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相看两不厌》川上观鱼

12、第十二章 黄沙渊

　　黄沙渊虽与定风池、碧落峡并称礁海三大凶地，但其危险度其实并不及后两者。只是黄沙渊并非天然生成的险境，而是上古遗留下来的一处开辟空间。

　　传闻黄沙渊初创之时尚无一城之大，其内皆混沌，未生万物。然万载过去，这处空间渐渐扩张，衍生出了生灵。因其环境奇特，多生灵草灵兽，为世人所觊觎。

　　因此礁海曾有大能者在黄沙渊布下灵阵，将其入口隐去，圈为自己的私地。后大能陨落，灵阵未破。礁海多方势力联手才勉强能将入口维持三月左右。

　　渐渐的便有了每十年开启一次的传统，这次黄沙渊开启已有一月左右，想来里面正是热闹的时候。

　　顾迟认真听程暮将这黄沙渊从来历讲到里面的具体情况，又不知怎的扯到了帝都未晏楼里的姑娘。他小口喝着面前的粥，又是平日里最常见的那副神情—面无表情。

　　这里是黄沙渊入口外的一处小馆子。本着十年不开张，开张吃十年的原则，这里不仅有小馆，还有售卖灵药、灵符、灵器之类的小铺子。

　　最多的是收购灵药的铺子，这些铺子基本是礁海一些大势力的据点。不少灵修一出黄沙渊便会将得到的宝贝脱手，以免被人盯上。

　　“这白玉降露粥怎么样，甜吗？”见那碗粥已近见底，程暮忽地话题一转，撑着脸问顾迟道。

　　顾迟点头，算是应承。

　　“那多喝点，这碗也给你。”程暮浅笑着将自己面前还未动过的粥推到他面前，柔声道：“正好不烫了。”

　　顾迟本就不太喜欢进食，每次都吃得很少。这一碗下肚，定是不会再食了。程暮心里清楚得很，但他就是想要给他。

　　果然，顾迟只是抬眸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勺子，连同自己那一碗也不吃了。

　　程暮驾轻就熟地递上手帕，视线落在他苍白的俊脸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甜吗？

　　当然不甜。

　　这是咸粥。

　　从那日顾迟醉酒，他便明白了两件事。其一，顾迟不能沾酒，其二，他没有嗅觉和味觉。

　　所以在未晏楼他才会那么容易中招，因为他根本就闻不到任何气味。所以他才会误以为水袋中装的是水，在察觉自己身体的状况后才发现不对。

　　这才是他不喜进食的原因。

　　“怎的还不见人？”顾迟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将其收入怀中，有些不耐地问道。

　　扬言要在黄沙渊入口等着的家伙至今不见人影，倒是他们两人在这里坐了半个时辰了。

　　程暮咧嘴一笑，偏头凑到顾迟耳边低声道：“巧了不是，来了。”

　　因为手被绑在一起的缘故，两人本就坐得近，这一偏头浑似靠在了一起，引得四周的人纷纷侧目。

　　顾迟拧着眉，一脚将程暮身下坐着的凳子踢远了些。程暮右手的金线猛地绷直，重重地将他的手往回拽。

　　“嘶—”程暮轻呼一声，左手按着桌面稳住身形，眉头轻蹙，似在忍痛。

　　“……”顾迟似乎也没料到自己那一脚力道有这么大，想到程暮手上的伤，他愣愣地张了张嘴，脸色几番变幻，终究只吐出两字，“活该。”

　　这般毫无灵力的一脚，程暮哪里会应付不来，不过是逗他好玩罢了。见顾迟虽嘴上无情，左手却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这边挪。程暮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眼神一转看向顾迟身后那人道：“坐。”

　　盗乙抖了抖脸皮，觉得这人虽仍是在笑，眼神却与方才大不相同。

　　他干笑着在程暮身旁落座，客套道：“两位久等了。”

　　“解开。”因着刚刚那一遭，顾迟更觉着这千千结麻烦得很，见着盗乙便面无表情地伸手道。

　　盗乙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张灵符注入灵力，程暮两人手腕处的金线便蓦然消失。他温和一笑，将灵符收了回去，“见谅。待我拿到千岁兰，定将母符奉上。”

　　两人都能感觉到手上的金线只是隐了去，灵力气息尚存。虽说暂时不影响行动，但只要母符还在盗乙手里，他只需催动母符，便又能让金线重新出现。

　　顾迟略带不满地斜视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无妨。”程暮轻笑，并不如何在意，直接道：“盗乙兄既已安心，那我们便来谈谈酬金吧。”

　　见程暮如此爽快，盗乙也是松了口气，“但说无妨。”

　　“我要焱珏鬼心。这个很重要，你拿不出，今天就没得谈。”程暮压低声音，少有的正色。

　　“你怎么！……”盗乙惊愕地看向程暮，对上他平静如水的双眸，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而冷漠，“你怎么知道我有。”

　　“我不知道啊，”程暮一脸的莫明其妙，道：“我这不是在问你吗？毕竟盗乙兄挥金如土，非富即贵。若说有这东西，或者能弄到手，都不奇怪吧。”

　　我信你个鬼！当然奇怪！

　　焱珏鬼心全天下只有一块，怎么可能想有就有，想弄到手就弄到手？

　　可这东西偏偏还就在他身上！

　　盗乙暗道一声见鬼，犹豫许久后才咬牙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快储物玉递给程暮，肉痛道：“你要的东西在里面。”

　　焱珏鬼心出自魔域的天火坑，据说是上任魔皇取数千种灵火，祭火系灵兽上万才炼出的仙品灵物。长期带在身边能加强火属性灵根，便是没有火属性的灵修，它也能让其慢慢生出火灵根。

　　这功效可说逆天了。可最让盗乙肉疼的却不是这一点，而是这焱珏鬼心煞气极重，还有一丝魔皇气息，对魔修有很大的压制作用。他当初在魔域便觉得这个特别好用。

　　算了，反正以后也不一定会再去了。再加上他精修的也不是火属性，没多大用处……

　　盗乙渐渐地说服了自己，心里舒服多了，脸色也缓和下来。他正想问程暮要这东西干嘛，便见程暮转手便将其扔给顾迟，眼笑眉舒道：“这个带身上。暖和。”

　　盗乙：“……”

　　他突然又觉得心里没那么舒服了……

　　黄沙渊并非满地黄沙。一眼望去是无边的黑色。黑色的大地，黑色的群山，连四周高大的树木都只有黑黝黝的枝干，在森然的天幕下张牙舞爪。

　　这里瞧着阴冷，却热得可怕，若是普通人，只怕刚踏入此处便被这灼人的热浪给蒸熟了。

　　可即便灵修能扛得住，在里面呆久了，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逐渐消减。

　　“这是灵液，补充灵力，足够你们用上半月了。”盗乙分别将递给程暮和顾迟一瓶，拿出自己买下的地图同他们细说道：“千岁兰生长在极热之地，据我得到的消息，应该是在这处。”

　　他指了指地图的一个地方，估计道：“快的话，三日便到。”

　　虽说自己乾坤袋里还放着十多瓶灵液，程暮仍是不客气地收下盗乙那瓶，淡淡提醒道：“小心点儿，前方有很重的血腥味。”

　　盗乙抽了抽鼻子，没有闻到。

　　这里面神识受到压制，根本放不出去，无法感知到前方的情况。不过黄沙渊每次开启都会死不少人，有血腥气也正常。盗乙礼貌性地颔首，便御剑向前而去，没放在心上。

　　程暮跳上顾迟的御剑，也跟了上去。

　　越往前，血腥味便愈发浓重，熏得程暮频频掩鼻。

　　心道，这味道，怕是死了不少人……

　　没几分钟，盗乙脸色就开始变了。他也闻到了。

　　再向前三里，一片血色映入眼帘。

　　尸横遍野，血流漂杵，黑色的沙石被染得发红。数百具尸体堆积在一处，因这里的温度极高，已经有很浓重的尸臭味自下方升上来。

　　这些人死状各异，没有一具尸体是完好的，尽是断臂残肢，血肉模糊的无头尸，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脑袋和断肢混在尸体堆中，仔细看便能发现这些头颅不是被割鼻，拔舌便是切耳。

　　竟全都是被虐杀至死！手段残忍至极！

　　“好狠毒的贼子！”盗乙看得几欲作呕，强忍着不适下降些许去查看。

　　这些尸体上的伤口各异，不像是出自一人之手。而且隐约能看出这些人的衣着打扮各不相同，为何会全部聚集在一处？

　　若这些人是被一方势力围杀，也该有尝试逃离的人才对。可周围干净得很，没有一尸体。显然没有人逃跑，或者说，完全逃不了？

　　不费吹灰之力虐杀这么多灵修，究竟是何方势力才能做到？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暮拉了拉顾迟的袖角，轻声道：“下去看看。”

　　地上根本无处落脚，三人踩着灵剑浮在尸体上方。

　　“从这些战斗痕迹来看，他们应该是自相残杀而死的。”程暮略作查看便移开视线，同盗乙挥手道：“我们先离开此地吧。”

　　盗乙也实在看不下去这近乎变态的血腥场面，况且在黄沙渊，杀戮争斗都是常事，无关己身的事本就不宜多管，便跟着顾迟两人继续往目的地的方向而去。

　　“奇怪，这些人应该刚死去不久，这里却没有丝毫魂息残留。”顾迟罕见地开口。他仍是古井无波的样子，似乎真的只是好奇这件事，别人的生死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的情绪。

　　万物有灵，人也有魂魄，只是人死后魂魄便会慢慢消散。而灵修能以神识感知到人的魂魄，因此，顾迟才有此一说。

　　“阿迟好敏锐的神识！”程暮嘻笑着凑在他肩膀处夸赞了一句。

　　盗乙也有些惊讶，毕竟他也是天玄境，可在这里，他的神识被压制得只能感知到周围数米的情况。而顾迟既如此肯定，显然是将那片堆尸地尽数探查了一遍。

　　这般厉害的神识，这人莫不是也同修精神力吧？

　　他心中这般怀疑着，却没有问出口。毕竟，以顾迟的性子怕也不会搭理他。

　　三人一路前行，再无交流。

　　高速的飞行让程暮青丝飞扬，露出精致美艳的脸，修长白皙的颈，衣袂翻飞宛若谪仙。他负手立于长剑之上，眯着眼目光飘向遥远的东南方，仿佛落在了极远处的一道人影身上。

　　刚刚那虐杀取魂的做派，若是木烨等人在此，也定会觉得眼熟。

　　魂魔，莫书。

　　倒是好胆量，还敢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