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乡小记》旦喜

8、007

　　　　有些小孩子从小的时候就是最敏感的，知道大人的喜欢和不喜欢。而我呢，恰好就是喜欢这样的胡思乱想。就像小姑姑不喜欢我，我都不需要去揣摩她的意思，因为她总是把对我的讨厌挂在脸上，只要细细地去捕捉一下，就能轻而易举地发现。
　　不久前哥哥丢给我的《格林童话》里面说：“长大了，巫婆乔装成和蔼的样子，接近公主。”我总会感到百思不得其解，大人们都不需要伪装吗？
　　其实让我笃定小姑姑讨厌我的，还是妈妈。
　　我爸爸在家排行老四，上有一个阿姊三个哥哥，下有一个弟弟一个小妹。而我的出生和老五的儿子是差不多时候的，同一年里我是七月的尾巴，他是八月的头儿。但我们受人看待的眼神是不同的。我是偷生的孩子，是超生的孩子，是被罚款的孩子，一个一出生就头发浓密但是又瘦又黑，直到很大了街坊邻居还会叫我煤炭阿妹的女娃。可他不一样，他比我洋气很多，他是老五的头胎，是白白胖胖带把的男娃，是个拥有小名“蛋蛋”的孩子，一个能因为白胖可爱的外形而一举夺得亲戚们宠爱的孩子，直到很大了小姑姑还把他当作亲儿子一样的看待。
　　不像我，我没有哥哥那样受人宠爱，也没有这个表弟那样受人疼惜。
　　我只是落落寞寞地应了哥哥想要个阿妹，爸爸妈妈想要个儿女双全的梦。
　　可是我不愿记仇，我还是那副喜欢讨好人的样子，卑躬屈膝的样子像极了白雪公主身边的小矮人。每个孩子都是公主王子，可我却想好好的当个小矮人。
　　哪怕妈妈有时候看见我畏首畏尾的样子，恨恨地朝我说一句：“你看看你，腰板挺不直，嘴儿也不甜，谁还抱你呢？人家豪豪全都抢着哄着抱他。唉。”
　　我低头不语。好像是的，小矮人就像是驻足一旁看着高贵的王子接走美丽的白雪公主。而我就是一个小小的舞台剧里充当灯光的那个亮堂堂的小电泡。
　　毕竟是姑姑，她回来了，我也应该去暖暖那冰冷的脸。
　　我让阿妈半路爬坡的地方放我下来，然后一踏进家院，我就慌张的去扯田坪两旁的牵牛花，牵牛花的籽包的牢牢的，单薄的绿色叶子合拢包裹着黑亮黑亮的小种子。我一般有事无事就会去扒拉它的果实，一颗颗的摊在手心里，它们显得细小，而我显得宽大。
　　“阿迅，姑姑回来了，快叫人啊！”妈妈推着我，将我推离牵牛花那里。手里满是种子的我挣扎着不知如何开口，倒是小姑姑学得聪明了，先开了她的小嘴巴：“阿迅啊，还是和以前一样呀！”
　　是啊我还是和以前一样，稚气未脱，眼睛虽大但是肤色黑得像个泥地里钻出来的泥鳅。
　　我的护城河又迎来了崩塌，像内心最后的防线再次受人踩踏。自卑的臭味默默滋生蔓延，魂灵像个被扼杀的嫩芽，绿上更灰，灰色伤痕。
　　“小……姑姑，好。”只有将嗡里嗡气的声音放大了，本着一张贪着假笑又扯着大比例的嘴角，我咧开了嘴，朦胧胧装作不懂事的傻娃样儿，给自己蒙了一层死皮土衣。
　　当我的声音才堪堪落地时，妈妈抚着我的双手稍稍顿了一下。
　　可能，阿妈看怜了我的小心思。小心思的包容是小小我的崩盘，而她能在下意识里缱绻着我的退缩。
　　只是，我依旧不敢朝着上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