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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似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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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双眉紧蹙,看向程暮的眼神冰冷得能冻死人一般。
面巾被一把扯开,露出一张极度苍白的脸。男子乌发披散,脸上带着薄汗沾了几缕凌乱的发丝,却并不显得狼狈,反而有种病态的美感。
他的眸色偏淡,浅黑中透青,像黑夜中跳动的一团幽火。五官俊美,皮肤白得几近透明,以至于原本只是浅红色的薄唇显得很是扎眼。
程暮瞳孔蓦然放大,神情有些呆滞,捏着他下颚的手也下意识地松开。
周遭的烛光忽然变得刺眼,让他不可遏制地恍惚起来,仿佛回到十几年前的那个黄昏。
“起来,哥哥看看你的伤……”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稚嫩中带着几分少年老成的认真。
小男孩狼狈地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隐约听得这句话也只是死死地埋着头,将怀中的东西抱得更紧。这一动,他原本就血肉模糊的小手在地上擦出更多血痕。
全身都火辣辣的疼,他整张脸压进雪地里,干裂的嘴唇上尽是血迹。羞窘、惭愧一齐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但他顾不上。
骄傲、自尊又算得了什么?如今的境地,他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哪管得了其他。
一双柔软的手放在他头顶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不怕,没事儿了。哥哥知道你只是饿了,不怪你。”
这人的语气并不温柔,似乎是天生清冷的音色。说出的话却让小男孩胸口暖暖的,这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带着被冻得快没了知觉的身子都暖和了起来。
小男孩鼻头发酸,咬着牙戒备地抬起了头,手却仍是将身下的东西护得死死的。
夕阳刺眼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他于暖光中看到少年背着光,半蹲在他身前。
少年怜惜地垂眸看着他,稚嫩而俊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放在男孩头上的手仍旧无意识地摩挲着他乱糟糟的头发,似在安抚一般。
鬼使神差地,男孩一把拽下那白净好看的手,狠狠地在他手腕处咬了一口,在少年低低呼痛的当口撑着瘦弱的身体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
程暮视线钉在男子脸上,他嘴唇动了动,却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痒,终也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向来都带着笑意的脸也绷得紧紧的。
这明显的失神让黑衣男子双眸微沉,藏在身后的手稍微动了动。
“你叫……嗯!”这略带嘶哑的问话刚开口,一把短刀便扎进了程暮胸口,将他拉回现实。
短刀正对心脏的位置,半分不差,再深一寸便可致命。
“解药给我,不然我杀了你。”黑衣男子半跪在地上,强撑着打直身体。他平视着程暮,眼神冰冷,杀意极盛。
“……”
只沉默了片刻,程暮便咧嘴笑开,他眼神戏谑地看向男子,说话的语气已是恢复了平常的轻佻痞气,“就在我怀里,要不你摸摸看?”
黑衣男子握刀的手紧了紧,警惕地扫了程暮一眼,伸手在他怀中摸索起来。
程暮感觉到冰冷的手在他身上缓慢而艰难地摸索了几下,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始终避开了心脏下方的位置。
一番搜查无果,黑衣男子抬眸看向他,好看的桃花眼中透着淡淡的疑惑,像是在无声地询问。
“呵呵……”程暮低笑,带动着整个胸口震动起来,衣服上的血迹又晕染了一圈,“许是记错了,那应该是在乾坤袋里吧。我拿给你?”
乾坤袋是空间储物器,只有其主人的神识能打开,这一问合情合理。可是程暮既然能不受这香的影响,定然是提前服下了解药。这么点儿时间的功夫,怎么可能记错放在了哪儿。
黑衣男子明显是看出了他在说谎,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并未阻止,冷着脸默许了他的举动。
程暮手自腰间拂过,然后摊手将解药递给他。动作优雅,毫无迟疑。
两种不同的药,双份。
不等男子作出反应,程暮便示范性地将其中一份药含进嘴里,喉结一动咽了下去,“一粒解毒,一粒止血。”
插在胸口的刀轻微的下拉一分,程暮伤口扩大,血液顺着衣服涌出滴落在他弯曲着的腿上。他浅笑着扫了一眼男子垂在身侧的左手,贴心地将药送到男子嘴边,像是在喂他一般。
男子胸口上下起伏,后背已经湿透,他蹙着眉,略微一低头,竟是当真从程暮手心里含起了药。
柔软的嘴唇微凉,蜻蜓点水般在程暮掌心触碰了一下,像是一只蚂蚁爬过,有些发痒。程暮收回的手在宽大的衣袖下攥紧,眼中笑意更盛。
“别动。”黑衣男子冷声威胁着,看似眼神凶狠,实则色厉内荏。
这药太过霸道,他左手连指头都抬不起来,勉强维持着半跪的这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好。”程暮从善如流,任自己胸口插着的短刀如何颤动也再没有半分动作,只是细细打量着男子,嘴角噙着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
一道不起眼的光影落在破旧的宅院中。
院中黑暗无光,除了低低的虫鸣声,再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顾迟轻车熟路地拐过回廊向着远处的屋子走去。腰上的伤口痛得他直冒冷汗,但似乎是那止血药的功劳,已经没再渗血了。
顾迟脚步稍缓,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张精致漂亮的脸。
他都怀疑程暮是不是早就看穿了他那点伪装,故意放他离开是另有图谋。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一出未晏楼就被追杀的准备,但一路上出乎意料的风平浪静。
顾迟拧眉。
被这样一个精明、狡诈的笑面虎看到了脸。他本该杀人灭口的。
但是……
他垂眸,摸出怀中的钱袋。那钱袋已经有些陈旧,淡青色底布上面绣着零散的冰花,里面装着数十枚铜钱。
这些铜钱是他和他娘亲当年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才攒下的。不曾想,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也成了没用的东西……
“噗噗……”黑影闪电般从房上跃下,窜进男子怀中。男子脸色稍缓,不再多想,熟稔地抱住它,摸了摸它的皮毛,推门走进房中。
未晏楼,程暮包扎完毕,将衣服合拢,随意披了件外套坐在窗边。他脚悬在窗外,头倚着窗框,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明亮的画舫往来,“如何?”
“城东碧兰街的一处废弃宅院。”低低的声音传入耳中,但房中除了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沐思卿,仍是只有程暮一人。
废弃宅院……
程暮脸上看不出忧喜,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便再无言语。
木烨遇刺,程暮理应是要跑一趟的。于是这边事了,他转头便去了木府。
木家共四房,二房无子,三房木光霁是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所以只剩大房木成文和四房木烨卯足了劲儿想要争得木家少将之位。
木家家主,木玄本是前朝洛川王朝的一名武将。当年不惜背主叛国,宰了帝都守将的脑袋,毁掉护国大阵,让李家军队长驱直入。这才赢得开国首功,得了这三大将之一的名头。
此人野心勃勃,对自己两个儿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也是乐见其成。不管哪边手段如何出格都从未横加干预。简言之,他喜欢强者。就算是自己的儿子,他也只青睐更强的那个。
木烨并没有受伤,听闻程暮赶来还亲自出门将他迎了进去。
程暮轻抿了一口呈上来的热茶,开门见山道:“听闻公子遇刺?可有伤着?”
提及此事,木烨脸色即刻便阴沉下去,他摇了摇头,凝声道:“若非今夜凌子明也在,后果只怕难以预料。”
“哦?”程暮眼角不明意味地上挑,轻声道:“竟是凌少将击退了刺客吗?”
木烨无声叹了口气,接道:“若是凌子明便能应付的刺客,本公子何至于如此忧心。那刺客是个天玄境的高手。是凌一亲自出手才挡住的,可就连他都没能留下那刺客。”
灵修分为武修、灵阵师、灵符师、炼丹师四种。这其中,后三种因为天赋、修炼资源等等原因,极为稀有,加起来还占不到灵修人数的三成。
武修境界分为宗师、天罡、天玄、大乘、化神五个等级,每一阶之间都隔着巨大的鸿沟。化神境高手只怕整个天下都没有一手之数,便是帝都三大将也只是大乘之境。
而这凌一,凌家唯一一个见光的死士,传闻也是凌家死士的首领。多年来一直形影不离地守在凌子明身边。此人修为几近大乘,便是在三大将的手下都能撑上几招。
被一个连凌一都留不下的刺客给惦记上,木烨心中的惶恐可想而知。
“天玄境?”程暮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随即若有所思地低喃道:“这般看来倒不像是大公子所为了。”
程暮口中的“大公子”自然是木成文。按理来说,但凡是木烨的人,便没有谁会在他面前如此客气的称呼他这死对头为“大公子”。
但木烨知道,程暮向来是如此,不管立场如何,他待人总是一视同仁的尊重有礼。比如,他就曾见过程暮笑眯眯地唤人“阁下”、“前辈”,然后面不改色地拧断了这位“前辈”的脖子。
“不过,这也是好事。”程暮浅笑着,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啊?”房中两人一脸诧异,立于木烨身侧的侍卫,陵知忍不住问道:“程爷不是说笑吧?这算哪门子好事?”
程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其实对于公子来说,最大的依仗还是木家。”
木烨是木家四公子没错,但他可不会觉得这偌大的木家能任自己驱使。
“你是说,求助家父?”木烨迟疑地摇了摇头,神情中不乏对自己父亲的心灰意冷,“他不会为一个无用的人动用天玄境的势力,除非我定下少将的名头……”
可短时间内,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争得少将之位。
程暮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木烨书桌上的沙漏,心中算着时辰,有些心不在焉,“公子放心,木家势大,自然不必借凌家之力。”
这话说得隐晦,木烨眼睛却即刻亮了起来。
被刺客刺杀,自己儿子毫无反抗之力,反而靠凌家退敌。这消息传到木玄耳中必然会使其震怒。但同样的,三大家族之间势同水火,最大的矛盾其实不在小辈之间,而是家主之间。
凌子明此人心胸开阔,能毫无嫌隙地出手相帮。可木玄自负傲慢,哪里愿意因自家儿子而承了凌震的情。
如此,他定然会动用自己的势力来解决这件事。也就是说,在刺客没有找到之前,木玄在木烨身边安插的护卫便不会撤走。
天玄境以上的护卫,就算只是暂时的,那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不错。父将好强,说不得还真会……”
木烨由忧转喜,又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如玉的做派,悠然地饮了口茶润了润喉。
只是,看见程暮坐在一旁风轻云淡的样子,木烨放茶杯的动作顿了顿,忽的对程暮笑道:“近夕聪慧通透,做猎金人实在是屈才了。”
近夕是程暮的字,木烨惜才,对程暮礼遇有加,众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公子谬赞,”程暮假装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道:“既然公子心中忧虑已解,在下便不再打扰,这就告辞了。”
木烨笑脸微僵,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说道:“如此,也好。”他偏头吩咐旁边的侍卫,“陵知,帮我送送近夕。”
程暮刚出院门,里屋的传出珠玉碰撞的轻响声,珠帘被撩起,一名中年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中年男人自然地站到木烨身旁,看向程暮离去的方向,眼神阴鹫,不满地冷哼道:“狂妄!”
木烨垂下眼皮遮住眼中情绪,视线落在手中的茶杯之上,闻言也只是冷冷一笑,并无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