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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开始 少时所见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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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晚上,余碧和华三娘如约在屋顶碰面。
“嗯......其实我一开始不大喜欢他,每次面对他都如临大敌,觉得第一面的时候他见过我出丑——我记得我当时破破烂烂、眼睛还被盯肿了,我以为他就是个过路的,也没有想太多,谁知道晚上回去的时候先是被叔母责备(因为和野猪搏斗很危险,她很担心),然后一到了厅堂,就看到他和叔父说话——这可太尴尬了。我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才知道他要在庄上住许久,之后就常常躲着他。”
那一年夏天,杨玺自林晩山来了便不快活,看到自己姐姐见到他一副被抽了魂的样子,因此对林晩山是没甚好感的,杨玺活泼好动,意气张扬,明亮炽热,余桉更为沉静柔和,两兄弟是常在一处的,杨玺每每带余桉爬上爬下,窜东窜西,余桉拦不住,便陪着不致出事,日子久了,也得些野趣。
庄上忙时,苏南琚便带着他们品茗、下棋、弹琴、作画,杨玺余桉、林晩山是喜欢苏南琚的,杨晚因为林晩山所以也耐着性子跟着,可是往往到最后杨玺便拖着余桉、杨晚便寻借口带着林晩山散去了,都是少年中人,这样磨性子的事是耐不久的,后来余桉因着别样的期待课业日紧,不能和他们厮混,杨玺有自己的同伴,总也不会静着。
于是最后只有余碧还乖乖坐在那里,她是喜欢苏南琚的琴声的,琴声萧索克制,悠长宁静,听着这样的琴声仿佛顺着初春冰凉的河水,近一处幽篁,不知此时此地,风中有袅袅花香,河水中偶然也载落花,他的手指在琴上蹁跹,神情专注傲然。时光是很容易过去的。
然后一曲罢了,日光昏斜,周遭没了人,余碧是想走的,因为之前的事,难免有些尴尬,初时人多也就算了,后来听琴入了神就忘了走,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再走难免留苏南琚尴尬,于是只得硬着头皮主动上前夸道:“先生的琴弹得真好。”
赞美是真的,只是情绪里难免有些敷衍和不自在,仿佛恭敬弯腰行礼、伸长了手:看似礼重的背后,其实是在无形中最大拉开两人的距离。
那时松叔他们都知道余碧不喜欢苏南琚,每每余碧守在后厨看松叔下厨,有了什么好吃的松叔总是惦记着给苏南琚送一份,当这个差的自然便是常在旁边的余碧了,余碧总是皱着眉、不大情愿的样子,总要松叔答应回来有什么别的好吃的、好言哄上两句才肯去送。
余碧眼睛的余肿未消,笑起来不尽意,脸还肉乎乎的,不像杨晚已经脱出少女的秀挺,梳着乖巧柔美的女儿髻,穿着银白带毛的裙衫,昏光下显出层层的月亮状的暗纹,说话时显得这样乖巧娇憨。
苏南琚看看周围,颇为诧异地发现人都散光了,看到一个余碧,眼睛还肿着,想到那天的事,轻轻笑了一下又恢复正常,点点头算是回应,没有说话,也没有察觉余碧的刻意拉开距离。
余碧看着他恍惚即逝的笑,轻盈得像一抹逸云,云间透出背景的湛蓝,轻易就被风吹散了痕迹。
苏南琚平日是沉默安静的,但他的沉默安静不同于南桦,南桦在这里是自在的,因此他的笑容是温暖舒展的,像开花那样自然,会带着这样的笑意和欣赏安静地听大家说闲话。
而苏南琚,他很少主动和大家一起,常常是叔父杨姚之和庄上授课的老先生请他一起谈些什么、让他们这群孩子跟着他学些什么,他也会大大方方接受,席里堂间也会笑,但那样的笑意是疏离和出于礼貌的,杨姚之他们谈到兴头、或是请他说话时,他总是身子向前微倾,眼睛盯向一处,时不时看向对方,好看的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聚拢,会随着思绪有些动作,这样的手势是容易显得高傲的,但他身子倾侧,是照顾说话人的,而且对大家的话听得认真、回复时并无敷衍,因此并不讨人厌。
苏南琚气质不俗,一看便是家世不凡,李叔颇有些市侩,常常打探他的背景,也常常刻意亲近,但也并不是存什么攀龙附凤之想,不过是于势高者的趋附和好奇,苏南琚一般是有礼地用话岔开,并不会拂他的面子。
然而那一次,众人说到篡权谋位的晋安王所出的玉人族曾在百年前被屠戮六万余人之事,李叔不懂其中的关窍曲折,不过学些乡间闲话里粗鄙的揣摩和廉价的愤怒。
李叔意有所指地说道:“当时边境这么多小族,怎么偏偏杀他们这么多人?”
晋安王如今已经成了燕昭帝,他即是出生玉人族,微末之时甚至做过人牙子,多年以来征伐剥掠不休,民间怨愤滔天,因此对玉人一族也颇多恶意。
当时并没有人搭话,李叔却将那沉默当成无言的鼓励和邀请,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点轻浮的高傲和仿佛说着什么隐秘的语调说:“我有个熟人是玉人族,骑马射箭真是一把好手,但是为人嘛......啧啧啧,自私又恶毒。”
这是一种险恶的暗示,用看似无关紧要的轻轻提起去以偏概全,作出看似收敛的客观姿态,其实却是在为自己的观点铺垫,为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之间加上令人恶寒的联系。
余碧记得苏南琚是怎么回答的?一桌人之中,许多人或是皱了眉头,或是哈笑着要把话头埋过去。
只有一向敛默的苏南琚皱了眉头之后,身体前倾,要把事情掰碎讲个明白。
余碧记得他先从当时那个王朝的残暴说起——那个王朝也为此存在很短,其时许多边境小族都遭残害,玉人族被杀六万余人是因为玉人族的一个叛徒后来成了王朝的占星师,他怀恨在心,向君王进言两族不合,势有一死,当时君王尤其偏信这些虚言,所以对玉人族动了杀心。
之后苏南琚又说玉人族在那次大难中的种种不幸,天下百姓的痛苦都是相通的,他们如今之所苦,玉人族也未尝稍受。
苏南琚说了一席话,却独独不是接李叔刚说过的话,这是这个人:他读懂了李叔的言外之意,看得清那些恶意和轻浮,心底里深不赞同,然后用自己的方式——不去选择凌厉直白的言辞反驳,不去带着优越感地突显自己的立场再横加指教,而是不动声色地抽丝剥茧、还原全貌。
李叔没有懂这一层,觉得刚刚说的话没有被赞同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又说道:“我记得咱们的‘护国侯’就是玉人族的,可见一族是有劣根性的,你知道吧——就跟狗改不了吃屎一样。”
“护国侯”是乡间对杜绍青的讥讽之语,他本来是前朝备受倚赖的将军,却在关键的、和晋安王交战之中卖国献城,人们这才知晓他有玉人一族的血脉,之后王朝加快崩塌,“得益于”不少他的背叛,投身新朝后被极为讽刺的赐号“护国侯”,也成为民间百姓的笑柄。
这本是乡下常有的粗语,却不知哪里招惹了苏南琚,他神情冷漠,眼底结冰,寒意千里,人们常常看到他眼里的深沉、看到他眼里的温和,或许还有他眼里的疏离,但这样明显无遮拦的反对、厌恶还是第一次,他举起酒杯,头随着盏微扬,神情倨傲,眼睫向下,眼神从背离李叔的方向转到杯身,中间有明显的遮瞳闭眼,剑眉微锁,唇紧抿着,年少的余碧也看得出其中的厌恶冷酷。
他说:“只要是玉人族便是下贱的吗?一个人有了黑便容不下白吗?”
“不好意思,苏某不服。”说罢起身,定盏铿锵,离席而去,留下尴尬羞怒的李叔和沉默不言、目光深深的杨姚之等人。
除此之外,若没什么事、没什么人找他,他更多是在自己的地方读书,那一次之后杨姚之便有意不与他谈论政局,他们几个孩子即使喜欢他也耐不住许多性子陪他。
或者和他也说不上话,他是个青年,那会儿听长辈们言辞间提到已至弱冠,他的眼里是静默一片林,他人只能在崖边于风过时得见林海叠波翻涌,却难入其间。
可是那一天琴后,那样的笑意不是某种场合要缴纳的分摊,不是为了给别人,而是自以为的隐秘角落的花朵,却被余碧偶然发现。余碧看到蒸腾雾气一时散开,闻到清幽的香、看到难得一见的花开,感到迷惘惊艳,忍不住心生亲近。
这个笑容过后许久,余碧记得自己心中仍然激荡,她躺在床上,看着房顶又看不到房顶,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冒着热气,是水下探到水面的两根芦苇,她忍不住嘴角上扬,觉得黄昏很好,听琴很好,而她为苏南琚——这样表面默冷宁静的人——会释放如此简单快乐的笑容而得的开心,远大于那人向自己这般笑而得的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