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暧弥生

3、云蜀珀月（二） 我早起时，

　　我早起时，昨日的大雨已经停歇。潺潺的水流顺着山涧流下，山中的小路也变得十分泥泞。等到我和元植千辛万苦地到达玄隐仙人住处时，已是日上三竿。
　　这是我初次见到仙人，与民间流传的狰狞画像鬼神传说不同，她头上长着赤色狐耳，眼尾上挑，双唇丰满。火红的蜷曲长发披到纤细的腰肢，身后是赤红色的灵动狐尾，窈窕的身姿十分轻盈。一张玲珑的脸庞，一双浅褐色双眸作为点缀，她向我浅浅笑着，说我是这玄隐山的有缘之人，十分欣慰的样子。
　　元植幼时曾在仙人处修行画技，他向仙人说了我来此处的意愿后，仙人便把我一人带到离她住处不远的园子中。这园子虽然不大，但是布满了来自各处的奇珍异草，不时有飞禽走兽经过，青鸟，老虎甚至于凤凰。澄澈的池塘里有许多红锦鲤跃来跃去，荷花泛着光华，比少时在皇宫中花园所见的那几朵耀眼美丽得多，也更加纯净。
　　“孩子，我知道你此行的目的。”她摘下了一朵在庭院中央盛放着的荼蘼花，我很诧异，现在已经是夏时，为何还会有荼蘼花盛开。
　　大概她看出了当时我的不解，“我这园子与外界没有任何联系，这些都是我的朋友。”
　　我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接着提起我要寻求的事来。
　　“仙人，既然您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您能否告诉我如何逃脱那里？”
　　她回过身来，把荼蘼花放在我手中，白色的花朵在我的手中不如刚摘下那般的生机。“你且在我这住上几日罢，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京城，珀月国的马车在进入皇宫的道路上缓缓行驶，百姓们纷纷出来热情迎接，不知这位年轻貌美的公主会获得怎么样的荣宠，又是否会带来她母国的繁荣。慕容云真戴着妖怪图案的黑面具，脊背挺直骑着马跟在队伍后面，护送着珀月国的希望。
　　“皇上，珀月国公主到了。”刚刚开始处理棘手国事的萧道进放下卷轴，在随从的陪伴下不慌不忙地走到了迎接外宾的大殿。
　　等到萧道进走到大殿时，上官樱瑟正紧闭双眼，一路颠簸到了京城已是十分晕眩，她的发饰虽说华丽，但也沉重，公主才过豆蔻之年，哪能承受那么多重量。
　　“皇上驾到——”
　　宦官刺耳高调的声音划破了龙乾殿压抑的宁静，但是在场的人不知道的是，接下来皇帝的决定更是让人感到绝望。
　　萧道进看了看上官樱瑟，心想这完全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这样俏丽的面容留在宫中做妃子最终也是死得下落不明，不如赐给自己的四儿子做妻子。四皇子生性善良谨慎，一直都是众皇子中最受兄弟们照顾喜爱的那个，跟了他，或许还能有些好下场。近些年来，珀月对于大宣一直都是忠心耿耿，一直在北境抵御着外敌的入侵，这个选择于珀月，于大宣都是极佳的选择。
　　就在要下旨的那一刻，萧道进注意到了在一旁不吭声的少年。他把长刀佩戴在身侧，姿态坚毅，萧道进在少年身上看出了当年自己在父王出巡时，做守卫的样子，只是这面具佩戴在脸上显得十分怪异。
　　“把你的面具摘下来。”萧道进声音阴沉而不失帝王的霸气。
　　慕容云真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是旁人是看不出来的。
　　在他骑马远走之前，他貌美的母亲梨花带雨地跑到他的面前，将面具递了上去。“这是当年我遇见你父亲时他戴的面具，此行一定要谨慎。无论任何人说，都要想方设法不摘下面具。”
　　“皇上，臣......面容丑陋，戴着面具是为了不使龙颜不悦，还请皇上见谅。况且珀月有规矩，护送使者不可摘下面具，否则会对出使之人不吉。”云真俯下身子，不敢抬头。
　　按理说，大宣朝历代有规定，下至帝王上至百姓不允许对外来使者无礼，可是萧道进偏偏是位破格的人，他想要做的，没人能够阻拦。
　　“哦？还有这个规矩？”
　　萧道进还没等慕容云真反应过来便伸出手摘下了他的面具，少年抬起头来，露出清秀的脸庞。在场的人只见这个穿着一袭深蓝色武服的少年鼻梁挺翘，嘴唇薄且精巧，虽说透白的脸十分瘦削，但眼神却透出同龄少年难得的成熟与灵气。
　　萧道进本想甩下面具嗤笑，但是定睛一看眼前这孩子。年少时不堪的回忆涌上头颅，瞬间脸变得通红。
　　“杨清竭？”萧道进一脸不可置信，“你是她的儿子？”
　　慕容云真点了点头，眼前这个一身金丝龙袍的黑发男人正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在珠玉帘后是深不可测的君主的阴冷之气，大殿上的人也都注视着他。人人都屏住了一口气，惧怕因为一点差错失去自己的性命。
　　萧道进甩了下袖子，“可惜，你同你母亲相似，只有五分聪明。即日起，珀月公主就去凉州吧。做个本本分分的华亲王妃。”
　　君王的声音回荡在宫禁之中，宫人四散在大殿之上跪着，像是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能在这盘棋局中苟活，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尚存的那一点利用价值罢了。
　　其实上官樱瑟嫁给谁并不重要。
　　萧道进在发怒之后又表现出来一副龙颜大悦的样子，甩手让各部准备帮助珀月国事宜，公主这一趟算是不虚此行了，至于她嫁给谁，以后过得怎么样，根本没有人关心。
　　后来的事情上官樱瑟记不清楚了，她只记得失落的车队一路颠簸南下到了凉州，南凉山路崎岖，银制的发钗散落，她的夫君却等候多时，温柔地掀开车帘，迎她下来。彼时的萧华年穿着银丝鱼纹黑衣，上面有红色的绸缎装饰，眉目中满是少年惊喜新奇的缱绻笑意。
　　“你来了。”
　　萧华年站在青绿的山水之间，暖风从他的背后吹来，自小生长在严寒之地的公主感到晕眩，不知是因为路途颠簸，还是这里的温暖还是萧华年的笑。一身黑衣的少年眼眸温润似水，一双浓密的粗眉显得他十分坚毅。
　　上官樱瑟更不会想到，在她短暂的人生的结尾，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美好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会是她最终用海满花催眠自己也得不到的奢望。
　　她在侍女的搀扶下跟在萧华年的身后，少年几步一回头，跟这位远道而来的公主讲述着他自己和南凉。
　　“虽然南凉不如京城，但是这里的风水也十分怡人，希望你能喜欢。”
　　樱瑟低头，在心里默默念着怡人两个字，她从前甚少读书，对一些中原的话不甚了解。她略略垂头，深黑的睫覆盖了深不见底的黯淡眼色。萧华年见上官樱瑟不解的表情，以为是她对南凉感到失望，瘪了瘪嘴。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妙招。“小安，让这些人都退去吧，舟车劳顿。本王想和王妃单独相处。”萧华年墨色的眼珠一转，神色流转出得意的神情，牵起樱瑟的手走了起来。
　　机灵的下人听了亲王的指令立刻手脚麻利地带着众人离开。上官樱瑟手心渐渐被萧华年捂热，“你别怕，我带你去看一样新鲜的东西。”
　　萧华年推开书房的门，上官樱瑟只见一缕刺眼的阳光照进，满目精致整齐摆放的的书籍，上好的檀木桌子上摆着精致的笔墨纸砚，墨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出与萧华年头发一样的光泽。
　　在角落里凌乱地摆放的，是各种类似玩物的东西。
　　萧华年乱七八糟地在找着，樱瑟顿了一下，指着他手中的风筝，“那......那是你们中原的风筝？”樱瑟脱口而出，其中夹杂着一些珀月国的字音，萧华年不由得会心一笑，转过身点了点头。
　　南凉山路崎岖，气候湿润。放起风筝来并不容易，萧华年把玩着风筝笑吟吟地在门外等着上官樱瑟换完便服。面色白皙的少女轻轻地推开门正与萧华年撞了个满怀，只见这公主穿着一身青绿色珀月国制的青鸟纹束腰长裙，腰间系的是花鸟图案的银刻铃铛，缠绕紫红丝织绸缎显露出曼妙的少女腰身。上官樱瑟抬头看看了他，温暖的风吹动萧华年头上高高束起的红色发带，拂过樱瑟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