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言诺》英俊的猹

11、第 11 章

　　宫中的女人，只有皇后裴宥安配着正红，且不管喜不喜欢，好不好驾驭正式场合都得穿。好在她姿容气度都压得住，喧嚣之色只会为她添彩。她神态庄而不讷，步态轻而不浮，如睡莲随风浮水，略过跪拜的众人上首坐定才叫平身。

　　跟在裴宥安侧后一步之遥进来的是元贵妃，今儿着的是宝蓝配青黛，袖口滚着腊梅纹绣，黄金嵌红宝头面亦是仿梅花造像。她颈上坠了条七宝金璎珞，服色跳脱大概也是为了衬它，那是入东宫时太子赏的，改大了又加固多年未曾离身。

　　随元贵妃身侧进来的标致少女显然是今日的主宾，元贵妃的胞妹。蕙芝只觉她双眼如清泉初涌，仿佛浑然一块美玉投进金银堆里。宴饮间蕙芝得知她闺名杨苓，二八年纪，幼时养在江南外祖家，跟随身为皇商的舅舅游历过不少地方，到了婚龄才接回杨府。

　　她性子大方随和，能跟皇后聊江南文坛轶事跟兰妃谈北疆地貌风物，甚至跟甄玉秀也能在穿着打扮上侃上几句。她抱着把紫檀画槽琵琶，弹起来如滚珠蹦豆完胜侍宴乐班。如此才华见识比之后宫佳丽也是不输的，难怪皇后只敢在莳芳庭院款待她，蕙芝浅笑轻叹，随口问她是否读过书。

　　“回娘娘的话，正经书没怎么读过，识字之后净看闲书解闷了，拿不上台面。”因是头一回答的话，杨苓起身冲蕙芝行了一礼。

　　听此答对蕙芝只叹同人不同命，这要是在自己家被发现看闲书，怕是要被母亲责骂一顿再罚跪祠堂了。

　　“读闲书也好过不读，不知姑娘喜欢的是诗词歌赋，还是戏文话本？”说话的是楚南乔，蕙芝略有些奇怪，楚南乔向来不爱与人搭话。

　　“臣女喜读名物方志，有时也会研究些数术，工典什么的。”杨苓又站起身向楚南乔福礼“父母本不让臣女说，这些哪儿是女儿家该研学的东西？昭仪娘娘闺中素有才名，臣女早想结交，又怎敢欺瞒娘娘？”

　　“小嘴儿叭叭的，人家说一句你倒有十句等着，国公府的规矩也不怎么样么”钟离清欢打了个悠长的呵欠，就势扶了扶鬓角语调慵懒而轻慢“娶这么个牙尖嘴利的，钟离砚以后可有的受了。”

　　大概是因为清欢养尊处优中气足，这话声音极大，也没明白是说给谁，席面上瞬间安静了，宴乐丝竹没叫停就不许停，无人声相佐显得异常滑稽。

　　青杞扯了扯清欢的袖子，钟丽柔目光游离，钟离虹翻了个白眼，庄妃望向蕙芝，蕙芝与昭仪对视，叶充媛面带惊恐，甄修仪响亮的嗑了声瓜子儿，没再听见剥开的声音。兰妃刀子一样的目光刺向清欢，皇后则悠悠望向杨苓。

　　唇枪舌剑，每逢宫宴的保留节目。蕙芝不爱参与，自知嘴笨与其被怼还是看别人吵更有意思。楚南乔是个中好手，但她总是告假平日看不见她表现，今儿个可是有热闹瞧了。蕙芝钳了颗蜜饯放入口中。

　　杨苓只作未闻向昭仪施了一礼又坐下，元贵妃抬眸望向清欢，语调听不出情绪“二皇姐这是何意？陛下尚未下旨赐婚，您若对小妹有不满，可以训示，就不要把卫王爷也装进去了。”

　　这句是软顶，敲打的没什么力道，没发挥出元贵妃本来的实力，或许得顾着长公主的体面吧。清欢斜倚在桌边，手撑着脑袋眯眼看元贵妃，面颊泛红看样是醉了“你俩还真是姐妹花，一个还没出落就送给老三，一个刚长成就巴着老五。有眼光啊，专挑那有出息的，你们家还有女儿么？我可还有兄弟呢。”

　　清欢是有个亲兄弟，琼海王，先帝的二皇子，多年前就去封地了。关于此人的事情蕙芝知道的不多，姑姑从未提过。

　　“皇姐少说两句吧，今儿大家难得凑一块儿给杨妹妹接风，何必扯这些没边儿的话。”庄妃脸色暗了暗，开口说道。

　　“可不么”甄玉秀终是把那粒瓜子儿吞吃下肚，笑嘻嘻说道“咱们六王爷还小呢，您就这么着急给他张罗？”

　　“辅国公诗书传家，女儿也与男孩一样读书知史，如此方能见事明理，持家有道。”兰妃将手中酒杯掷到桌上，横了甄玉秀一眼语带倨傲“陛下对此赞许有加，御笔亲书‘圣人邻里’悬于杨府正堂以示褒奖，玉成这段姻缘也是陛下属意，长公主如此说话，莫不是在指摘圣意？”

　　兰妃跟元贵妃在东宫时就交好，替她说话无可厚非，可语气这般犀利，蕙芝总觉得其中有别的事儿。青杞不太见得惯这种场面，望向坐在首席的皇后，她倒像没事儿人一样插着块儿东海进贡的羊角蜜细嚼慢咽。青杞无奈，拉着妹妹的衣服刚要开口，就被清欢甩开。

　　“哟，一个个这么牙尖嘴利，都是‘圣意’挑出来的？我看这杨二小姐不该配给卫王，该入宫和你们一处”清欢摇摇晃晃站起身，弯腰扶桌指划着后宫嫔妃，最后跌坐下，点到楚南乔身上“你说是不是，楚妹妹，当娘娘可不是比配王爷好，你捞得着跟钟离翊拌嘴么？”

　　清欢的话很明显意有所指，即便没有，光是那尊贵的名字亦令人心惊，所有的目光汇集在楚南乔身上，有探寻，有戏谑，有惊讶亦有愠怒。蕙芝担忧的望向她，她面无血色，嘴唇咬的死紧，身条本就细弱，此刻更觉摇摇欲坠。谁也没不敬着她，自个儿在观里荒唐便算了，在这儿撒的哪门子酒疯，还随意攀扯旁人，这般行径哪像皇家公主？蕙芝已是怒了，想驳斥清欢却不知如何下口，以自己的身份不该在这话上驳斥长公主。蕙芝无奈，举起酒杯一口饮尽，今儿这酒，怎么这么辣。

　　“这些天家母总在臣女耳畔叨念，说若是夫妇鹣鲽情笃，偶有磕绊亦如蜜里调油，回想起来反倒是乐事。长公主与臣女俱是未嫁之身，恐不能感同身受。”

　　“‘圣人邻里’的闺秀，开口闭口都是嫁人的事儿，这就是你们家的体统？”清欢语气烦躁，显然是带了气儿。

　　“你是酒喝多灌迷了心窍吧，未嫁之身？你还修道之人呢还不是大庭广众之下打听弟媳妇的房中事？人杨姑娘聊嫁人的事儿好歹想嫁也有人要，您这都小三十大家给你面子不提这茬就算了，还自个儿巴巴往上凑。”突然蕙芝将手中酒杯一掷，连珠炮似的说了这一通。

　　，句句尖酸字字阴损，曦妃这辩才可以啊。一语惊四方，满座皆是下巴惊掉下巴的表情，唯皇后一人勾唇浅笑，把小银叉放在案上。

　　“皇姐看样子是有酒了，怪本宫照料不周。来人，扶二皇姐到后头醒醒酒。”

　　当下就有两位宫女上来搀清欢，可她一边嗷嗷叫骂，一边水车一般手舞足蹈。面前的酒、青杞的菜、新上的果盘稀里哗啦撒了一地，俩宫女一时还真近不了身。青杞无奈帮宫女制她，却被清欢一把薅过，看清面容咧嘴笑了，广袖长舒画了个大圈指向皇后“我们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公主，你看看，现在却要看她们的脸色！由着她们欺辱！”

　　“长姐不必帮手，莫要耽误咱们姐妹说话”皇后眯眼笑着，望向青杞，突然眼波一转面色一沉“半夏，她们不仔细，你伺候着，务必让二皇姐把黄汤吐尽了，省得明天头痛不记事。”

　　话音未落，上来两个粗壮的太监，一人一边儿恨不能将清欢半拖半拎着出去，先前那两个宫女和皇后身边的半夏也跟着走了。宴乐不知何时停了，起初还能听到清欢的叫骂，当他们的身影不见后叫骂声也莫名的消失。风吹过时似乎有笑声传来，听不真切，偌大个莳芳庭院静的可怕。

　　“接着奏乐啊，这宴才到一半呢。”皇后扫视四周，又挖了块玉菇细细品着。于是宴乐又起了，席中人却再没有之前的兴致。楚南乔依旧冰着脸，连带着叶充媛也不敢说话。青杞眉头皱的死紧，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兰妃自斟自饮着，眼神空洞似乎心里有事儿。庄妃轻声叹息若，也挑了块儿瓜吃起来。钟离柔和钟离虹小声交谈着什么，神态倒是舒展。

　　好在杨氏姐妹皆是八面玲珑的性子,席面不久也恢复了热闹，唯楚南乔依旧与众人格格不入，愣愣的鲜少动筷子，别人找她搭话也回的心不在焉。皇后难得体贴，称曦妃也醉了，令楚南乔带她出去疏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