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
-
若不是眼神那瞬间的闪避，琉妤也未敢确定端倪。
青英和嬷嬷已经离开，屋内此时此刻只余下琉妤和张珣。
“张大人，躲我？”琉妤抬起眼。
“未曾。”
“看来张大人十分认同本公主提议的试婚。”
她好整以暇地望着面前的张酌月，十分熟练地倒打一耙。
张珣能在朝堂上舌战群儒，但此时此刻他和公主穿同样婚服相对而立，却只觉百口莫辩。
琉妤还没来得及多说，只见忽然一簇火苗自两人之间凭空乍现，就宛如周遭是一幅画卷，这簇火苗吞噬着周遭一切，刺目的光令人眩晕，没等她细看，乾坤旋转。
再睁开眼时，火光冲天，周遭已经变了模样。
这是一方广阔庭院，绣闼雕甍，轮焉奂焉，而周遭的大火、落雪，眼前的尸横遍野，给这眼前的景象添了一笔惊心动魄的鬼气。
不，不仅如此，眼前的境况，和前世太过相像，花瑶山寂静的冬夜，那是一场比此时此刻更大、更烧灼心肺的火。
琉妤跪坐在地上，披头散发，瞧上去形容狼狈，却腰板笔直，不肯以弱示人，看眼前高大银色鱼鳞服侍卫面无表情：“公主节哀，陛下说了，您年轻康健，孩子也还会再有，但天命不可违。”
什么孩子，什么天命？
环境转变太快，琉妤无法捋清楚原委，但此时此刻她头痛欲裂，无端憎恶眼前倨傲的侍卫，这是什么东西，也敢用这种态度对待她？
她执起一旁遗落的剑柄，欲抬手，下一刻，一股檀香味袭来，她冰冷的右手被人握住，整个身体被包裹在檀香之下，头顶的嗓音传来，带着无端温柔与安抚，来人轻声唤她：“公主。”
“别怕。”
是张酌月。
他用胸膛隔绝了周遭狼藉的一切，仿若想要让这无妄之灾只降临在他一人身上。
见他出现安抚公主，鱼鳞服侍卫道：“公主如今情绪不佳，望驸马多上些心，好好侍奉公主。”
不知过去多久，周遭重新归于寂静，琉妤抬起眼，张珣见她情绪恢复平静，最终后退一步，克己复礼地拉开距离。
“怎么回事？”琉妤的嗓音无波澜，她尽量让自己此刻的情绪不再外露。
“起初我并不清楚，但方才锦衣卫的话，倒忆起一桩旧事……”
张珣所说的事，是天元十二年，那时承阳长公主心性不似如今，她不是孤家寡人，其驸马也尚在，两人感情甚笃，次年，长公主便诞下一名麟儿。
“可那名孩子，刚出生没多久便死掉了。”
见张珣顿住，琉妤睨了他一眼，问：“死了又如何？”
这世间每天都有人生，都有人死，凡人的生命这样脆弱不堪，更遑论一个出生不久的孩童。
琉妤无意识地用食指抠着剑上花纹，示意张珣将这个冗长的开头快速说完。
张珣摇摇头，“方才我们经历的，或许能够说明，承阳长公主孩子的死，不是意外。”
他们又提及天命不可违，究竟是什么天命，不可违呢？
要牺牲长公主孩子的性命为代价？
困在幻境中，想不出结果，而且最关键的是，琉妤发觉自己的情绪会被幻境经历的情节而蚕食支配，譬如方才对锦衣卫无端的憎恨，她本不该憎恨这样一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而因为是承阳长公主失去了孩子，所以她的愤恨厌恶，充斥着她的情绪。
琉妤眼睫一顿，她刚刚想到了什么，素未谋面的锦衣卫，对啊，方才的锦衣卫，是一张陌生的脸，她入长安以来，未曾见过，怎会如此。
思即此，琉妤抬眼望向另一个“变数”，“方才那侍卫，你可有见过？”
虽不明她为何这样问，但张珣还是微微颔首，“见过，他是陛下身边的人，珣有过几面之缘。”
看来她的猜测依旧没错，只不过并非只随她的“本心”，还有张酌月这个“变数”。
又不合时宜地想起方才拜堂时，面前郎君那一抹朱红身影……
等待公主回应的张珣，就这么直愣愣地收获了令嘉公主奇怪的打量，怎么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
他可有哪里不妥？
张珣欲开口问，但见公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只好作罢。
一时之间，琉妤倒无法从这件事之中发现什么端倪，但不知这幻境时间流逝，但若消失太久被发现就不太妙了。
思即此，琉妤问，“璇玑塔，怎么走？”
片刻后，两人面前，高耸入云的塔呈现，只是，这塔从中间一分为二，左边雕梁画栋精美至极，和琉妤赴宴时见到的一般无二，而右边形制简陋，只有大片大片灰色，如同美人只化了半面妆，如此迥异，实在割裂。
琉妤眨了眨眼，指着面前的景象，问他，“你说这是璇玑塔？”
张珣沉吟片刻，微微蹙起眉，显而易见，他也未曾见过这样的璇玑塔，但，“此时此刻，璇玑塔，确实还未落成。”
在现世，他并未参与过璇玑塔的建造，不曾想过，璇玑塔竟还有这样一面。
两人一同拾阶而上，进入璇玑塔内部，璇玑塔内部也如同外表那般，一分为二，一半华美而富丽，另一半墙壁石砖裸露在外。
正当此时，另一头的深处，隔着层层纱帷，隐约传来婴孩啼哭，琉妤和张珣对视一眼，相继朝那边走去。
两人脚步放轻，循着声音走去，婴孩啼哭变得断续，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两人废了一番力气找寻方位，终于再一个拐角后，发觉了人影，此时此刻，婴孩的嗓音已经完全消失。
穿堂风划过纱帷，琉妤望见一方案几，其上置了香炉，香炉之中燃了一柱线香。
而漂浮的香雾之上，缓缓铺陈一副场景。
场景内，是两个男人相对席地而坐，其中一男人身着明黄龙纹，能在凡世穿这样形制的衣裳，不用想应当便是魏朝的皇帝，他瞧上去有些年纪，但因保养得当，并未有太多华发和皱纹。
另一个男人背对琉妤，着深色长袍，长发如墨垂下，仅凭背影，无法瞧出年纪。
这是，点香问魂阵。
香雾幽幽，隐约能嗅见香气。
这阵，是要问谁的魂？
香雾之上的场景，只呈现了这两个男人，方才婴孩啼哭又是从何而来。
她目光打了个旋儿，落到张珣侧脸上，似乎感受到她的凝视，张珣眼尾钩子般地垂下，长睫微颤，复又抬起，示意琉妤往上看。
琉妤目光上移，终于瞧见半空中还飘着一个婴孩，只是已几近透明。
香雾弥漫，画面浮动，魏帝另外半张被挡住的脸露出，那是一张苍老的容颜，好似这璇玑塔，一半年轻华美，一半灰败朽迈。
而随着婴孩逐渐透明化，魏帝苍老的脸也被逐渐修复，几乎快要变得和另外半张年轻的容颜一样。
不仅如此，她还望见悬在两人额前的那颗不断运转的珠子。
那珠子洁净盛华，散发莹白柔和光晕；
正是琉妤要找寻的六合珠。
如今境况，琉妤终于明白那句天命不可违，是怎么一回事，这问魂阵内的场景，便是魏帝要逆天而为，强行为自己延续寿命。
此法阴邪，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两败俱伤，因此需要至纯至净的六合珠来净化庇护。
而续命也并非随意什么人都可以，有亲缘者效果最佳，魏帝如今子嗣凋零，成年健全的皇子只有两个，虎毒不食子，他舍不得自己孩子，倒是能舍得妹妹承阳长公主的孩子。
琉妤又抬眼去望那颗六合珠，她来此，便是为了找寻六合珠，可眼前若取走六合珠，不知又会干涉出什么因果。
不等她细思量，变故陡生，一抹气凭空出现，如游蛇般裹住六合珠，其光芒被尽数掩盖。
魏帝面色陡然变得惊惧痛苦，几近透明的婴孩开始变得有实形，它又开始啼哭，这次却不似方才，哭中带笑，天真又残忍。
他们遭受反噬了，琉妤觉察不对，下意识后退，下一刻，那缕黑雾如游蛇般再次袭来，只不过，这次是冲着她的方位。
这黑雾发现他们了。
琉妤眸光一凝，召来结界抵挡，陡然运用术法，灵脉旧伤的刺痛登时拉扯周身，是上次和洄山长老打斗留下的，琉妤咬牙，再次暗骂，她花瑶琉氏和洄山延陵氏不共戴天，不共戴天！
独属于她的银珠色术法光晕闪动，将六合珠裹住，蛇形黑雾察觉有人挑衅，露出獠牙，要将六合珠吞下，银珠色灵光如利刃，刺破黑雾，黑雾仿佛有痛觉一般吐出六合珠，顷刻便消失不见。
六合珠触手的那一刻，周遭幻境如被燃烧的画卷，逐渐化为灰烬碎片，真实的世界曝露在眼前。
这便是一十三层，空荡荡的，唯独中央放了一个祭台，祭台之上原本应该放着一颗珠子，只是此时此刻在琉妤手中。
张珣并非不知晓六合珠的存在。
皇城之中建造璇玑塔，璇玑塔之上放置六合珠，用以保卫皇城不受大妖侵害。
见公主收起珠子要离开，他上前挡住公主去路。
公主懒洋洋抬起眼，一言不发。
因这公主脾性古怪，张珣斟酌道：“公主，若觉得此珠漂亮……珣可拿旁的同公主交换。”
“交换？”
公主漫不经心地在指尖转动六合珠，意味不明地望着他。
幻境的阻挡褪去，方才熟悉地燥热复又被勾起，空气变得浓稠而稀薄，仿佛方才的窒息感再次涌现，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张珣知道公主想要什么。
他终于下定决心。
汗珠自额角蜿蜒而下，划过下颌，最终颤颤巍巍地落在公主乌黑眼睫之下，宛如泪珠。
张珣盯着那滴泪珠，终于垂首，轻轻吮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