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五十五章 不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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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凿出的宫殿很是富丽堂皇，只是没有生灵，显得空荡冷清。宽阔的走道两侧燃着璧人蛟凝出的油膏，可百年不灭。空气中也泛着淡淡的香气。
看到大殿中央的棺材，顾迟才明白过来。这是一座墓室。
“为何选这里？”顾迟抱着幽冥，同程暮一起绕着宫殿的墙壁慢慢走。
以程暮的能耐，自是知晓每座石台通往何处。他选了这里，想必是有自己的理由。
程暮正细细看着壁画，听到他的话不由得回眸笑道：“没什么别的原因。我只是觉得，比起其他两处，你可能更希望来这里走一趟。”
见顾迟眼中仍是疑惑，他补充道：“这是北冥星河的衣冠冢。”
顾迟沉默了一瞬，倒是没有遮掩，淡淡道：“我都无妨。但娘亲她可能是想来看看的吧。”
在木烨的记忆中，风无痕曾唤阿迟的母亲为“纤云”。
这个名字和程暮知道的一个人很像。
北冥纤云。
昔年红袖评榜首，天水大陆第一美人。也是冰皇北冥星河的亲妹妹，北荒冰林的小公主。
可以说，一听到“纤云”这两个字，程暮便即刻确定，她就是北冥纤云。
实在是因为她太美了！布衣荆钗都掩不住的仙人之姿，让人见之难忘。
有时候，美貌远比修为更招摇。而这般美人，若说籍籍无名，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更别说她刚好也是北荒族人这一点。
只是，当年她不知为何被逐出了北荒。那时北荒还未遭那飞来横祸，仍是洛川的附属之境，所以宫里是有记载的。
“阿迟，你母亲的事情……”程暮犹豫了一下，感知到顾迟的情绪并没有极大的波动，这才接着说道：“我是说，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不对劲？”
顾迟点头，眼神说不清是冷淡还是自嘲。
“娘亲未曾婚嫁我是知道的。她从未与我提起过父亲的事情，我也不敢问及。当年我们去帝都时，是风无痕秘密安置的。他不喜欢我，每次来都单独和娘亲待在一起，很快就离开。”
“我和娘亲一直躲躲藏藏的，的确有几分见不得人的意味。所以我也曾以为，我真是他的私生子，只是因为娘亲的身份，他无法光明正大的接受我们。”
但是从木烨那段记忆来看，风无痕和北冥纤云的关系根本不像恋人。
尤其是阿迟母亲临终前曾说到“我竟要留他一人在这世上。”若风无痕真是阿迟的生身父亲，做母亲的又怎会这么说？
而且，她将阿迟托付出去的时候也是恳求的态度，甚至不敢有过多要求，只求他平安而已。
这种客套，还要拿捏分寸的对话分明更像是友人。
“不是也好。”程暮有些不悦。即便不是亲生儿子，终归是故人托付。可这些年来，他风无痕做的都是些什么混账事！想想都生气！
似乎是嫌弃幽冥碍眼，程暮顺手拧起它扔进自己的豢兽器中，抓着顾迟的手道：“日后梧桐栖就是你的家。”
“那你呢？”顾迟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忽地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是你什么人？”
好像自从未晏楼之后，这人待他就无端的好。他也不是傻子，慢慢的自然也明白过来。程暮若真想要找人同他演戏，找谁不好，非得找他这个身份敏感的私生子？
他刚开始对程暮处处防备，所以大多时候程暮都是热脸贴冷屁股。可他也从来都不生气。
他潜伏在帝都，本就忌讳招惹是非。却几次三番为了他动怒，甚至险些暴露了身份。
程暮待他越好，他心里就越是在意。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更别说是程暮。他怀金垂紫，是尊贵的君王，便是为他生，为他死，也未必能得一眼青睐。
他又何德何能呢？
这个问题，他问过好几次，但每一次程暮都没有回答。
程暮无奈道：“这个答案，很重要吗？”
顾迟沉默，一时答不上来。
程暮暗恼，这件事他是真不想提起。至于原因……
以前他是觉得没必要说，反正他很快就会抽身离开。但后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何了。
可不管为何，他终归见不得顾迟这般神情，“其实是因为……”
“不重要。”
顾迟蓦然出声打断他。
他定定地看着程暮，忽地反手抓住他，将自己怀中的钱袋拿出，交到程暮手上。他五指从程暮的手腕滑到指尖，引着程暮屈指将钱袋握在手心。
“不论什么缘由，我都愿意。”
他说话时低着头，不让人看到他的神情。只放肆地将程暮的手裹在他掌心中，强迫他收下这礼。至少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不想放手。
程暮莫名觉得脸有些发烫，不知怎的想起了在洛神庙时，顾迟抓着他手按在胸口的情景。他心跳骤然加快，抓着那鼓鼓的钱袋有些不知所措。
感觉到自己呼吸已经不稳，程暮只得轻咳一声，来掩饰自己的失态。但顾迟却像是被这咳嗽声惊到了般，即刻松开了手。
很快，他神色如常地抬起头来，道：“此事，我不会再问了。”
他说得认真，程暮却无端感觉到不妙。“不论什么缘由”，这几个字太重了，像是在说“倾尽所有”一般。好似不论程暮所求为何，他都给。
虽说他程暮素来是无利不起早，但这事儿，还真不是啊！
“是恩人。”程暮有些头疼，解释道：“小时候，你于我有救命之恩。在未晏楼时，我是认出了你，所以才放你回去的。你莫要多想。”
顾迟沉默许久，显然是没想起他口中的“救命之恩”，只“嗯”了一声，便兀自走开。似乎是真的不想再说起此事。
程暮偷偷舒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钱袋收起来，跟在他身后，又看起壁画来。
这壁画上画的应该是北冥星河和他夫人，每幅画下方都有简短的注解，所以一路看过去，基本便能了解他们从相识到相知相爱的全过程。
和想象中的皇室联姻不太一样。这女子本是礁海的猎金人，因为任务，前来北荒猎杀六阶银角雪狮，正巧撞上与九阶螭骨蛇缠斗的北冥星河，阴差阳错被卷入其中。
两人就此相识。
看得出来，作画的人十分用心。尤其是画中女子，从衣着、身姿到神韵都勾画得栩栩如生，极为细致。
壁画终结于女子怀孕，举族欢庆的场面。
程暮出生那年，正是天下大乱之始，所以他很早就开始接触政务。他素来过目不忘，当年皇宫的藏书典籍，百官履历，他都看过。
这北冥星河大婚，他倒是有印象。可此后没几年，北荒的域灵便被盗走。洛川未曾收到过北荒有皇子降生的消息，所以，这孩子应是北荒封域那年所出。
亦或者，没能活下来？
程暮暗自摇头，即刻便否定了这个猜想。
北荒皇族的血脉力量很是强大，族人也都看中血脉传承。当年皇室只有北冥星河兄妹二人。可他们都已身死道消，若说这孩子没能活下来，只怕北荒早已同魔域一般四分五裂了。
“牧牧，过来。”顾迟站在大殿中央的棺材前，忽地唤他道。
程暮应了一声，走近了些。
这是一副万年寒冰铸成的棺材，透过厚厚的冰层还能看到棺中女子的模样。她五官周正，清丽不失英气。
从进冥冥山以来，程暮感知到的情绪中最多的便是北冥星河对她的自责和和对子民的愧疚。这女子显然比冰皇更早去世，但棺中的她，仍是肤如凝脂，鲜活得仿佛还未逝去一般。
只是她身旁是叠好的衣物，而非她心心念念的人。多少有些令人惋惜。
“钱袋给我。”顾迟伸手道。
程暮一愣，霎时后退一步，“这么快就反悔了？”
他笑吟吟地按着怀里的钱袋，有些护食的意味，“怎么？怕将这些全给了我，以后真就只能以身相许啊？”
顾迟无奈，“我不怕。”
程暮笑脸一僵，被这短短三个字杀得丢盔弃甲，只得迎着顾迟波澜不惊的视线，讪讪地摸出钱袋放到他手中。
不怕？
不怕什么？
这人说话怎的这般有歧义？
顾迟打开钱袋，从内层一朵冰花刺绣的线脚处缓缓抽出一根白色的线来。
程暮细看才发现，这是一根头发，他抛开脑中杂念，轻咳一声问道：“这是什么？”
“福泽引。”顾迟将钱袋递还给他，解释道：“以往北荒是祥瑞之地，皇族子弟满周岁时都会生出一根异色的头发。这便是福泽引。福泽引由神魂和血脉孕出，含有域灵之力，有趋吉避凶之效。”
“这是娘亲的。”他淡淡说着，将这根白发在油灯上点燃，置于棺前的案几上，一掀袍角跪了下去。
“舅父舅母在上，迟今日代母亲前来祭拜。”他焚香拜过，轻声细语地说起话来，少见的儒雅，“母亲生前常追念二老，每每提及，泪噎无声。故焚其福泽引于前，了其夙愿。”
“昔年北荒遭难，母亲为我所累，始终未能归来。为此，她愧疚于心，耿耿于怀，至死未休。今日，迟斗胆降跽谢过，愿二老泉下有知，勿苛责于她。”
他恭谨地再次叩首，眼角余光却看到程暮也在他旁边跪下，跟着他拜了一拜。
顾迟：“……”
北荒当年可是洛川的附属，即便是北冥星河，见到程暮也是要行礼的。哪里当得起这一拜？
“看着我做什么？”程暮好笑道：“都是长辈，应该的。”
他说着，当真端正地行了一礼道：“冰皇，晚辈洛川牧，前来祭拜。”
除此，再未多言其他。
北荒域灵失窃后，魔皇身死，魔域大举出兵。而牧桑亦联合东域藩王李文赋叛变，洛川内忧外患。可北荒作为附属之境却退守封域，短短两日间，灵江战线的北荒守兵尽数撤回，未留一兵一卒。
这才让李家势如破竹，一路杀到了建司关。而后九年，洛川战乱不止，民不聊生，最终亡国。
说到底，于洛川而言，北荒有罪。
但，至少在程暮这里，情有可原。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不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