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曲谱》兰陵冬

2、第一章 武澈

　　第一章 武澈
　　青山斜影，夕霞晚照，吃过晚饭的村民三三两两地往村口的茶馆走去。乡村和都城各有各的玩儿法：都城里，月上花梢，教坊瓦肆，歌舞凭栏，卖艺杂耍，街市上人流熙攘，热闹非凡。小村落里娱乐活动不多，余兴消遣之所便是这茶馆，别看这茶馆小，可里面的节目说学逗唱无所不有，今天正巧是说书的日子，听故事可比那些咿咿呀呀的曲子小调好玩多了，所以今日的茶馆最是热闹。人们喝着茶，嗑着瓜子，再听着故事，这种日子真是神仙才过得的。
　　平日里每到了这种听书的日子，小儿们也不再在街上疯跑了，大都聚集于此，要么趴在门口，要么躲在桌子底下，听故事从不交钱。茶馆老板是个“正人君子”，最是讨厌蹭子，拿扫帚驱赶这些个小白眼儿狼的情景每天上演一遍，可小蹭子们从不惧怕，反而越挫越勇。
　　村里人听故事最喜听才子佳人花前月下，亦或将军冲阵金戈铁马。但这次来的说书先生偏偏说自己只会讲妖魔鬼怪之事，茶馆老板听完便想轰人。倒不是因为这个题材那么不招人喜欢，而是这人着实不像个说书的：十三四岁模样，面目过于清秀，但神态颇老成，身上穿着脏兮兮，明显大一号的道士服，手里拿着个幌子，幌子上没用固定的 “布衣神相”或“铁口直断”作为宣传广告，而是写着“天道不酬勤”五个大字，一点儿都不套路，充满了故事性。这老板本是看不起这种小毛孩儿的，自己刚不用被娘亲哄睡几天啊，这就能给大人们讲故事了，还鬼怪故事？可这幌子写得实在太特别了，茶馆老板随口问了几句，小道士硬生生把这五个字的来龙去脉讲了两个小时，听得老板直接忘了自己还是要开门做生意的！茶馆老板不禁感叹着，别看人小，但这小道士讲故事可真是有天分的！
　　“……自洪荒起，妖、魔、鬼、怪便为地界的四方生灵，虽说万物皆平等，但因妖族存有精气，四方之内皆以妖为上。魔因为没有记忆和情感而称之为魔，魔自以为没有情感牵绊，可无所顾忌地施展自己的力量，可妖族却以此鄙夷魔族，因此妖魔少有往来。妖族可驭鬼，魔族有驭怪之法，不论实力或者势力上，妖魔两族皆处于微妙的平衡中……”
　　小道士略带稚嫩的声音一开讲，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就在大家聚精会神等待下文之际，小道士却偷偷拿起响木，猛听“啪”的一声脆响，听书的众人抚胸长吁者有之，惊呼出声者有之，看着众人被吓到的样子，小道士嘴角露出了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笑容，下意识地捋了捋其实并不存在的胡须，然后面色凝重地继续说着：
　　“如今这天地间，可真真儿地不太平。四方生灵皆有不顾法度，觊觎人类精魄的不法败类，吸取精魄虽断了这些个生灵的成仙之路，却能让他们灵力大增，现在的四方之主似乎都被其他什么事情牵绊住了手脚，根本无暇管理眼下的这些琐碎事务，因此地界四方混乱，食人之事越发多了起来，也不知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
　　茶馆内座无虚席，大家听得连茶水都忘记喝了，老板暗下决心：一定得把这个小毛孩儿留住，小孩子一般不会讨价还价，说不定用极低的价格就可以拿下。思忖至此，更觉得意了，随手抄起扫帚，又一轮趾高气扬地驱赶。
　　一个脏兮兮的男童本在桌子底下听得津津有味，却被老板一扫帚捅了出来，屁股连着挨了好几下，男孩儿大呼小叫着跑出茶馆，站定后随即从捂着屁股的手里变出一粒花生，扔进嘴巴，八成是刚才在茶馆里顺到的。男童一边咀嚼一边挑衅似的朝老板翻了个白眼。
　　老板拄着扫帚站在门口，反击道：
　　“武澈你这个小东西，家里有媳妇不看着，跑来听故事。也不怕媳妇被人拐跑了。等哪天带出来，让我们也瞅瞅新媳妇的模样。”说完，老板随手扇了扇萦绕在侧的流萤，和门口几个伙计哄笑成一团。
　　听着他们的哄笑，武澈扁了扁嘴，却没说出什么，这事也都怪父母，前两天父母忽然给自己买了一个媳妇，这个姐姐好看是好看，但是嘛，远不及玩泥巴有趣。看着她规矩周正的样子，武澈就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好，为这个武澈躲了好几天，到现在愣是和这个姐姐说了还不到十句话，只知道十四岁，比自己还要大六岁呢！
　　武澈在哄笑中自觉败阵下来，灰溜溜地转身离开，看到旁边蔫蔫的柳树，武澈把脾气都撒到了柳枝上，撸下来一长串叶子，向茶馆方向扔去，柳叶自然飘落了一地，留在手中的那片叶子直接被武澈放到了嘴边，他鼓了鼓腮帮子使劲儿吹出了一声的尖锐的调子。武澈没有回家，反而往村外去了，那几只小飞虫忽高忽低地跟随着武澈一并走远了。这个村落不小，可人和人之间都认的，就因为小小年纪找了媳妇的事情，惹得全村人笑话他，也不知道父母怎么想的。
　　村外是一片密密的林子，武澈来到一株参天古树下，往手上吐了口吐沫，三下两下就上了树，厚厚的树冠层层叠叠，遮阳清凉正好眠，武澈在一处舒服的地方躺了下去，将草帽盖在脸上，那几粒流萤便落在了草帽上，小孩子的心里留不住烦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个村落四面被树林掩盖，与周边并不通达，所以也算得安静祥和，村落上方日日密布着厚厚的云层，而且经常布满七彩霞光，风景甚为优美。如果此刻有人一直盯着这云层看的话，就会发现，一团云朵忽然脱离了云层，像是有生命一般钻进了树丛，突兀地飞至一处树冠。
　　云团飞至树间后消失，七八个白衣仙人现身于树冠中，或童颜鹤发、仙风道骨，或弱冠之年、面容秀丽，仙人们十分轻巧地踩在树冠上。一位老仙从怀中掏出酒壶喝了一口后，半躺到枝桠上，看上去十分惬意。
　　一小仙悄声问老仙：“这云层之上，莫不是已出现异动了？”
　　小仙一脸期盼，老仙则半眯着眼，手里摇晃着酒壶。
　　老仙：“天帝处理天界各番事物，又要警惕地界的种种不安分。即便是真异动，也顾它不上喽……”
　　另一位仙子闷闷地仰头喝酒，长袖滑至手肘落下，前臂上露出了条条血痕，看起来受伤十分严重，然而仙子不在意，其余人也视而不见，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
　　老仙睁开眼看看天，叹息道：“也就这一杯酒的闲暇，各位好自为之吧。老朽先退了。”
　　老仙甩出酒壶，飘然消失，酒壶落入了另一仙子手上。
　　仙子看着酒壶叹息：“到底这世间有没有‘驭四法’？”
　　另一仙：“谁都未曾见过这‘驭四法’，况且这上古密法倘若真有，那它的出世怎是我等可揣测的。天地自有规律，没有自然有没有的原由。倘若有，那不出，自然也是时机未到啊！”
　　仙子仰头饮尽瓶中酒，众仙也纷纷饮尽手中的酒，飞身而去。
　　茂密的树冠下层，武澈依旧躺在树枝上，听见来人纷纷离开树枝，便拿下了脸上的草帽。
　　武澈蹙眉自语：“原来神仙也有愁事儿啊？这驭四法又是个什么东西？”
　　很多孩子长大后不信鬼神，但七八岁的孩子天生知道这世界上是有神仙的，没有吃惊，没有怀疑，更没想出个所以然，肚子却咕噜噜地叫了。武澈看向西边，云层在夕阳的映衬下，发着暗红色的光芒，似充满了邪气，红日越发的暗了。时间不早了，武澈翻身而下，树林里隐约传来野兽低吼的声音。
　　武澈一惊，回头看了一眼，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状，村子里的孩子都听说过林子里有猛兽，却也从未遇到，便都当是父母吓唬自己的。武澈转回头，一边嘴里哼着歌，一边晃晃荡荡，慢吞吞地朝村子走去，快临近村子，武澈忽然站住，用力吸了吸鼻子，“好香啊！”大概是到饭点儿了，离村子越近，烧烟的味道越重，引得武澈越发地饿了。
　　武澈晃晃荡荡往前走着，却没发现身后有几只通体漆黑的野兽一直远远地跟着自己，天色已暗到可以隐匿踪迹，野兽们亮亮的眼睛盯着武澈，不断有口水从嘴角滴下。武澈的肚子咕噜噜地响了起来，不管怎样躲，也得回家吃饭啊！武澈小跑了起来，野兽看到武澈加快了速度，又开始低吼，前爪不断刨着地面，随时准备冲出去。
　　几粒流萤忽然在武澈身后躁动起来，野兽忽然张大嘴巴，腥臭的口水顺着尖利的牙齿流下来，野兽弓起背，前爪作势发力。
　　“快走！”
　　野兽听不懂话的内容，可话里蕴含的警告意味却让野兽们浑身的毛发战栗开来，前爪不自觉的抖动着，野兽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和恐惧，赶忙收回自己前爪，又一次盯住武澈，不再敢轻举妄动。
　　武澈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到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蹒跚着跑来。
　　少女看着武澈，满眼的着急和担忧，又大喊了一声：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