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相看两不厌》川上观鱼

58、第五十八章 尤悔

　　西领梧桐栖

　　青竹捏着手中的简短的传讯，久久没有言语。

　　“我亲自去。”嘶哑的声音自海棠树上传来。一道鬼魅的身影突兀地出现，他脸上覆着一张玄铁面具，其上刻着一朵殷红的梅花。

　　“这不是怎么救的问题。”白奕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王上他到底明不明白，那小子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啊！若我们真把他给救出来了，朝阳那边定然转头就向全天下宣告神脉灵体之事。”

　　“区区天玄，却身负神脉灵体。这无异于稚子怀宝嘛。王上一旦将他接回，西领顷刻间便成众矢之的！”

　　他虽抱怨，却执笔沉思着，不时在身前悬浮着的那幅地图上标记。

　　“王上说什么，就是什么。”树上的那人冷漠地回应，登时让白奕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青竹沉吟半晌，将传讯放在一旁，拿起笔开始书写。写好后随手向着树上那人射出，“狩野，务必照上面所说行事。”

　　没有人应答，但树上那道身影已然消失，连同那张信纸。

　　青竹将笔放好，起身道：“宣政殿人都到齐了，我们也过去吧。”

　　白奕收起地图，忽地道：“还好你上次将帝都布防调动了，否则现在定是手忙脚乱。”

　　青竹浅笑不语，脚步快了几分。

　　其实狩野说得不错。在梧桐栖，王上说什么，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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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荒

　　白雪染红，满地血尸，有朝阳士兵，有白发的雪魅。以这里的温度，这些尸体还未凝结，未被白雪覆盖，显然是刚死去不久。

　　有一道身影漫步其间，脚上未沾半分血迹。他阖着眼，双手微张，像是在拥抱这带着血腥气的寒风。

　　这人裹着裘衣，五官阴柔中带着一丝不招人喜欢的奸诈，俨然是一入北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风家二公子，风州。

　　“看来这趟北荒之行，你收获不小。”金光在昏暗的天地间一闪而逝，程暮踏空而行，向着前方那人慢悠悠地走去。

　　似乎是被打断了某种兴致，风州不悦地抬眸扫向程暮，双手负在身后，“看起来，你心愿达成了？”

　　“未曾。”程暮笑，像是没看到朝他手心涌去的神魂般，“但我此次来找你办的事，没准儿能达成你的心愿。”

　　见他笑脸盈盈，似乎话里行间不是说让他风州去找死，而是送了个天大的便宜一般。风州觉得有趣，问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做事？”

　　程暮不答，话音带笑地反问他，“你觉得呢？”

　　同为笑面虎，风州即刻便从中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他知道程暮的意思，不帮，会死。

　　“好吧。”风州认命道：“要我做什么？”

　　程暮：“我需要用你的属性能力，潜入死神之涧。”

　　“死神之涧？！”

　　风州眼神蓦然一亮，竟是有些癫狂地笑起来，拍手道：“有趣有趣！我说洛川牧啊，你可真是给我找了块儿风水宝地！不论是生是死，的确都极合我心意。”

　　他笑得真心实意，高兴起来的时候，随意一脚踹飞了脚下一个碍路的脑袋，像是在玩儿球一般，“这买卖不赖，我应下了。”

　　程暮漠然一笑，“你死便罢，若活着，我给你一个机会。死神之涧里的魑魅魍魉，你愿意带多少带多少。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来听听。”

　　灵阵拔地而起，风州早有防备，一跃百米，血光涌出欲阻拦。那金光却摧枯拉朽，将那血色屏障撕得粉碎，转瞬便制住了他。

　　程暮云淡风轻地甩手，弹指一道漂亮的灵印射入他体内，“这就是我的条件。”

　　“你觉得我会受人挟制？”风州笑了笑，没有擅动，这是杀阵不是困阵。

　　“死神之涧里的那些魔头，我之所以准你带出，是因为你能压得住。而你心性凶残，不束着你，我难以心安。”

　　程暮较平日少了几分耐性，“这半道残印，能困你十年，届时，你定已身居高位。因果缠身，天生天杀，收敛与否都是你自己的决定，无需我操心。”

　　程暮招手将人拉到身前，“我当初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你一马，现在也能真宰了你。你应该清楚，我西领的幽冥九域中还关着摄香引蝶，我不是非你不可的……”他似笑非笑，眼中已有杀意，语气却反常温柔，“莫书。”

　　“放我一马？话说的这么漂亮呀。我还以为你是想看我们如何狗咬狗呢。”阴冷的声音骤然变化，稚嫩而青涩，俨然是少年人。

　　他不怕死地继续道：“至于摄香引蝶，她是能吞噬灵力属性没错，但短时间内我这些手段，她又能掌控几成呢？八成？还是七成啊？”

　　“哎哟，你要去的可是死神之涧呐，稍有不慎，我怕连你都走不了呢。”圣师巅峰和化神巅峰可不一样，凭程暮的手段，一个死神之涧自是远远不够的。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但非得要过过嘴瘾，“诶？不过说起来，你去死神之涧干嘛？”

　　程暮克制地抿唇浅笑，“救人。”

　　感觉到他杀意渐重，莫书眼珠一转，也正色几分，恍然地念出一个名字，“顾迟？”

　　程暮没说话，只抬手，隔着灵阵按上他眉心。

　　阵内剑气飞窜，擦着他皮肤表层而过，带出浅淡的血气。

　　“好好好。”莫书忽地服软，垂眸忧心忡忡地看着划痕越发密集的裤子和外袍，生怕它一个受不住掉了下去，“十年就十年吧。这买卖，我接了。”

　　程暮勾了勾嘴角，笑不及眼底。

　　这人待阿迟，果然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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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都 死神之涧

　　阴暗的地底透不进一丝阳光，只有催人软骨的绵璃香灯长燃着。这里关押着朝阳收押的最穷凶极恶的灵修。但他们如今都只能龟缩在小小的石室中，连起身都困难。

　　殷无间盘坐在石床上，正调息吐纳着。他所在之处是一片空旷的石崖，下方是热浪灼人的岩浆。在他对面的崖壁上，一道黑色的身影被钉在上面。

　　这是最底层，没有牢房，只有赤炎漫身，幽雷透骨。

　　明黄色的身影突然出现，立于崖边。

　　殷无间忙是起身行礼，“见过陛下。”

　　李文赋虚扶一把，和蔼道：“殷老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无碍，几日便可恢复。”将人带回来那日，他一直感觉到有股可怕的气息紧随在后，如芒刺在背，逼得他不得不数次撕裂空间，逃命似的赶回帝都。

　　可这手段终归不是他如今的修为能支撑得住的，强行使出，也让他伤了根本，没个三年五载好不了。只是，他却万不敢同眼前的人说实话，推脱道：

　　“这小子体内还有北荒血脉，受此牵制，神脉未能完全觉醒。此处赤炎能压制寒冰之力，辅以幽雷淬炼灵体，不出半月，定能让神脉完全觉醒。”

　　“嗯。如今气运在手，一旦殷老你将神脉夺下，我朝阳帝国便再不受侍神司的钳制。”

　　李文赋抬眸看了一眼对面那道黑影，见沾湿的黑发下，一张清俊的脸隐忍地紧绷着，眉眼间有种脱离俗世的淡漠。“的确和魔皇有六七分相似，殷老真是好眼力。”其实他当年也只遥遥见过魔皇一面，早已记不清了。

　　“老身毕竟曾在魔皇座下多年，他的容貌，自是记得。”殷无间笑语道，对顾迟，他欣喜中也有些复杂。

　　当年魔皇身死后，他亦是悲愤难当，曾在青冥带领下进攻洛川，后知晓个中内情后又同六域主联手刺杀牧桑，最终落在了侍神司的手里，在神罚天受尽折磨。

　　可叹时过境迁，如今他也受制于人。有的东西，早在那些不人不鬼的日子里被狗吃了吧。

　　顾迟两只手腕被手臂粗细的冥钢链条锁着，不时有骇人的雷电从链条涌入他体内。身上钉着足足三十二颗长钉，这些都是能吸取赤炎之力的特质钢钉，每次雷电引得他肌肉骤缩时，赤炎之力便从他开裂的伤口往体内窜。

　　他们两人的对话，顾迟定是能听到，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过来一眼，只是紧咬着牙，将溢出的声音堵在喉口。他一直埋着头，视线落在被长钉洞穿的脚踝上，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李文赋离开，殷无间又盘坐下来。

　　对面那人却破天荒般，忽地开了口：“你擒我那日，有人在后面追赶。是吗？”他说话都有些费力，但面上却看不出什么。

　　殷无间以为他是威胁，冷笑道：“你还是莫要指望应止那老东西了。他那日虽追不上我，可我一旦停下来，他随时都可冲进帝都杀了我。可惜他没来，说明在他眼里，还犯不着为了你沾染俗世因果，误了境界。”

　　“当然，这也说明，他还不知道你身负神脉灵体之事。”见顾迟毫无所动，他讽刺一笑，“如果让他知道了，这天下便没人能救得了你。”

　　那便不要来救。

　　顾迟这般想着，许久后又心底念了一句。“可我有了贪念，还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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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侍神司东山之巅，有一座引神台。它建于千层高台之上，刑台由阴曜铁水浇筑，刑架由穿云星石所制，可引天雷。

　　今日，那山巅的雷电未曾断过。

　　刑台上，青浔一身白衣染血，头发凌乱，正对着北山上那座高入云端的阁楼不住磕头，“求师尊开恩！”她双眼猩红，锁住她的铁链将她手脚磨得血肉模糊，但她全然不觉。

　　似乎是长时间的嘶吼，伤到了嗓子，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仍是带着哭腔，极力扬声吼道：“求师尊开恩！徒儿知错了！”

　　“师尊，此事都是罪徒一人之过，与他人无关！求您开恩。”雷电劈下，当即让她吐出一口鲜血，趴在地上。

　　“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您停手吧！”

　　“师尊我求你了！求您了！他真的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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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高台的另一端，蓝夭双腿跪地，身下的血顺着台阶往下流，血迹蜿蜒，已经快漫到最底层的台阶了。

　　在他身前，一柄长剑半截没入地面，剑柄被他握在手里，顶着胸口处，支撑着身体没有倒下。他低垂着头，气息微弱，平日里素来刻薄的丹凤眼阖着，晕过去不知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