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言诺》英俊的猹

14、第 14 章

　　钟离翊自顾自大步流星走在前头，下陡坡如履平地。蕙芝既没有这么长的腿，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儿，跟在他后边慢慢往下出溜，不知不觉已拉开挺长一段距离。

　　蕙芝不是不想紧走几步追上他，可每走一步，腿上刚才摔到的地方就钻心的疼，下裳膝盖的部分隐隐约约渗出嫣红的血迹。若在平时她是一定会窝在自己宫里直到伤愈了再活动，毕竟疼痛是小留疤是大。

　　可今儿个钟离翊前所未有邀她陪着遛弯儿，蕙芝不敢不能也不想让他扫兴。

　　何况蕙芝隐约察觉到钟离翊情绪不对，这人天恩难测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早都练得炉火纯青这会儿却能让她看出来那得是非常不爽。连一贯笑口常开八面玲珑的楚王都随便找个理由溜的比兔子还快。

　　而这种情绪似乎与楚南乔有关，私下如何不得而知，以往陛下从未在人前挂过楚南乔的面子，在她家人面前俩人那恩爱演的连蕙芝都信。今

　　儿个要说失礼也不算，钟离翊却直接把她晾在那儿了，连带着不如楚王伶俐的卫王也一道尴尬。宫嫔自然不便与外男独处，宫宴上清欢还指着楚南乔说了那么些个疯话，都传扬出去楚南乔该如何自处？

　　只要能让陛下再回亭中就是个能收场的结局，即便不为楚南乔说项，蕙芝也不想看到钟离翊愤怒或者郁郁不乐的表情。

　　据琉玥打听，在蕙芝的日子前，陛下已有小半个月没在后宫留宿，日日通宵批折子或者与大臣议事到深夜。

　　这两日见他，一直面有倦色，能凑个趣儿让他松泛松泛也算没白摔这一跤。于是蕙芝更加努力的挪着腿，走的却比开始时更慢了，疼的也更剧烈。又因钟离翊说不叫人跟故无人搀扶，蕙芝只得轻声呼唤陛下。

　　钟离翊又走了两步，闻声驻足回身，见蕙芝离的极远眉心微蹙唇边勾起一缕讥诮神色。

　　风吹起，他发丝缭乱衣摆飘摇，前襟扯起又落下，珩铛佩环泠泠有声。蕙芝从未见过他如此落拓不羁的样子，没来由的面红耳热，声音细如蚊哼。

　　“臣妾伤着腿了，走不快，您等等我好么”

　　钟离翊也许是听到了，顿了顿朝蕙芝走过来，行走如风几乎听不见步履碰撞的声音上下打量她片刻目光凝在受伤的腿上，放柔声音说道“出血了？怎么不吭声”

　　听他这口气蕙芝只觉周身酥软，从刚才就绷着的劲儿渐渐松懈，手上腿上的伤处一跳跳的疼，拖着腿往他跟前凑凑将手摊开在他面前。

　　“刚才只觉得手疼，不知道腿也磕了”

　　钟离翊托起她手仔细端详着，手指不长倒也纤细，手掌白而肉只有自己半大，靠近手腕的地方密密麻麻全是擦伤，有的渗着血有的只是起皮，有些还沾着碎石。

　　稍微靠上一点的地方有个三角形的血窟窿，血已结痂成了暗红色。钟离翊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这让蕙芝疼的几乎惊叫出声，伤口又涌出血来。

　　“骨头没事，但伤口不干净，不料理会流脓”钟离翊松开手抬眼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寿安宫离得不远，去料理一下吧，不必回去了，朕跟玄玄说。”

　　寿安宫是宫城东南侧的一处宫殿，面积比别宫大一号，地势比别宫高半截，庭院雕梁画栋景致瑰奇地尤为诸宫所不能及。这

　　里原先叫昭阳宫，前朝住这里的无一不是宠妃，先帝朝宠冠后宫的成妃挛鞮氏也是住这儿。钟离翊登基后为表礼敬之心，将嫡母王馨挪进这座后宫中最气派的住所。既然住的是先帝的未亡人昭阳宫这个名字显然不合时宜，于是钟离翊将宫名改为寿安，还亲笔题了匾额。

　　钟离翊的生母，西宫太后苏文灏还依旧住在作妃子时住的宁泰宫，此外还有座欣安宫，住的是有子女且子女未成婚的先帝遗妃，其实只有楚王之母高太妃一人。

　　听钟离翊这意思，没走几步就想轰她走？蕙芝心下委屈，若搁以前肯定就行礼告退了，这几日偏就有股无名邪火给她壮胆，于是用受伤的手拉了拉他衣角，可怜巴巴看着他说“臣妾伤着腿了，又怕高，咱们回亭子里歇歇好不好？”

　　钟离翊眸色一凛转瞬即逝，思忖片刻扶住蕙芝的腰，身子一躬将蕙芝打横抱起往下走。这一切猝不及防，蕙芝只觉脚底一轻腰间一软如坠云端，脑中百花齐绽，耳畔熏风撩拨。

　　钟离翊的面容近在咫尺，他微扬着脸，下颌轮廓雕刻般精确而朗润，脖颈精壮却不粗重，蕙芝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喉结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抖动。

　　好想戳一戳啊，蕙芝手指抬了抬又放下，这青天白日的，不会像那天玩儿他耳朵那样吧？那种温热酥痒的感觉犹在耳畔，蕙芝臊的一头拱进钟离翊怀里，可听着他稳健的心跳声只能让他面红更甚。

　　钟离翊感觉胸口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乱动，低头见她这幅样子眉头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将她放下，替她整理好起皱的衣服，不紧不慢道“你在这儿待会儿，让她们给你叫步辇，朕还有事，回长生殿了。”

　　蕙芝这才发现自己已然置身山下，身旁是大眼瞪小眼的琳琅琉玥和一脸诧异的桃子以及不知何时站在那的镜公公和几个小太监，而钟离翊显然无意再回亭子里给楚南乔个台阶下。

　　情急之下她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抓住钟离翊的袍袖，急急说道“不回亭子里么？卫王还在呢”

　　钟离翊眉心微蹙，不动声色抽回袖子直盯着蕙芝的眼睛，蕙芝被他看的有些发毛，膝盖一软就想下拜，不料钟离翊只是伸手揉了揉她脑袋，语调平和。

　　“朕知道你的心思，昭仪和卫王是旧相识，自有闲言要叙，你也不必回去搅扰。”

　　这话听得蕙芝愈发揪心，在场这么多人，楚南乔跟卫王有旧这话难保传不出去。清欢的醉骂已将楚南乔推上风口浪尖，与卫王偶遇这事儿看样子也没人想瞒，再加上这句金口玉言的“有旧”？蕙芝自认不是个顶聪明的也能附会出一折风流闹剧，其他人还不得信马由缰的胡编乱造？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楚南乔跟陛下再生分也是要在宫中度日的啊，也不知陛下是没想到这层还是有意为之。

　　“可昭仪妹妹还在上头呢，寻不见臣妾她会担心的。”蕙芝心下很不痛快，恨没有杨苓的辩才想不出词儿再劝他，随便找了个理由又道。

　　点到这份上以钟离翊的聪明才智自然不可能听不出深意，可他依旧不以为意，替蕙芝抚了抚被揉乱的发顶，语气却是不容置疑“明儿朕要你陪朕去寿安宫用午膳，这会儿你先去你姑姑那带个话儿吧。”

　　依照旧制，先皇遗妃有子女的待其成婚后随子女居住，无子女的一律迁居宫外寺庙为先帝祈祷冥福，且甭管生没生养过，住宫中还是住宫外，40岁之前，不得与当今相见。不过这两条说的都是太妃，王馨是太后，或许可以不在其列。钟离翊以孝治天下，对这个只比自己年长六岁的嫡母尊崇有加，不仅在供应上事事尽心，不时还亲力亲为陪她用膳赏戏在跟前尽孝，为避嫌多由蕙芝作陪。

　　蕙芝喜欢同钟离翊一道去寿安宫，那仿佛是一段偷来的美好时光，亲人爱人都在身边。可听到这话她却并不觉得开心，而是一声长叹。

　　钟离翊已转身离开，听到蕙芝叹气脚步一滞旋即大步流星，卢镜堂等人冲蕙芝一礼也跟着走了。又是这样，四年多了他一直是这样，前一刻多缠绵也能说走就走，明明一眼能看穿人心思却装聋作哑。

　　蕙芝忍不住滚下泪来，每次见面都醉在他那女娲炫技般的面孔里，偶有温言软语体贴谴锩就心花怒放想入非非。这两日顺畅的相处更是让她得意忘形，以至于忘记了四年来钟离翊在她面前可是连逢场作戏都不屑作全套的。

　　意识到这一点蕙芝觉得有些脱力，自己也真是笨，他有意规避的问题却要一再提起，跟楚南乔学什么不好非学忤逆圣意。蕙芝抬手擦干眼泪，伤口碰到泪水沙沙的疼。

　　他亲口交待的事是不能不做的，蕙芝长舒一口气，吩咐桃子带着琉玥速去亭子里寻楚南乔，自个则携琳琅往姑姑的寿安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