程暮心里咯噔一下，强行扬起嘴角，眼神古怪地颔首道：“凌小姐，好久不见。”

　　这一群人里就这么一个女子，顾迟心里顿时了然，这应该就是那朵烂桃花了。

　　“那我们出发吧。”没有过多的寒暄，甚至凌子明对多出来的顾迟都没有多问，向身后的众人打了个手势。

　　“锃锃锃！”上百长剑出鞘，一众人等踩着佩剑直冲云霄，场面极是壮观。

　　程暮刚跳上佩剑便感觉剑身又向下沉了一分，他转头看去，正对上顾迟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我不会御剑。”顾迟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御剑是十分基础的一项灵技，随便一个街头铺子都能买到，所以基本上只要是到了宗师境的灵修，就没有人不会的。像他这种天玄境的高手竟是连御剑都不会，这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程暮心中轻叹，脸上笑容却是愈发温柔，“我路上教你。”他伸手捏住顾迟袖角，长剑冲天而起，向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