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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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芝第一次与钟离翊相见，是十三岁那年的盛夏。
姑姑初封皇后，由太子护送回府省亲。那时蕙芝还是个闺阁少女，跪在迎接的人群中，磕头的间隙抬眼偷看。一个男子长身玉立，天地间一切事物都被他衬的失去了光彩。
蕙芝忘了下拜，就这么直挺挺跪着看他，他感受到她的目光，勾唇浅笑，食指弯了三下。
蕙芝意识到失态再度下拜，起身却再不见他踪影。她一度以为他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再见面是在府中花园，蕙芝在池边喂鱼，他一身玄色衣袍，由管家引着，穿游廊而过。
蕙芝痴痴看着他，渐行渐近，直到她面前。那一刻金桂飘散，落英缤纷，他对她说，姑娘安好？她对他说，哥哥好高啊。
他笑了，摸摸她的头，又比了比自己的腰。她没有品出这动作中的戏谑，却永远的记住了那个笑容。
后来，她知道他就是自己要嫁的钟离翊，她开始为自己做嫁衣，一针一线拆了又缝。她也给他做了一件，趁半夜偷偷的做，只有琳琅知道。
那一双嫁衣被她带进宫，至今压在衣柜深处，可她没等到婚礼，只等来一纸册封，一场册封礼。那天起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曦妃。
入宫很久蕙芝都没见过钟离翊，直到侍寝的日子。那一夜他来的很晚，眼神如寒潭死水，动作冰冷而机械，他甚至没有留宿，只说有折子要批，留她半昏半醒，欲哭无泪。
那时宫中除了姑姑蕙芝甚至没有说话的人。其余后妃皆是东宫带来的，各有各的圈子。
若不是姑姑常叫她帮着核对后宫账目，蕙芝甚至不知该如何打发冗长而乏味的日子。看账的差事在元祚二年停了，那年姑姑自请去为孝敬太后修建的敬慈庵为先帝祈祷冥福，元祚三年才回来，统御六宫的权柄自此平稳而顺利的交接到皇后手中。
元祚二年秀女采选，一批新人入宫，楚南乔和后来的充媛叶敏筱皆在其列。蕙芝记得那一年有次侍寝时曾在钟离翊的肩膀上看到过一枚鲜红的牙印。
他捂住她眼，她的泪打湿他掌心。那一夜钟离翊头一次留宿，第二天一起用了早膳。钟离翊说她的皮蛋瘦肉粥很对胃口，那段时间蕙芝天天都煮，却不知该往哪宫送去。
元祚三年，父亲卸甲。那段时间她频繁的收到家书，似乎整个家族都在期盼，或者说催促她怀一个钟离翊的孩子。
她几乎被逼疯了，没有人知道侍寝后那个可怕的环节。她怕跟人交谈，感觉她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嘲讽，她不敢去园子里，她怕遇见钟离翊和别人在一起。在逼问下她将这些事告诉姑姑，再来家书就只是问安了。
蕙芝起初不知道该喜该忧，往后渐渐地习惯了过这种不咸不淡的日子，作这种可有可无的人。如今能有这种静水流深的相处，对她而言已是奢侈。
未待画上墨迹干透，卢镜堂抱了半人高的折子过来，钟离翊长叹一声，重新坐回桌前，眉头再未舒展。蕙芝请示回避未果，奉命在旁伺候笔墨，渐渐掌握了些要领。
过了好一会儿小利子又送了点心进来，放下就退出去了。启封一看正是蕙芝下午带来的山楂糕，她用棉线将其切成小方，用银叉挑了一角试探着喂到钟离翊嘴边。
钟离翊只瞥了一眼，接过银叉，拉蕙芝到膝上坐下，将糕送进她口中。
“不好吃，糖放多了。”蕙芝蹙眉，将盘子往旁边推了推。
“是么？”钟离翊也挑了一块儿放进入口中，细细品着“嗯，好味道。”
“您这是哄臣妾开心呐”蕙芝没来由的脸热，在他胸口轻捶一记。
钟离翊又喂了她几块儿，笑道：“朕今儿早膳没捞着用，午膳先喂颦儿，轮到朕吃的时候饿过劲儿了。晚膳有人进了金银花炖乳鸽，还起名曰鸾凤焚瑛盏的，味道怎么样不知道反正连秃秃都不吃；又有人进了金银花炖苦瓜盯着朕必得全部喝完。所以今儿个不管你带什么，都是珍馐美味。”
金银花炖乳鸽？听着就有股怪味儿，当皇帝的连顿正经饭都吃不上也太惨了吧。蕙芝伸手摸摸他脸，老这样再给饿瘦了。
“甭想这个了，朕有个差事要交给你，不知你当得当不得”钟离翊揽上她肩，语气和善。
差事？祭祀亲蚕、撙节裁减有皇后，秀女采选是西宫太后操持，去敬慈庵小住为国祈福的是姑姑，后宫能摊上的差事本就不多，还能有什么能摊到自己头上？
仿佛匈奴单于刚刚接受了陛下的册封，求娶我朝公主，听说胡人又有童婚的陋俗，难道说要让她去劝楚南乔把颦儿嫁过去和亲？
“陛下使不得，颦儿虽为金枝玉叶毕竟年岁尚小，昭仪就她一个指望，实不宜派她出塞和亲”
“蛤？”钟离翊一脸货真价实的疑惑“玄玄月份日渐大了，好些事儿操心不过来。朕打算让你和庄妃协理后宫，你不愿干朕就换别人，不必说出这些疯话来。”
“协理后宫啊？可是......会得罪人啊......”蕙芝靠在他肩头，原来今儿晚上对她那么好，是要她帮忙做事啊。
果然还是老样子，刚才还以为她又犯了下午的病。钟离翊轻笑着摸了摸蕙芝毛茸茸的脑袋。他并非临时起意，皇后有娠，他不想再度由太后摄六宫事。庄妃有子人望也高，娴于治理家务，皇后也非全然不管。再由曦妃顶这个名头，王太后便不会从中作梗。
“不是你怕得罪人，是她们怕得罪你，就当是帮衬朕，可好？”
直到第二天晨省时分六宫一道听宣上谕，蕙芝才相信协理六宫之权确实落在了自己的头上，也意识到，这不是个好办的差事。
皇后似乎早已了然，勉励了几句又分别赏赐了她和庄妃好些东西。元贵妃因筹备中午家宴点了个卯就走了，兰妃告假没来，庄妃一如既往温婉大方，跟蕙芝搭话比平时多了些，甄修仪偷偷下死眼剜了蕙芝一眼，但是没敢多话。
略坐了一会儿，甄修仪宫里的沈宝林突然剧烈干呕起来，叫请太医还不让，只说是早晨吃了难克化的东西。皇后放心不下执意请了太医来瞧，才知沈宝林已有三个月身孕了。
本就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楚昭仪冷笑一声，说都仨月了当主位的竟不知道，素日平安脉不知道怎么请的。
甄修仪脸又黑了几分，辩白说沈宝林能吃能睡，年纪轻身子又康健，所以没叫见太医。
楚南乔冷笑着闭嘴，皇后庄妃都没说话，蕙芝也识相的把好不容易想出来的苛责之语吞了进去。
回到凤藻宫蕙芝又接了钟离翊一波赏赐，旁的倒寻常，唯一对儿又高又硬让蕙芝受宠若惊。若搁在以前她肯定会乐得蹦高，可配上协理后宫之权却让蕙芝感受到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
眼下宫中同时四位后妃有身，甄修仪沈宝林又同住常宁宫。甄玉秀贪宠且不是个能容人的，沈宝林的孩子能好好生下来么？
佟美人是楚南乔宫里的，恩宠一般但出身不错平日里就挺倨傲，若这一胎生了皇子，楚南乔能压得住么？
再就是皇后，陛下已经这么喜欢她了，若是再添个嫡子，地位岂不是无可撼动？蕙芝倒是不敢觊觎中宫之位，可姑姑早就督促她取而代之了，这下子得听多少絮叨？
蕙芝心里明白，钟离翊的安排切实合理算合理，协理六宫非得高位才镇得住。二皇子年纪尚小，元贵妃抽不开身，兰妃性子又太强。也只有庄妃和自己合适，在家时跟着母亲料理家务时听说过什么制衡之道，大概是不能让某房的势力过于强大，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真得操心这事儿。
哎，既然答应了他，那就竭尽所能干吧。
蕙芝一头栽倒自己床上，抱着那枕头打着滚而，没滚几圈琳琅就来喊蕙芝准备中午赴宴，她只得不情不愿起来。
陛下厌恶花香，莳芳庭院那地方却常年的四时花木一应俱全，主宾又是宫外女眷，总之，钟离翊出现的可能性极小。蕙芝本不想用心思打扮，又不敢在宫内外女眷面前失了颜面，只得挑了件自己看着顺眼的浅紫色衣裙，一套样式简单实际上价值连城的螺珠首饰，又让琉玥用最难得的粉黛口脂，给画了个淡妆。
还未顾得上照镜子，门房通传楚南乔来邀蕙芝共同赴宴。这让蕙芝倍感诧异，她那常春宫和莳芳庭院比邻何必绕大半个宫城来寻自己。
待她进门蕙芝着实吓了一跳，她可从未见过楚南乔如此艳丽的扮相，品红衣裙外罩鹅黄软呢斗篷，反绾乐游髻，插金戴玉，妆容精美，额上嫣红的百合花钿，和发间那松枝迎雪簪分外显眼。
蕙芝记得那根簪子，由一整块美玉雕琢而成，松枝雪花的部分都遵从原料的纹路走向，是世所罕见的珍品。那是楚南乔刚进宫时陛下赏的，却从未见她戴过。
“你这是闹哪样？”蕙芝上下打量着楚南乔，美是真的美，可即便是除夕家宴她父母在席间时也未见她这般打扮过。
“今儿可是宴请未来的王妃”楚南乔唇角微挑，挤出个勉强算是笑容的表情“咱们这些皇上的女人，总不能被比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