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客至荒宅 ...
-
从木家出来,已是拂晓之时,程暮没有耽搁匆匆回了未晏楼。
他走进沐思卿房中,随手将披风扔在榻上,褪去一身寒意。那艳绝帝都的沐思卿早已经不在房内,房中只有一名身着淡青长袍的男子。
这是未晏楼楼主,夜离。
“公子交代的事情,属下已经办妥了。”夜离恭敬地半跪着,略微低着头将东西呈了上去。
程暮自然地接过东西,眉眼柔和。
一张地契,一张房契。
“旁边的那户荒宅属下查过了,是风家在十二年前买下的。”
“风家年长一些的人都知道,当年风无痕曾带回一个私生子。但这私生子似乎不得喜爱,在风家呆了三天不到便被送走了。”
“属下核对了风家主家和分支所有宅院的人口,如果那个私生子还活着的话,应当便是在那荒宅里了。”
“这很难确定?”程暮轻轻捏着地契,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夜离解释道:“那荒宅被设了阵法禁制,活物不能出入。所以多年来,无人知晓里面的情况。”
说到此处,夜离轻蔑地冷笑一声道:“摆明是让那私生子自生自灭了,这风无痕倒也真是凉薄。”
倒也真是凉薄……
说这话的时候,夜离语气轻快,有着身为局外人的冷漠,也有着看敌人狗咬狗一般的畅快。
自然,以程暮的立场,他本也该一边厌恶着风无痕的凉薄,一边因为风无痕私生子的悲惨遭遇而痛快。
谁让他是风无痕的儿子呢?
可这话程暮听着不高兴……
“砰!”的一声重响,夜离身体忽地倒飞而出,狠狠地砸在远处的木案上,木屑飞溅。
???!
突如其来的一招撞得夜离眼前发黑,更是摸不着头脑,他强行将涌上喉头的血咽了下去,也不敢多问,诚惶诚恐地爬到程暮身前,头重重地磕下,“属下死罪!”
程暮笑,将那张地契折好放进怀里,悠然从他身旁走过,“告诉青竹,这就是我的态度。”
“是。”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夜离冰凉的手脚终于有些回暖。想到程暮的话,他心中微寒,却也松了一口气。
这只是敲山震虎,他不知怎的犯了忌讳才受了这一下,可公子真正要告诫的人,是远在西领的青竹大人。
青竹大人的父亲可是死于风无痕之手,公子此举……
大概是因为那荒宅常年活物不能靠近的原因,凡人忌惮,总觉得不吉利。便连带着它旁边的宅子也一直被闲置,主人不愿入住又一直卖不出去,好在有程暮这个冤大头接了手。
这处与前方的街道不过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不曾想只是拐了个弯,便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般。
寂静,冷清,荒凉。
程暮站在街道上打量着那荒宅。宅子没有牌匾,大门和地面都落满灰尘,连角落的蜘蛛网瞧着都不新鲜。
不出意料,这荒宅外的灵阵已经被破了。现在只能感应到些许残留的灵印波动。
程暮收回视线,走向旁边的那座宅院。门上落了锁,程暮远远地挥手将其击落。
门无风自开,他目不斜视地往里走,随手将一道灵符拍进大门。待他迈进院中,那门上金光一闪,在宅院外拉起一道结界。
这宅院常年无人居住,里面却十分干净。大概是格外感恩程暮这冤大头的存在,原主人之前差人来打扫过了。
这些事情对灵修来说本来也算不得什么,掐个灵诀就能搞定。
既然打算住下,程暮便也用了几分心思。宅子不小,布局大气。只是没什么灵植,瞧着死气沉沉的。
他一边闲逛着,一边从乾坤袋中搬出一些灵植放在他喜欢的地方。只是走到东面院墙处的时候,他隐约听到有声音从旁边的荒宅中传来。
程暮停下脚步看向那道青墙,视线仿佛要穿透青砖一般。
其实,荒宅未设结界。那边是何情景,他用神识一探便知。只是他不想那么做而已。
“咕~咕!!”
奇异的低吼声打断了程暮的思绪,他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跃上墙头的那道黑影。
那是一直通体纯黑的小狐,看着毛茸茸的,十分可爱。
程暮远远的瞧了一眼,竟也没看出是什么品级的灵兽。
这只小狐明显才幼年阶段,但此刻它正张牙舞爪地伏在墙上,周身的气势比成年狼兽更冷煞几分。它一双黑珍珠般的眼睛凶悍地钉在程暮身上,全身紧绷,如临大敌。
那边的脚步声更近了,程暮坏心眼地笑笑,手中快速地捏了个风诀甩了出去。
灵力向宅院各处散开。青墙另一边的顾迟有所察觉,随手一道结界罩在黑狐身上,低低的唤道:“幽冥。回来”
小黑狐没有任何迟疑,闪身跃进顾迟怀中。狂风自宅院中扫荡开去,卷起院中薄薄的灰尘,汇聚而起,像一道龙卷风一般撞进旁边的荒宅之中。
“莎莎莎……”一阵沙尘细雨,原本干净的院落中即刻便铺上了一层灰衣,院中的空气中也漂浮着大量的飞尘。
程暮翻身坐上墙头,嫌弃地挥了挥衣袖。他居高临下,捂着口鼻含糊不清地对下面的男子道:“抱歉啊。新买的院子,在下本想清扫一番。没想到牵动了伤势,这才失了手。”
哼,伤势?
昨夜就该一刀刺死你!
顾迟挥手一个清洁咒将院中清理干净,这才冷着脸撤掉周身结界。
他穿着单薄的白色里衣,披了一件黑色的外袍,乌黑的长发散在身后。衣服很宽大,显得他身形更是消瘦。他脸色本就苍白,今日竟是连唇色都褪得干净,全然不似活人。
程暮眼中笑意微敛,没了玩闹的心思。
“你到底想做什么?”顾迟对他无不是防备,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做什么?”程暮认真地想了想,竟是当真同他谈起来,“自然是想同兄台做个交易了。”
顾迟转头就走。
“你想生擒木烨?”
顾迟默然驻足,五指仍是无意识地轻抚着小狐的皮毛。
以顾迟的修为,要蛰伏刺杀木烨必然是一击即中,非死即伤。便是凌一,在没有提前察觉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地接下他蓄力已久的一击。
而木烨无伤,这便证明“刺客”并没有想要他的命。
见顾迟有所松动,程暮继续蛊惑道:“毕竟是木家少将的竞争者之一,哪儿那么容易近身?加之你昨晚已经打草惊蛇,他身边的护卫定然又会增强。你想生擒他,无异于自寻死路。”
顾迟终是转头看向了程暮,他眼中并无嘲讽之色,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无悲无喜,“你是他的护卫,能同我做什么交易?”
顾迟心里很清楚,现在他的处境十分危险,可以说,他的生死其实都拿捏在眼前这人的手里。可他不想杀他,这一点,昨夜已经做过决定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一种荒唐的信任还是破罐子破摔。但是他就是觉得,眼前这人虽然讨厌,但似乎也有自己的算盘,不会无端将他供出去。
至少现在不会。
程暮心情颇好,直接从墙头跳到顾迟院中,缓步向他走去,“我只承诺做他一年的护卫,现在还剩半年。等半年之期一过,我就要离开帝都做回我逍遥自在的猎金人。到时候顺手帮你掳了他又如何?”
“就凭你?”
程暮扬起嘴角,笃定道:“就凭我。”
区区一个天罡境敢在他天玄境面前夸下这般海口,这听起来有些好笑。
但顾迟没有反驳。
从第一次见面他便觉得,此人极其危险。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程暮像是没有察觉到他隐隐的戒备,毫不见外地越过顾迟走上回廊,转头对他笑道:“不请我这个新邻居喝杯茶吗?”
这偌大的院子空荡冷清,年久失修。被顾迟带着看了一路,程暮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家徒四壁。
顾迟带他去的是自己的卧室。想来也不奇怪,这人家中怕是从没来过客人。他自己一个人住的话,确实应当是卧房里最一应俱全。而且,这人显然也不是什么顾及礼仪的人。
屋子还算宽敞。房间里的东西很少,都是必须的物品,没有笔墨纸砚之类的东西。物件陈旧,却很干净。床被单薄,似乎是刚起,还未叠被。
自然是没有茶的,端上来的是一杯热水。程暮心满意足地喝了好几口,这才放下木杯,真诚道:“多谢款待。”
“直说吧。你的条件。”顾迟没有同他客套的意思。他将那小黑狐抱在怀里,拢着外衣将其裹在里面,似乎是怕它冷着。
但这人身上怕也不比外面暖和才是。
程暮这般想着,视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直接道:“我想要你。”
空气骤然一凉,程暮对上那双满含怒意的眼,笑眯眯地补充道:“要你陪我演一场戏,假装同我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顾迟不明所以,淡漠地问道。
程暮隐忍地压了压嘴角的笑意,迎上他好看的桃花眼逗他道:“就是那种,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宽衣解带、耳鬓厮磨……”
“铖!”
程暮眼皮也没抬一下,双指捏住从身侧飞速射来的木剑,将其一把扣在顾迟前方的桌面上,补全了剩下的话,“……的关系。”
“你在消遣我?我是个男人。”
这人说话倒是越发的流利了。而且,他生气似乎不是因为不能接受这种关系,而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在消遣他?
程暮心情大好,戏谑地反问道:“不然你以为昨夜那秦柯为什么会干脆地离开?你该不会真以为他不知道我被子里是个男人吧?”
“……”
顾迟向来漠然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些许晦涩不明的意味。他眼神微妙地看着程暮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似乎想问些什么,但沉默半响后终究只是微微颔首道:“好。”
开口就是一锤定音,没有犹豫。
“爽快。”程暮揉着脖子起身,垂眸温柔地扫了他一眼道:“既如此,那走吧。”
顾迟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忘了我刚刚跟你说的了?形影不离、同进同出……”
见某人剑眉微蹙,程暮抢先道:“放心,只是做戏而已。后面的事情,自然是没有的。”
顾迟放心了,抱着怀里乖巧的黑狐,顺手拿起木剑就往外走。
程暮似乎难得有些惊讶,跟在他身后低笑道:“居然还真愿意跟我住一起啊?我原以为你会强烈反对,宁死不屈呢。”
同程暮假意亲昵一些也没什么,只要他们咬死不认,外人顶多恶意揣测一番。可他一旦住进程暮的宅院,便是实实在在的坠了自己的名头,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明里暗里嘲笑的。
但这人似乎没想过这一茬。
大概是没有过多接触外人,这男人压根就不在意外人如何看他。他只是纯粹的相信自己的直觉,坚定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顾迟气定神闲地走在前面,头也不回道“为什么不愿意?我正愁没钱吃饭。”。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孩子气。程暮忍笑跟在他身后一米的距离,宠溺又心疼地看着前方那清瘦的背影。
真是个笨蛋。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来接你?
还不是怕你吃不饱,穿不暖。
怕你明明不喜欢这个囚禁你十余年的地方,却又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