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曲谱》兰陵冬

3、第二章 伤痕

　　第二章 伤痕
　　武澈有点懵，又定睛看了看，原来是父亲买来的那个女孩儿。女孩儿眉目清晰，模样确实耐看，但是现在看起来却并不太美，散乱的发髻、满面的尘土，衣服也被划破了，显得狼狈不堪。
　　女孩儿踉跄着跑向武澈，看到女孩，就让武澈想起之前在茶馆被人嘲笑的事情，不由得又生起气来。刚才被人嘲笑的气还没过去呢！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武澈跟前，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烟火气，这股烟火气大没有刚才好闻，反而隐隐有一种焦臭的味道。女孩儿一把抓住武澈，话也来不及说就想继续往前跑。
　　武澈挣扎着掰开女孩儿的手：“放手！你干什么呀！”
　　女孩儿回头，武澈这时才发现她眼里噙满了泪水，声音也有些哽咽：“村子里进了土匪，他们烧房子抢东西，而且还杀人。我是拼命逃出来的，你爹娘让我找到你，赶紧带你走！”
　　武澈愣了下，一把抓住女孩儿的胳膊，喉头好像被堵住了好大一团棉布：“我爹娘，现在在哪儿呢？”武澈抬头使劲盯着女孩儿的眼睛，妄图从女孩儿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爹娘。
　　女孩儿咬着嘴唇，垂下了眼睛，没有说话。
　　武澈忽然明白了，可又不敢明白，喉头上的那团棉布堵得他无法呼吸空气，他双手紧紧抓住女孩的胳膊，抓的指节都有些发白了，磕磕绊绊的说着：
　　“你说啊……我……爹娘呢？”
　　武澈等了好一会儿，见女孩儿没有回答，甩开女孩儿的胳膊就往村子里跑。武澈刚抬脚，胳膊就被抓住，一股极大的力气把武澈拽回女孩儿的怀里，女孩紧紧环抱住武澈，武澈拼命挣扎着，却也挣脱不开。女孩儿用低沉的声音安慰着他：
　　“……都死了……他们怕你回去，拼了命地护着我逃出来，让我找到你后赶紧逃命……我……眼看着土匪拿着刀进了咱们家……”
　　武澈听到这里，终于放弃了挣扎，在女孩儿怀里放声大哭。
　　女孩儿抱住武澈，轻轻拍着武澈的背：
　　“咱俩得好好活着，爹娘才会放心……你要是回去了，我在这世间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女孩儿轻拍着武澈，眼睛却盯向了还贼心不死的野兽们，明明天色已暗到无法看清轮廓，可女孩儿十分精准地盯住了带头野兽的眼睛，眼神中的凌厉比那一声呵斥更具有警告意味，野兽们也从眼神感受到对方的强大，终于呜咽着慢慢往后退去。女孩儿扶起武澈的肩膀，看着他哭得满脸眼泪鼻涕，轻轻地帮他擦着：
　　“澈儿，我们去其他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好么……”
　　野兽们慢慢消失在林中，女孩儿轻轻拉着已然六神无主的武澈离开了这个村子，武澈生活了八年的村子。两人的身后一片火光，隐隐能听到嘶吼声。
　　此时的村子水深火热，可林子依旧静默着，仿佛独立于世界之外，一直跟随着武澈的流萤并未随武澈二人离开，依旧在原地盘旋着。忽然，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林中的宁静，三只半妖拿着刀从村子方向狂奔而来，狐妖边跑，边嗅着四周的空气：
　　“还有一个人，在那个方向。” 狐妖指着武澈离开的方向，露着魅色，不由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而且味道特别棒！”
　　三只半妖望着前方，眼神里露着贪婪之色。这时流萤飞旋着来到三只半妖面前，兔妖抬头发现后，立刻退后了半步，警惕地看着流萤：
　　“这，是不是桐凤经常把玩的蜉蝣？”
　　三只半妖同时提起手中的武器，眼睛滴溜溜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一条枝条编制的长鞭从天而降，正打在三只半妖的身前，三只半妖迅速背靠背，弓着腰，摆出了一副防御性的姿态。
　　“谁允许你们进入村子的？！不想要命了吗？！”
　　三只半妖循声抬起头，只见一位少女衣袂凌风，站在树梢上俯视着三只妖，正是刚刚离开的那位少女，她头发依旧凌乱，可神情与刚才却判若两人，眼神里溢满了杀气，嘴角露出丝丝狂躁和戏谑。
　　三只半妖看到少女面容后，心里便凉了一半，虽未开战便已知自己怕是命不久矣，再也不复方才得意凶狠的模样，身体抖得仿佛筛子一般，武器也拿不住了。

　　妖族大殿上，百余首领半跪在地面上，大殿之上一片死静。华衣重冠的桐凤异常的艳丽，可她浅褐色的眸子依旧，目光疏离，颈部的丝带已然不在，那道鲜红的疤痕十分的显眼。
　　换皮是妖界常有之事，男妖女妖对于伤疤的态度却截然不同。男妖不会去掉伤疤，因为疤痕是荣耀，是骁勇善战的证明，有些低等妖甚至会为了吓唬敌人或者吸引异性故意在身上留疤；女妖们则正好相反，女妖们从来以容貌的魅惑之态著称，不要说伤疤了，即便是姿色稍逊色些，也会被认为不够用功，灵力低下。因此女妖们等级越高，越会精进自己的画皮之术，女妖们珍惜自己的容貌和皮肤甚于自己的生命。
　　堂堂的妖主桐凤颈前竟然有如此长的一道伤疤，惊讶了所有人。想来这道伤疤不是一道普通的伤疤，必定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可作为群妖之主，可以不作为，可以目不识，耳不闻，听不得，说不了。可这一道伤疤却像一道耻辱牌子，不仅妖界上下看得到，四方之内若是传出妖界主人身上有这样一道伤疤，那更是整个妖界的耻辱。
　　桐凤缠目、缠颈上百年，她不说，没人敢问缘由。外界传闻纷纷，有猜测她是偷练了邪功心法，结果邪火夺识，侵入体内，烧得七经八脉全都断了；有猜测桐凤一时贪恋神位，妄图引诱神君，被降下罪责，悔其容颜，夺其五识，且永世无法修炼成神。尽管如此，桐凤依旧是妖界之主，虽然众妖并不太信服这位与世无争的妖主。
　　然而今天，桐凤主动亮出了这道疤痕，众妖首领皆低着头，不敢直视那道疤痕，连一向做传话筒的小藻，也暗生羞愧之意，小藻转头看向桐凤，才发觉桐凤虽然如往常一般端坐在主座之上，但嘴唇比往常还要白，两颊微有粉色，扶手之上的手紧紧攥着，骨节攥到发白。
　　华章跪在最前排左侧，是妖界众将之首。与其他男妖不同，华章自持灵力高深，性格高傲阴冷，从不忌惮任何人，桐凤自然也不在他眼中。与他的性格不同的是，华章的长相十分干净，正因为灵力高深，也自然不需要以伤疤作秀，手中的刀便可证明自己的强大。
　　华章起身，直视桐凤：
　　“今日妖主展露脖颈上的伤痕，莫不是想说，自己的功力更精进了一步，已经无须忌惮旁人对你或者说对妖界实力的质疑了？”
　　小藻转身看向桐凤，桐凤并未做任何表示，小藻一时情急，忙对着所有人说：“各位倘若无事，便都离去吧。”
　　华章不依不饶：“妖主今日必是有事才招我们前来，到了却只是露出伤疤，一事也不说，不知是何故？！”
　　小藻看华章咄咄逼人，怒目圆睁，声音提高了八度：
　　“华章！你胆子太大了！今日无事，都退了！”
　　众妖行礼，前排的华章十分鄙夷地看了眼桐凤，甩袖快步离开。众妖都走干净了，桐凤才松了口气，手颤抖着伸开，发现指甲深深地插进了手掌中，四道弯弯的甲痕滴出了鲜血，指甲上也沾染了红色，桐凤满脸倦意靠到了椅背上。
　　小藻拿过来白纱，跪在桐凤身侧，满眼心痛：
　　“姐姐，我帮你缠上吧。”
　　桐凤无力地摇着头。
　　桐凤想着：这样够了吧？
　　一个低沉且磁性的声音在桐凤脑中响起：并不够。
　　桐凤想：还要我怎样？
　　声音低低地笑着：你想怎样，是你能说的算的吗？
　　桐凤：不如一刀来的痛快！
　　声音：这个世界上，死多容易，可活着却不容易。你应该最是知道的。
　　桐凤不再想了，把所有都从脑中清空。伸手扶着小藻的胳膊起身，离开了主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