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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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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得,一夜好眠,未有梦魇侵扰。
再次睁眼已经到了中午,李皙傻傻盯着吸顶灯里的飞虫发呆。
新学期开始了,转校手续也都办好了,该去报道了。
今年二月初的天海县仿佛比往年还要冷一些。寒风肆虐,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四处散落着烟花碎片。嫣红的碎纸与铲在路边的污雪混在一起,就像是被寒冬封存的滚烫阳光。
突然巷子里传来吱吱呀呀的踩雪声。祝燃套着厚羽绒服,裹着灰色围巾,戴着橙色针织帽,怀里捧着一打纸。刚从复印店出来,裹挟的热气就被寒风吹尽。祝燃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圆乎乎的脑瓜子狠狠地往围巾里缩。哈出口热气,眼镜就一片模糊,他脚下一滑差点摔一跤,他忍不住咒骂了一句。
街上没清干净的雪早已化成了冰,祝燃在上面直打出溜。一路坎坷,几番周折,他终于划到了一根电线杆子旁。
顶着寒风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胶水,他胡乱往打印的广告背面糊了几笔,“啪”地一掌盖在冰冷的柱子上。
这广告贴的歪歪扭扭,上面配了几张图,还有几行字:“家有空房,采光良好,安静卫生,拎包入住。联系人祝先生……”
忙活一下午,祝燃手脚都冻麻了,还脚滑连带着摔了几个跟头,这才把几条街区的电线杆子都糊上了广告。站在路尽头中央,祝燃看着这一条街上灰白的杆子都歪八七扭地贴着狗屁膏药一样的租房广告,心里竟然生出一丝自豪。
“滴滴”一辆黑色轿车在身后鸣笛,祝燃吓得一个激灵,脚下一滑,又摔了个屁股蹲儿,手里剩下的广告单扬出去,撒了一地。
祝燃余惊未消,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这一跤摔得扎扎实实,疼得祝燃龇牙咧嘴,一时间都爬不起来。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老一少。
年轻人看着和自己年纪相仿,穿着运动款灰色羽绒服,一脸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年轻人伸出手将祝燃拉起身,“真是不好意思,害你摔跤了。”
他每吐一口气,液化的水蒸气就像一团云朵一样,从一开始的紧密慢慢散开,像是一层面纱罩住了年轻人的脸。祝燃没看清他的长相,只看出他五官轮廓明显,皮肤白皙。
也许是因为祝燃在外面冻太久,而年轻人又是刚从车里出来,祝燃觉得年轻人的手像是暖手袋一样,暖呼呼还软绵绵,摸起来很舒服。
“没事儿,也怪我自己站马路中间,挡道了。”祝燃依依不舍地撒开年轻人的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泥水。
站稳了祝燃才看清年轻人的脸,轮廓明显,五官凌厉。瑞凤眼,内勾外翘,沾染了水汽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配着微红的眼尾,化了几分凌厉,反倒透出几丝温柔和楚楚可怜。皮肤白皙细腻。在寒风中,少年嘴唇略干,更显唇纹,鼻头冻得发红,显得很无辜。
“来,你的传单。真是对不住。”中年人将散落一地的广告单捡起来,递给祝燃。递过来的时候,他还细细看了两眼广告单的内容。
中年人身上透着烟酒味,一样的瑞凤眼,眼角微微下垂,眼中红血丝很多,看起来很疲惫。
“小伙子,你这房子在哪里租?”中年人看了一眼同行的少年问道。
“啊,就在学校对面小区。”祝燃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抬起手臂指向路尽头右手边的一簇高楼,“十三层。”
少年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看到了几栋高楼,像纪念碑一般矗立在天海中学对面。
天海中学地处城乡交界处,沿着这条路远望能看到的最高的楼房便是祝燃所指处了。
“你们要租房吗?我家这房子就在学校对面,方便!而且宽敞明亮,也安静。家里该有的设施也都一应俱全……”
祝燃嗅到商机,像只小狐狸一样,眼里闪着渴望,可劲夸着自己房子有多好。
“那我们留一张广告,有需要就联系你。”少年冷冷清清地说,
“好嘞。”祝燃抽出两张传单一张递到少年手里,一张递给中年人,“有需要您联系。”
在来的路上,老李嘟囔了一路,说要给李皙租个靠近学校的房。他还担心短时间内没处找,没想到倒是好运气。还没到学校,房子先出来了。
告别两位潜在主顾后,祝燃就径直一路小步踱回家中。
刚进家门,祝燃就解了所有御寒神器,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在暖气的烘烤下,冻僵的手开始微微发麻,被封闭的感官也自动打开,酸痛慢慢爬上身体的各个角落,但是却满怀期待。
另一边,李皙和爸爸到了学校教务处。
教务处主任老朱慢悠悠端起茶杯小嘬了一口,抬眼看了看李皙,对老李说:“你家这小子既然转到我们学校,就算重新开始了,过往不谈。在我们这儿,可不许再惹事了,要不我们也留不住这尊大佛。”
老朱长得慈眉善目,眉眼带笑,活像尊弥勒佛,但训起话来也煞是威慑。
老李听了略感尴尬,但他还是腆着脸陪着笑。“老师放心,放心。他吃了这么大的教训,以后可不敢惹事了。”
“嗯,那就好。”教导主任抬了抬眉毛,又嘬了口茶。“李皙,是吧,明天早上第一节课到高二三班去报道。换了学校就当重新开始了,进了我们学校我可不容你丢我的脸。”
李皙直挺挺站着,他表面看似波澜不惊,实际上内心翻江倒海,过往一点点浮出脑海。他很想申辩,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忤逆了别人,也取不得信任,所以他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手续处理完,老师该讲的也都讲完了。老朱把他们父子送出了办公室。
“哎,老朱。你刚才咋那凶呢,一中调过来的可算是宝贝疙瘩了。我看我们学校最好的孩子也比不过他。是我,我都捧手心里疼着了。”隔壁桌的老徐看李皙父子走了有些距离,才兴冲冲问道。
刚刚父子俩在的时候,老徐就一直端着,在一旁备课。实际他的怜悯和惜才之心都要溢出满屋了,这会儿他终于得了解脱,靠在窗边看这那两人越走越远。“还有,这孩子是惹了什么事,一中就非得弃了他?看着白白净净,斯斯文文,不像会惹事儿的。”
老朱的茶水终于喝光了,他慢慢悠悠端着茶杯走到饮水机前接水。他他叹了口气说:“孩子是好孩子,就是惹了不该惹的人。来我们学校确实可惜了,我也是希望他好。”
老徐一脸困惑,还想发问,但老朱一眼就察觉,先发制人道:“他的事儿你别打听了,来了我们学校就算重新开始了。你倒时候和三班的老师交代一下,也别瞎打听,都是自己的学生了。”
“哎,老徐,你别揪我那宝贝茶饼。我闺女花大价钱买来孝敬她老子的,你跟着蹭什么。”老朱急眼道。
原来刚刚一不留神,老徐绕到老朱的桌前,掏出了他最宝贝的茶饼,可劲儿往自己杯子里掰。
“真是小气,不就是茶叶吗,都是用来喝的。还舍不得给你老伙计分分。”
办公室里一改假正经,又恢复了往日吵闹 。
李皙父子出了校门。
老李从后备箱将儿子的行李箱搬出来,交到李皙手里。他拍了拍儿子肩膀“我今天要跟工程去外地了,这会儿就得走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好好学习,有啥需要联系爸爸。要用钱记得打电话。”
老李和儿子之间很缺少交流,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后他自己脾气更是暴躁了很多。也许是想到之前总是把怒气发泄在儿子身上,自己有些愧疚,也许是因为自己要远赴他乡工作,以后更是和儿子聚少离多,老李心头一震酸楚。
看到父亲许久不见的温情,李皙也感慨万分。他歪了一下头,笑了笑说:“你一路注意安全。找到新工作就戒了酒,好好的。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既然都重新开始了,以后也都会好起来的。”
“好的,好的。”老李挠了挠头,“那我走了,你待会儿自己联系房东啊。”
“嗯。”李皙点点头,和父亲挥手告别。
夜幕还未完全铺开,昏黄的路灯先亮了起来,在路边的雪堆上投下一抹璀璨。纵使寒风凌烈,但暖春的气息仿佛已飘至心房。
目送老李逐渐驶远,李皙哈着热气说:“希望否极泰来,一切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