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聊天 苏南琚和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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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碧到苏南琚的房门口，里面还亮着一豆荧黄的光，犹豫一时，才轻轻敲门。
苏南琚正要歇息，刚刚脱下外衫，听到敲门声，不知道这么晚谁还来找自己，动作滞住，回道：“谁？”
外面人道：“是我。”顿了一下：“余碧。”
“先生要睡了吗？要歇息了的话，余碧就不打扰了。”
苏南琚听到女孩转身要走的声音，想到前几日女孩醒来的异常，心中有些不放心，紧回道：“等一下。”然后急忙把衣服穿好。
余碧抱着手在门口等，门开的时候看到剑眉星目的青年，忍不住就笑了起来，觉得不需要再多说一句话、再多有一个动作，只是看了他一眼，前一刻的浓沉阴霾就都一扫而空了。
“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冷不冷？进来说话吧。”苏南琚看着女孩，她最近很喜欢穿深色的衣服，栏外的蓝白色的天光摹出她的身形，显得整个人单薄而脆弱，女孩还是一脸乖巧地望着自己，苏南琚却觉得她似乎很疲惫、很难受。
“今晚月色很好，想邀师——先生一起赏月。”余碧笑道。
两个人一块到客栈中间环形屋舍围成的庭院里，余碧自己大剌剌地坐下，顿了顿，掏出一条帕子要给苏南琚垫着，苏南琚皱皱眉道：“没事，我不用这些。”旋即坐下。
夜深人静，风暖人和，一群云霭沉缓地在茭白色的月里游过，周遭腾起一种蓝雾色的、神秘而美丽的光尘。
余碧两膝并着，肘撑在上面，两只手抵着下巴，仰头望着，看着妩媚而天真。
“我给先生讲个关于星星的故事吧。”
苏南琚虽然奇怪余碧大晚上的把自己叫出来讲一个故事，但依旧抱着肘、侧过脸作出倾听的姿态。
“从前有一颗很亮很亮的星星，他在傍晚的时候趴在山肩，有两个小孩吃完饭呢，就在门口乘凉说闲话，那两个小孩就说：‘嘿你看，这么晚还有人上山呢。’”
说到最后一句，余碧故意模仿那两个小孩的语气，稚声嫩气，苏南琚便很给面子地偏过头去笑。
“他们把那颗星星当作了上山人的火把的灯光，那颗星星就很不服气，爬的更高了，结果你猜这回这两个小孩说什么？”
“......这颗星星爬得好高？”
余碧对苏南琚答错很满意，摇头笑道：“那两个小孩说：‘嗐，瞎了不是？那是山顶人家的灯！’”
这个小小的反转引来苏南琚把一肘搭在膝上、头倚在那侧的腕上——袖子向下堆起，露出一截皓臂，他的脸偏向余碧，眼里噙着被仔细擦拭一新的星子。
“星星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他太亮了，而且发着红光，和旁边那些又白又小的星星都不一样，他很气，所以又哼哧哼哧往上窜，好不容易脱离了山体，他气喘吁吁地望着那两个小孩，心想这回总认出来了吧，谁知道那俩小孩直起身对视一眼：‘谁在山上放孔明灯不怕着火啊！’”
这个场景稚气可爱，苏南琚笑转过去。
“星星觉得自己要气得冒烟，他又爬了很久很久、很高很高，到了和其他星星一样的高度，累瘫在高空去瞅那两个小孩——你猜这回发生了什么？”
余碧两眸载光，双颊生春，手因着这个悬疑拍在膝头，正身向苏南琚问道。
苏南琚想了想，道：“结果他发现自己升得太高看不到那两个孩子了？”
余碧心中有些难过，他猜到了结局，可是这个结局不够温暖，她不想给，于是她笑得更加灿烂，摇头道：“才不是呢，这是颗眼神很好很好的星星，他还能看得到那两个小孩，可是——”
余碧悄悄去看苏南琚，看他因自己的停顿更加专注，继续说道：“他爬得太久了，那两个小孩睡着啦，他们的家人轻轻地把他们抱回去了。”
“而且那两个小孩第一眼就认出星星了，之后不过故意逗他。”余碧边说边笑，又问苏南琚道：“是不是很好笑、还很可爱？哈哈哈哈哈。”
苏南琚笑着，这个故事的场景太过熟悉，很难不让他想到余碧余桉、杨晚杨玺他们四个小时候。
他看着女孩的脸在喷薄完大笑后渐渐变得黯淡，归于一种温厚的敛默。
苏南琚想了想，觉得小小年纪不要有什么严重的心事才好，婉转找着措辞道：“余碧，不管有什么事我们都在你身边，可能你以为度不过的山，在一生里其实只是很普通的一道槛，我们可能都经历过许多回了，不要憋在心里，嗯？”
余碧眼里被酿出一股水，但还是笑着听他的开解点头。她觉得有些好笑、有些心酸、有些感动、有些心绪复杂的难受。
苏南琚又揉揉余碧的脑袋，和声道：“你是不是很少离开庄子？你要是觉得自己身体真没什么事，过几日我们就回去。”
余碧享受着、品味着他的温柔，觉得好像一切都够了，一切都不可怕了。她理好自己的心绪，向苏南琚笑笑让他宽心：“没事，他们都不在，我们才要好好逛节会回去好和他们说啊。”
余碧身子正过去，带着点憧怔的神情继续道：“杨玺那小子最爱热闹了。他在哪里哪里就没清净，大宝每每跟在他后面胡闹，两个凑一块儿活脱脱一对作威作福的小霸王......”
余碧说到“小霸王”时语气带些咬牙切齿的宠溺，苏南琚想起过往庄上常见到的那副场景，忍不住勾起嘴角。
“怎么就这回生病没来成呢......”
“杨晚已经回去了，庄上好歹有人陪他，以后还有机会的。”
这句话变成一股辛辣的呛意塞在余碧的鼻头和喉头，她轻轻嗯了一声。
“先生知道我们为什么叫松叔‘松叔’吗？”
“不是因为姓松？”
余碧笑起来，嘴角像是漾着波的月下小舟：“不是——先生不觉得松叔笑起来像只松鼠吗？”
苏南琚又想起松叔的样子，他已经年过半百，却依旧能让人觉得面容可爱，一双眼睛圆圆的，说话或者大笑时有两个酒窝，腮帮子鼓鼓的，有一点兔牙——的确像一只松鼠。在余碧他们眼里，这是可亲可敬的长者，他风趣而热爱生活，达观而智慧，整日在厨房忙活，闲着便在门口嗑瓜子、收拾自己的小菜园，是余碧他们除了南桦外最亲近的大人——去他那里总能找到各种好吃的，他不会像杨姚之那样严肃，也不像李叔喜欢教训小孩子。
余碧又想起什么，带着点吊胃口的语气挺直身子凑近他问道：“先生，你知道吗，叔父其实很怕叔母。”
余碧这个架势看起来要把庄上的种种有趣说尽，苏南琚下意识回道：“你的叔母是个了不起的剑修，青池之中很多人都怕她。”
青池是朝堂之外各派能人义士汇聚之所的总称，余碧的叔母行枝年轻时是叱咤青池的剑修高手，余碧自小所习皆承于她，剑修是青池为势最大的派别，此外便是道门和阴阳生，道门修的是异术奇门，借助各种丹药符术，但是对阵之能远远落后于剑修，能够有大成者也甚少，因此修习之人并不如剑修众多，而阴阳生一脉只单传，有严格的入派和修习之法，和别派迥然，但其能不可小觑，只是在青池之中人数单薄，此外还有许多小派。
余碧的叔父杨姚之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儒生，纵使剑术在普通人之上，但实力远不能和余碧的叔母比较。
苏南琚顿了顿又道：“你怎么知道的？”
杨姚之平日里看起来总是严肃慷慨，行枝对他们这些孩子总是很温柔，说杨姚之怕她，实在有些难以想象。
“每回我们惹事都是叔母站在我们前面，那时候，就算叔父再生气也不会发火。”余碧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又视线望出去，露出一种微微迷蒙的神情说道：“其实......叔父才不是因为叔母厉害才怕，就算对方再怎么了得，叔父认定的事情哪怕是南墙也照撞不误。”
杨姚之是个极方正的君子，否则就不会为了甚至可称是敌手的故人、时隔十多年的一封信——他们并无私仇，无非是杨姚之在朝时政见多有不合，每每针锋相对——就是被这样一个人召之，杨姚之即在那么混乱动荡的一年毫无犹豫地千里赴龙城救下并接回了余碧和余桉。
“叔父和叔母很相爱，叔父怕的不是叔母，是怕伤了叔母的心、伤了彼此的感情，才会每每退让。”
苏南琚眯着眼打量余碧，带着点笑意道：“余碧懂得很多。”然后昂首看向那轮明月，良久才道：“他们很幸运。”
又望过去：“你们也很幸运。”
两个人又说了些什么，直到余碧意识到时间真的太晚了就和苏南琚回去，他们的房间挨着，苏南琚送余碧进去，嘱咐她好好休息，余碧看着他转身要走，心中突然有一种冲动告诉他一些事情。过往没说出口、而后追悔的，明明千回百转、早已割舍不了的，一些事情。
“先生——”
苏南琚回身。
余碧的冲动如来势汹汹的涛，分明已经腾空想要索取一个出口，却在看到他的一刹那硬生生梗住、崩塌，浇淋了自己一身，却还望着他怔愣在原地。
他的神情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下意识地回头看她，一点茫然，一点疑惑，那双眼还是很好看，眼周和鼻尖因为夜间的微寒染上一层沉涩的水红。
如果是从前，余碧会疑惑，他的眼里有什么打动自己——可能会想一整夜，她捡到了一片叶子，却在想这棵树的一生，注定徒劳无果，而如今，余碧已经能够看出他敛默之下的种种，她不忍心用自己一点点的情感去给他造成一点点的负担和困扰。
她刚刚唤他的声音明明是急切的，如劈裂的刺，眼见便要扎入，此刻却平缓下去，沉软地退却，余碧低垂一点眼睫，沉声道：“......没什么，先生晚安。”
苏南琚不解其意，收到她的回应首先冲她笑笑，然后上前帮她把门拉上。
余碧背靠在门上，隔着一侧薄纸觑着他的身影走远。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