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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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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珣中了情蛊。
原来那并不是普通的海棠醉,难怪他当日面对公主时,那样无法自持。
思即此,张珣开口问医师:“这情蛊,如何解除?”
医师嗫嚅:“回郎君,这情蛊暂时……”
张珣淡淡掀起眼皮,望了过来。
虽只是平和地将他望着。
但面前这位青年人,毕竟是张氏郎君,官拜丞相,表面的温和也实在太具压迫感。
医师硬着头皮继续讲:“暂时……还未能调配出解药,不过郎君放心,属下一定尽心尽力昼夜不停研究配方,早日为郎君制出解药。”
闻之,这位青年丞相终于面无表情道:“有劳医师了。”
医师离去,周遭重新陷入寂静,张珣终于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据医师所说,这情蛊发作并不频繁,也不会对日常活动太过影响,请他放心,等他精心调配出解药后,便可一劳永逸药到病除。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想起那位能轻易牵动自己情蛊的古怪公主……
张珣觉得实在有些头疼。
在幻境褪去的璇玑塔内亲吻公主,已经是他此生做过最荒唐而逾矩的事。
还是对公主避而不见吧,在事情脱离掌控之前,阻断一切可能,也许不失为良策。
午后,天色骤暗,乌云蔽日,并不是个好天色,张珣落下轩窗,欲小憩,影青急匆匆闯入。
“何事如此慌张。”张珣不赞同道。
“郎君,宫中差人请郎君入宫,来得急,属下悄悄打听一二,怕是陛下又……”
“备车。”
张珣入宫面了圣,影青打听得没错,魏帝痼疾又复发,太医整整齐齐跪了一地。
张珣入重华宫的时候,正逢魏兆蹙着眉出来,看样子又是在魏帝那里碰了一鼻子灰。
二人客套颔首,遂又擦肩而过,张珣入了殿内,影青打听得不错,魏帝沉疴痼疾又复发了,太医整整齐齐跪了一地,见张珣前来,太医院使求救般地目光望了过来。
张珣行臣子礼,“陛下。”
帐内,风烛摇晃,魏帝咳了两声,“张卿来了,你们都先下去吧。”
众人如同得了大赦,悄无声息退了下去,只留了李轲和张珣,李轲是魏帝的刀,魏帝什么事都不会瞒他。
果不其然,魏帝开口,“张卿,朕病了,要你为朕,去办一件事……”
琉妤睡到午后才悠悠转醒。
青英在门口等了又等,终于听到内室动静,她询问:“公主,您醒了吗?”
青英是个办事利落的姑娘,琉妤对她印象很好,她不会因为令嘉外邦身份而轻视,也不会因为令嘉也许要做太子妃而巴结,她会把梦幽斋一切都打理井井有条,且不会无缘无故来打扰自己。
知人善用,琉妤发现张酌月还算独具慧眼。
琉妤伸了个懒腰,慢慢坐起身,“什么事情?”
青英道:“瑾姑姑那边差了人,唤您过去呢。”
青英口中的瑾姑姑,名张瑾,是张珣的姑母,且未曾婚配,一直居于张府,前世琉妤与她没有过多交集,细细想来,应当是连面都没有见过。
琉妤伸出手揉了揉脸,终于清醒了些:“她寻我作甚?”
“瑾姑姑说公主来长安这几日,应当也修养好了,婚期将近,公主要抓紧时间学习学习中原的礼仪规范。”
琉妤差点忘了,她住进张府,名头上便是向张瑾学中原礼仪,张瑾礼仪受过先皇后夸赞,因此在一众长安贵女中美名远扬。
这一世,琉妤终于见到了张瑾。
没人能告诉她,为何张瑾生得如此……如此像她阿娘。
琉妤仓促地眨了眨眼,望着眼前的女郎,雾色氤氲眼眸,朦胧之下眼中所见的一切都宛如梦境般,一碰即碎,她许久许久,都未曾见过娘亲了。
但她分明知道,不是的……阿娘早死了,阿娘死后,再没人摸过她的头发,夸她满头乌发生得这样柔顺漂亮。
“公主来了,请坐。”张瑾道。
琉妤在张瑾面前坐下。
隔着案几,张瑾含笑递给琉妤一盏酒:“我瞧着公主眼缘好,同公主一见如故。”
“阿妤也是。”
琉妤接过酒,是已经温过的,像儿时阿娘的手一样温热。
“阿妤?”
“是我的小名,阿娘总这样唤我。”
她顿了顿,又道,“姑姑也可这样唤我,显得亲近。”
张瑾笑:“阿妤。”
琉妤有些贪恋这样的感觉,明知也许是水月镜花,还是忍不住贪恋。
这位远道而来的外邦公主入住张府以来,张瑾略听过一二她的脾性,但今日一见,倒并不似传闻中那般,反而亲近可人,像个小友。
张瑾莫名喜爱这位公主,待她也多了份真心。
“公主可懂品酒?若将来入主长安,少不得宴饮众臣。”
张瑾又将另一种酒递出,为她一一讲解,琉妤听得认真,但光景飞逝,转眼便要日暮,临着要告辞时,琉妤忽道:
“方才碰到姑姑的手,这样凉,姑姑可是体内有寒症,阿妤可帮姑姑把脉一二。”
张瑾有些意外,但依言将手递出,“公主还懂医术?”
“略懂一二。”
琉妤探上张瑾的脉,皮肤之下,跳动着再普通不过的凡人脉搏,没有丝毫灵气的踪迹。
她不是阿娘,不是那个掌管花瑶山八百年风调雨顺的琉愿神女。
至于相貌,也许,也许只是皮相上的巧合罢。
夜,琉妤告辞,独自回梦幽斋。
但夜色深沉,琉妤打了个转,有些认不清路,看来方才婉拒张瑾差人来送,委实不应当。
琉妤凭着记忆,择了一条路走。
张珣今夜无法入眠,思绪万千,遂披了外裳,提了盏竹灯,前来藏书楼。
少年时不知多少个夜,总在此处度过,他肩负张氏兴衰,家族荣光,无法松懈,因此掌管张氏以来,族中大小事务,加之朝堂公务,令他甚少再踏入藏书楼。
少时心性也不复存在。
但今日不知何故,大抵近日发生的事,都太过不同寻常,以至于他再次踏入经年未入的藏书楼,反倒成了最寻常的一件事。
藏书楼中还保留当年模样,连他少时习过的琴也原封不动摆在那里。
张珣将竹灯放置一旁,抬指捻了琴弦,他许久不碰,自觉有些生涩,大魏从不以达官显贵通晓音律为荣,宴席上弹琴奏乐之人,被达官显贵称为“下等之流”,父亲虽不赞同这个观点,但也不再支持他习琴。
指尖慢捻,弹得还是他初次学琴时的曲调。
调子自指尖流泻而出,他的鼻尖却好似闻到熟悉的海棠香气,隐约夹杂着酒香。
他暗道自己魔怔。
下一刻,一具温热身躯自身后覆了上来,紧接着,他的后颈被轻轻含住,引得他周身战栗,他甚至能感受到牙齿开合,摩擦他的皮肤。
并不痛,还带着些痒……
琴声骤乱,戛然而止。
张珣闭了闭眼,低声:“公主。”
身后人并未回应,依旧牢牢趴在他背上,他的脊骨甚至能感觉到可疑的柔软。
张珣反手固住公主腰身,另一只手掐住公主颌骨,终于叫公主松了口。
他转过身,一张粉面桃花映入眼帘。
双颊因自己的桎梏而微微鼓起,那双乌黑的眸在月色下,尤为发亮,好似上好的黑玉琉璃,泛着泠泠乌光,叫人忍不住停驻欣赏。
公主何曾这样乖柔过,更清晰的酒气传入鼻腔,张珣终于了然,原是醉了酒。
“怎么饮了这样多的酒,嗯?”
公主只将他望着,一言不发。
张珣理解,他也并未要求一个醉鬼能给出他答案。
深更半夜,他和公主独自待在藏书阁,终究不合适,张珣欲起身,唤人送公主回梦幽斋,可没等他动作,方才懵懂乖柔的公主,敏捷似小豹般搂住他。
张珣下意识接住公主,却因冲击而动作不稳,被她扑倒在地,衣袂相继交缠的局面,是张珣最不愿看到的。
他此时此刻最庆幸,便是体内情蛊未到发作时机。
公主将脸牢牢埋在他胸前,她发间簪的金饰晃来晃去,最终坠于藏书楼地板之上,发出沉闷声响。
好似在他心脏上敲击。
随之而下的是满头乌发倾泻而下,轻轻擦过张珣手背,张珣垂眼,却瞧不见公主此刻神情,他抬手,欲将公主挪开,却听到一阵细小呜咽。
张珣动作僵住,怎了哭了。
难道是方才压他一同倒地时,摔疼了?
有他垫着,怎会如此。
不应当如此。
没等张珣开口,只听公主又呜咽出声,宛如没讨到糖的孩童似的:“阿娘,阿娘……”
原来,原来只是想母亲了。
“娘,阿妤今后会听话的,不要……不要丢下阿妤好不好。”
阿妤,是……小名吗?
公主的小名。
小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得知,骤然如此,张珣耳廓微微发烫。
公主还在呜咽,怎哭得如此悲戚。
公主背井离乡来到长安,孤身一人,此后再难见到母亲,确实可怜。
张珣叹了口气,终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公主肩膀,生涩开口回应:
“阿妤,别怕。”
“不会丢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