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苏南琚 先生是下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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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晚上余碧如约在房顶等华三娘，两人并坐在一起，余碧一脸呆相地托腮瞅着月亮，又转头对华三娘笑：“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奇妙，真没想过有一天会跟你这样说话。”
华三娘心说，我也没想到。然后陪笑道：“那今晚说什么呢？”
“嗯......还说杨晚吧......”
“你们关系这么好，杨姑娘前几日怎么和林公子走了呢？”
余碧从屋顶望出去，直看到远处。寥寥而淡淡地说：“想起来家中一桩事，林哥哥就陪她回去了而已。”
“这样啊......”华三娘点点头，“我说余姑娘，咱们能打个商量、我能挑着听哪节吗？”
余碧看着华三娘一脸恳切的面容，笑凑过去道：“我能把银子收回来吗？”
“......”
“哇！我果然对姑娘的故事通通很感兴趣！”
余碧笑出来。
“艾，说说，你想听什么？我看看我想不想讲。”
华三娘带着点挑衅地笑着说：“那我想听你和苏先生的事。”
余碧不自然又羞涩地扭了扭身子，华三娘望着觉得好笑。
“他是我的先生，我是他的半个学生。”
“哦——就这样呀？”
“苏先生呢，是叔父故友的学生，这三年来每年夏季来庄上闲住，教我们些读书识字的道理，可称得上是我们的老师。”
华三娘点点头道：“这样一说，算得上看着姑娘、陪着姑娘长大了。”
这是句调笑，带着对两人情愫的暗示，余碧怎么会不懂？
“你不用试探我，我没打算遮掩，这个人我爱慕日久，且会持续，这个世间我珍惜看重很多事物，但是他，永远是打头的在意。”
华三娘看着女孩如此泰然平淡地说出自己的爱慕，毫无扭捏，甚至没有太深的情绪波动，但是说出口的语气、整个人的神态，就好像这件事是亘古已有，勒在石上已经几生几世，是再自然坚定不过的事情了。
余碧如此坦诚，华三娘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沉默一时，接道：“那姑娘可曾告诉过苏先生？”
余碧低头拧着眉，慢吞吞地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所以你要帮我保密！”
华三娘看着余碧射过来的严肃的视线，点点头，心中纳闷，原来这件事尚还是个秘密，但是她就这么轻易告诉了于她来说只是随便一间客栈老板娘的自己，是一见如故的信赖至极？还是毫无城府的易吐真言？她不是后者，亦不像前者，或许只是爱意汹涌不得其出，所以才会随便告诉生命之中的过客？像认真而专注地将爱人的名字写在沙砾之上，落笔时的涛涛爱意想要人知晓又不能让人知晓，于是欲盖弥彰地将字铺得大而招摇，不过是因为清楚不会留下痕迹。
余碧得到肯定答复，又懒洋洋地躺下，还是熟悉的枕着臂翘着脚。
“我师——我先生真好看，天天看着他我就能多吃两碗饭。”
余碧其实可以夸出他的一大箩筐的好处，他也有一大箩筐的好处可夸，可是她一看到他就高兴，她看不够他，于是等到她夸出口的时候，她就把这些通通归为浅薄的“好看”二字。
女孩望着月亮跟望着苏南琚似的，自顾自说着傻话，像骄傲地跟人炫耀珍宝再把珍宝抱在怀里自得地说：这宝贝是我的。十足十傻里傻气的傻小子。
余碧想起初见苏南琚的时候，明明应该是很遥远的事了，但因为和他有关，那一天的天气、环境、事件都显得不同寻常、意义非凡，无关紧要的记忆通通退却干涸，对他的记忆却显出被水浸洗过的清明凛冽和霞光摄人。
那是十四岁那年，在庄后的一片山坡，余碧和大宝——大宝是庄上的大黄狗——在那里晒太阳，后来来了一头发疯的幼年野猪，余碧没有武器，费好大功夫用木枝都伤不了它，就哨大宝回去叫人，自己跳上树拖延，后来看到有个蜂巢，引它到下面砸它一身的甜浆，蜜蜂上去围攻它，好不容易野猪给蛰晕了，余碧下树去看它，然后拖着它去旁边的泥潭，清清它身上的蜜怕再招蜂，准备带回庄里问问看松叔能不能烤着吃。
结果拖着它到了靠近大路边的树林时看到了他。
要怎么说好看？怎么说惊艳？怎么说心跳？
树下站立的青年鼻若悬胆，眉眼深邃，剑眉在鞘中，理应是阳刚有余和带着些异域之感的，但因为是他，这样的轮廓便是古典和深沉的气质，唇不薄不厚，转笔处是颇为凌厉的，但这样的唇不是要静止的，它该和那双眼睛，那双暗藏碧波脉脉、暗藏风叶鸣廊、暗藏诗篇和星子、暗藏前世与今生、这样深沉美丽的眸子一起，它们要一齐在笑，这样的美才可得其所。
于是余碧记得他真的在笑，她没有见过太多好看的男子，叔父杨姚之是长辈，他的面容是要从岁月的沟壑中挖出、细细扫去上面的尘土的，南桦小叔自然是好看的，但他的好看是日久而成、由心发散，岁月和陪伴的加成远大于他本身的俊秀。
美的人她身边有很多，叔母行枝，甚至初初长成碧树的杨晚，她们都是美的，然而男女之美总是有别。
而那时他笑，余碧听到风声、看到逸云、想到秋日这里的山坡，那许多山水泼墨、璀璨浓烈的色彩统统映到了那一汪碧绿的幽潭，池底是青黑带苔的石头，水面将潭底潭上划为两个天地，在光的映照下，隔着一层潋滟得瞥水底，美得那样丰富清冽和夺人心魄。
他像是极偶然的一个梦，像一只阳光下斑斓的水泡，只在极特别的时刻、水流、光和热下才短暂的让人瞥见一会儿。
余碧当时发愣看着他——或许有好一会儿？好不容易觉得不大礼貌，坨着步子正要走，却见他指指自己的眼睛，那时没懂他的意思，觉得他在嘲弄自己脏了他的眼，心里便不大高兴了，回去照镜子的时候才发现是因为一边眼皮肿了老高。
啧啧啧，余碧心想，这个见面应该也令他印象深刻。
华三娘看着此刻的余碧，一个十足十的傻屁孩。心道他们的日子还很长，还足够写下荡气回肠的故事，把年少时的一腔爱欲植育成参天的庭树。
真好啊。
华三娘撞撞她，说道：“艾，要不要我帮你一把？你天天光这样傻乎乎地盯着人家看，八百辈子才吃的上天鹅肉。”
“呸！你才癞蛤蟆！”
华三娘笑。
“算三娘说错话——你还想听吗？”
余碧别扭地扭身子，眼睛已经忍不住瞟过去：“你说。”
“这不快要节会了吗？人一多，到时候出个什么状况一定要腾出一间房，再安排你俩住一块儿，啧啧，孤男寡女郎情妾意——”
哇，一下子就进展到这么暧昧的一步。余碧身子向后和华三娘隔开一段距离，凛然而鄙弃道：“华三娘。我和先生都是正经人，你胡说什么呢？”
华三娘心道，到底还是小姑娘，脸皮薄，不禁逗。
“.......开个价吧。艾你说——到时候我怎么挺身让房自然点呢？”华三娘明明没说到这一步。
......
华三娘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一点也不能看懂现在的小姑娘了。
华三娘心里这样想，面上还是波澜不惊地伸手指比数字，余碧捂着心口，佯作痛苦地皱眉道：“你宰人呢？我没有这么多钱，我钱哪去了你不知道？”
哪里去了？自然是这几天请华三娘陪聊花得差不多了。
华三娘想到这一层笑了，余碧也跟着笑，彼此的距离近了许多。
笑过之后，余碧慢悠悠地把视线放到很远，手臂搭在膝上，没头没脑地来一句：“你说活着的人该怎么代死了的人活下去呢？”
华三娘的心咯噔一下，随后跳得极快，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眼神从余碧那侧斜睨过去再平抽回来。
“照着他们活够不够？拼命报仇够不够？用后半生所有的真心快活补给他们够不够？”
余碧望向华三娘，一双眸子清冽逼人，直能看进人的心底。
华三娘小心试探说：“你家里死人了？”
“谁家里没有死人？”余碧嗤笑一声反问道。
华三娘冷静下来，看向余碧打量着她，当今这个世道，天下纷争割据，百姓不过上位者餐中的鱼肉，看着余碧的年纪，估算着她之前所说她的叔父救了她和弟弟的命的年纪，想想差不多是九年前，董文帝被晋安王篡权称帝的时候——如今他已经是燕昭帝，那两年是真乱啊，晋安王嗜杀残酷，但刀戟之外，更有天灾，多少人逃过了这一灾，不过是为了入口下一难。
想来余碧的父母也是在那年的动乱中丧生的。
余碧见华三娘不说话，随意地问：“华老板家里还有什么人？”
第一次有人叫华三娘为华老板，余碧在打趣她。
华三娘用一种世俗得过分的笑转过脸：“嗐，我一把年纪了，有没有人又有什么两样？”
余碧笑笑，也不追问，继续说自己的事。
“我跟你说过吗？我有一个小叔，特别会弹琴，最最温柔天真的一个人了。庄上做饭的是松叔，他什么都会做，所以我们几个小孩都爱往厨房凑。李叔是管家，看着精明市侩，其实心再软不过。大宝是庄上的老淑女——她是一条大黄狗，毛硬硬的却很乖顺。杨玺那小子最不让人省心，是爬树摸鱼、调皮捣蛋的好手......”
余碧絮絮叨叨说了很长，最后敛默一时，用难得的温柔语气说道：“你看啊，我们总以为自己走到绝路再也无可失去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了新的开始，失去的人呢，也会以别的身份和目光陪着我们。”
余碧或许在感慨自己的身世，但却惹得华三娘感到一阵厌烦，再也听不下去一个字，草草找个理由结束了今晚的对话，余碧整个人也陷入为她和自己设下的雾瘴之中，觉得难以喘息。
她抬头看向夜幕，穹顶一汪冰冷的眼将荧黄的目光打在她身上。
余碧想，时辰似乎还早。她需要去找那个人来镇痛和存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苏南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