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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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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开始,他便认出她来。
但要他如何说出口,他记得公主身上那熟悉又独特的海棠花香气,记得她那双顾盼生辉的眼。
这无论如何都是一种冒犯和逾矩。
张珣断不会容忍自己对公主说出这样轻浮孟浪的话。
因此他对已经认出她缄口不语。
他不知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公主。
他以为试婚已经是她能说出的最大胆的话,也许不过是年少轻狂为了挑衅他,可如今看来,公主的底线远不及此。
简直胡作非为到,令他刮目相看。
琉妤静默一瞬,但她丝毫没有被戳破的惊诧,这个欲盖弥彰的身份,左右只是为了瞒住路人方便她行事而已。
她也没想过瞒得住他。
暖阁内重新恢复静谧,只留了莲池之上的歌舞升平。
琉妤望着这莲池,忽然开悟:她想明白了。
这十二层她翻了个遍,都未能找寻到丝毫的踪迹,但这最最显眼的莲池,她还没有查探。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最危险的地方也许最安全;
这样想着,琉妤走到窗边,在外面瞧当然瞧不出什么端倪,看来还得深入湖底去查探。
思及此,她回头望了张珣一眼,嗓音中尽是轻描淡写:“张大人,再见。”
她含笑说完,翻身跃下轩窗,最后一眼,她成功欣赏到张珣微微变了脸色。
料想中的失重感戛然而止,她被张珣探出窗外,牢牢拉住了手腕。
琉妤眨了眨乌黑的眼,有些疑惑,怎么,方才不是对她避如蛇蝎,现在又舍不得了?
张珣实在搞不懂这古怪公主成日里在想些什么,她瞧上去是这样柔弱的女郎,暖阁这样高,下面又是水面,她掉下去,不知要发生怎样意外。
无论无何,来魏朝和亲的令嘉公主,都在张氏看顾之内,他无法容许她在自己眼皮底下出意外。
但见这公主垂在半空,裙摆如青莲绽开,乌发雪肤,菱唇水红,宛如莲池惑人心神的女妖:“张酌月,这可是你自找的。”
张珣不答,只一心想将她拉上来。
但他此时此刻备受海棠醉影响,力气本就不敌从前,更何况这古怪公主力气也出奇地大,一个不察,竟被她自窗边拽了下去。
失重感骤然传来,顷刻五感便被水波紧紧裹挟,张珣被隐秘的窒息感牢牢包裹。
他想要带着公主上浮,可却被公主拉住,一同沉入更深的深渊。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极致的缺氧,也无法抑制深入骨髓的渴望,怎会如此,本不应当如此。
水波荡漾之下,公主的脸颊越发莹白,如新雪覆玉,又宛如最名贵的东珠;
她好整以暇地欣赏他的窘态,就在他快要将最后一口氧气耗尽时,她终于大发慈悲般勾住他的脖颈,缓缓贴了上来。
公主的唇是柔软的,不知是否在水中的缘故,泛着微微凉意,好似张珣儿时爱吃的荔枝酥山,他忍不住想要吸吮,但理智不允许他对公主做出这样孟浪的举动来。
张珣再三告诫自己,公主没别的意思,她只是想渡气给自己,她在救他。
公主轻轻含住他的唇瓣咬了下,有些酥麻,公主没别的意思,这是失误,她只是想救他。
公主用舌撬开他的唇瓣,张珣牙根发软,险些咬不住,公主没别的意思,这也是失误,她只是想救他。
公主最终还是撬开他的牙关,在他的私人领域耀武扬威地探寻,公主没别的意思,她也许怕气渡不过来,这样更方便渡气,她在救他。
公主用舌勾住了他的,公主……公主她,张珣的信念终于坍塌出一道裂痕,救人……定要如此吗?
随着波光坠入深渊,光亮消散的最后一刻,张珣看清了公主那双暗含侵略性的眼。
他在那一刻,好似成为公主掌心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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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吉时已到,您该启程了。”
琉妤睁开眼,面前站着的人是青英。
却又好似不是,青英眼神带着光彩,而面前这个“青英”,眼神却黯淡无光。
她方才明明和张酌月一同坠入湖底,怎会又回到梦幽斋,见到了青英呢?
“公主,吉时已到,您该启程了。”
见琉妤未有回应,“青英”机械地又重复了一遍。
“好。”琉妤起身,镜子里,她看到自己穿着一袭红色裙裳。
怎么看,都有些过分隆重,奇怪,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繁琐而复杂的裙裳,而且她明明是着了青色才对。
“你说的吉时,是什么吉时?”
“您的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青英并未疑问,知无不言。
“吉时已到,您该启程了。”
“好。”琉妤终于站起身,抬步的一刹那,动作间,她宽大袖摆拂落了桌角杯盏,杯盏顷刻落地,四分五裂,冰凉茶水飞溅到琉妤身上。
如此动静,青英闻所未闻,依旧在前面帮琉妤引路。
琉妤抬起眼,伸手捏住青英脖颈,下一刻,锋利匕首抵住了她的下颌。
青英没有任何反应,既不挣扎,也未惊恐,甚至连眨眼幅度都未有任何波动。
琉妤收起匕首,放开了她,她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幻境。
落下莲池之后的深渊,并未带她抵达一十三层,而是落入了这个幻境。
但如此说来,琉妤更确信自己没有找错路,这莲池之下,果然藏着通往十三层的办法,若非如此,何必大费周章,在莲池底设置这样一个幻境。
但周遭的一切,还在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潜移默化,想要将她也同化成为这幻境的一部分。
琉妤用指甲抠住掌心,努力保持清醒,跟上青英步伐,她倒要看看,这幻境的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此处和梦幽斋一般无二,院中的空地处停着一辆花轿,趁着这样无边而寂寥的月色,瞧着多少有些渗人。
月色,对,张酌月呢?
他也被她一同拽下了莲池,怎么没见他?
“青英,张酌月呢?”
青英黯淡的眼珠并不灵活,只能转动头部来看向琉妤的方位,她似乎只听她想听的,只答她想答的,“公主,该启程了,莫要误了吉时。”
问也白问。
琉妤走到院中,才发现这几个轿夫,她都有些眼熟,似乎都是张府的侍卫,此时此刻和青英一般无二的眼神。
目前来看,出现的这十来个人里,还未曾有过她没见过的生面孔,说明这个幻境和她本心也是有牵连的,譬如无法凭空捏造一个她未曾见过的人。
琉妤不着边际地想,如果这个猜测正确……
她记得令嘉入皇城,是要做太子妃的,她如今连魏朝的太子是哪位,姓氏名谁,是丑是美,一概不知。
那她一会儿要嫁的是谁?
青英已经为她掀开车帘,琉妤弯腰,抬步上了花轿,内里并不十分宽敞,幸好几个侍卫抬轿的步伐稳健,倒不至于太颠簸,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光景,青英的嗓音再次传来:“公主,到了。”
琉妤挑开车帘下了车,青英不知何时换了一身白袖红褂的衣裳,瞧着有些不伦不类地喜庆,琉妤心道,青英还是穿冷色漂亮些,更衬她淡雅的气质。
她抬眼打量四周,面前的这栋屋子,檐下挂着红绸,看来就是她那所谓的“婚礼现场”了,来吧,让她来会一会这位神秘的“新郎官”。
这次不等青英指引,琉妤伸出手,慢慢推开了门。
这屋子极大,内里齐齐摆了两列案几,案几上佳肴美酒布置丰盛华美,似乎等待盛装出席的宾客,但没有宾客,每个案几前都空无一人。
真是一场不伦不类的“婚礼”。
大堂正中央,背对着琉妤还站着一个人,这人背影肩线平直,清俊高挑,听到琉妤开门的动静,那人终于转过了身。
熟悉的眉眼。
是张酌月。
琉妤:……
她方才的猜测得到印证,目前来看,这幻境随“本心”,不会凭空捏造她没有见过的面孔给她。
琉妤又瞥了张珣一眼,此时此刻,他身着朱红,更衬得面冠如玉,不似往常那般清冷澹薄,甚至连带气质也艳了三分,琉妤收回视线,抬步跨过门槛。
屋内煞有介事的新婚装潢,琉妤终于忍不住犯嘀咕,怎么,难道她内心深处,想嫁给张酌月不成?
荒谬。
琉妤抬步走进房间,青英和张府另一个嬷嬷,一并跟了进来。
“新人到,婚礼可以开始了。”
青英和嬷嬷煞有介事地为她念祝词,琉妤百无聊赖地等在那里听,祝词的最后,由嬷嬷收尾:“愿新人似双飞鸿,百岁不相离。”
等嬷嬷话落,周遭骤变,屋内摆设变了模样,面前五尺圆桌上,摆了合卺酒。
没有那么多仪式,祝词念完,就代表婚礼结束。
由始至终,张酌月都没有给过她任何反应,叫琉妤开始怀疑,难道她见到的这个张酌月,和青英、嬷嬷一样,都是幻境里捏造出来的角色不成?
婚礼仪式结束后,青英和嬷嬷同样频率转身出去,张酌月紧跟其后,经过琉妤面前时,琉妤伸手,扯住了他的衣带。
张珣步子一顿,听到公主一字一句道:
“别装了,张、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