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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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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找到蛇窟时,那里只剩下蛇群蜕下来的透薄蛇皮,层叠堆砌,妖气若有似无,被风一吹就散了,显然楚墨涵他们是离开有段时间了。
苏宁一看那些斑斓蛇皮就头皮发麻,生怕突然窜出来一条蛇,根本不敢进去,只能扶着石壁往洞口望几眼,没瞧见人,就让朱雀赶紧出来。
猜测道,“或许是回妖域养伤去了。”
朱雀却觉得不太对劲,只这里确实妖气浅淡,他瞧不出异样来,只能顺着苏宁的话点头,“但愿。”
两人回到城中,前几日略显荒凉的街道,竟陆陆续续得多了些人,人流朝同一个方向涌去,苏宁心里装着事,走得漫无目的,无意中竟是跟着他们一齐走到了公告栏底下,只他脚步不停,埋首要继续向前,却被朱雀捏着手腕扯了回来。
“你看。”朱雀轻扬下巴,示意他看上面张贴出来的告示。
苏宁虽有些疑惑,但仍是隔着人群眯眼去看。
“蛇妖已于七日前擒获……不日将于……施以火刑。”
一目十行掠过上面字句,“火刑”二字牢牢刻进他的眼中,苏宁猛然回首去看朱雀,眼中倒映出皑皑雪色,唇瓣微张,却说不出话来。
朱雀牵着他走出拥挤的人群,直到走远了些,才与他说道,“等晚上,我带你去城主府探探情况。”
苏宁点了一下头。
暮色四合。
夜已经深了,冬日的星空只有稀疏几颗星子,月色似水,在雪片上涌动,凝成银色的霜,照在苏宁温润的面颊上,透出一抹惊心的苍白。
虽然苏宁在城主府待过不少时间,但刑房牢狱,谢虞禾从未与他提起,他自己也不过问,唯一一次谈及,还是与当初被无辜牵累的月丹有关,只谢虞禾放月丹的时候,他并没有跟去,以致于现在宛若无头苍蝇。
“别急。”朱雀比他耐得住性子,伏在屋顶上视线逡巡几圈后,目光凝视在一处弯起的拱门,自丛丛枝干阴影中出来的女子披着银色毛圈儿斗篷,脸埋得很低,从上望下去,只能瞧见一点尖尖下巴,身后提着灯笼的丫鬟亦步亦趋得跟着她,两人脚步匆匆,在雪地上留下一连串的脚印。
大约是走得急,又没仔细看路,女子的帽兜被横生出来的枝干勾得掉下来,露出一张玲珑精致的脸,只那么一瞬,女子的手指重新勾起帽兜,将脖子前的缎带系紧了些。
——谢虞禾的表妹。
苏宁忆起中秋那日,在戏台子下遇到的娇俏少女。
这么晚,她慌慌张张的是要去哪儿?
扯了扯朱雀的袖子,苏宁悄悄跟在宋织后面,大约一刻钟后,宋织于一处院门前驻足,与门口的护卫低声交谈几句后,她埋首进去,后面的丫鬟则是等在原地,将手中的灯笼放入她手中。
朱雀圈住苏宁的肩膀,带他瞬移进院中。
院内别有洞天。
守卫一层接着一层,直至最后,宋织才跨入一道铁门,朱雀与苏宁隐身跟紧她,与她一同跨下台阶,深入一处地下牢房。
地下很黑,所有的光都被铁门横贯在外,静悄悄的黑暗无声无息得蔓延,只有宋织轻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得往更深处去。她有些害怕,所以走得很慢,呼吸也逐渐变重,五指紧紧捏着手心的灯笼。
苏宁清晰听见吞咽的声音。
每个牢房前都燃着一左一右的烛火,暖橙色的,幽幽在白色墙壁上照出一圈光晕。
宋织停在最深处,转身面对以铁铸成的牢房——
里面正是被架在鞭刑架上的百里归。
单薄亵衣已被血浸染,破碎得看不出它曾是一件衣裳,脚底下凝聚着深色的一滩血,并没有干涸,百里归的脸无力得歪在肩膀上,眼皮轻阖,半启的唇中,仍在往外冒着血沫,连成线得坠在地上那滩血水中,被铁链吊起来的左手,已露出森森白骨——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惨厉。
已经宛若一个死人。
苏宁瞳孔骤然紧缩。
“易归!”宋织猛地哭叫一声,撇开手里的灯笼,双手抓着铁栏,伸手想要去碰碰他,却无奈够不着,只重新用力捏紧竖栏,眼中的泪簌簌落下,哽咽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声放大,甚至饶有回音,“你还好吗呜呜呜,谢虞禾太过分了!!他怎么可以这么对你,怎么可以——”
宋织哭得惨烈,里面的人却没有意识般,只在唇瓣上凝出一滴滴血,又拉成血丝得落下。
苏宁几乎要站不住,满脑子都是小说中的片段——
谢虞禾手指轻捏着她专用的薄刃,她已经用它动过许多次刑,每一次,她都能听见那些人的惨叫,她用它贴在他们柔软的,温热的皮肉上,轻轻用力,这薄如蝉翼的刃片就会陷进去些,手腕一转,轻轻一划,就能掀起一片血肉,与她的刃一般薄。
只这次的人似乎有些不同。
当她从他身上剐起两层肉来时,他都一声不吭的,这竟然激起了谢虞禾的好胜心——她一定要他叫出声来。
……
苏宁仿佛亲眼看见谢虞禾是怎么动手的,她甚至还能勾唇笑起来——多么可怕。
朱雀察觉到苏宁状态不太对,捏捏他的手心示意他别太难过。
“他们说你是蛇妖你为什么不辩驳!”宋织骂着骂着,又去怪百里归是个闷葫芦,“你房间里的那些东西,肯定是有人诬陷给你!那些巨蟒蜕下的皮都是假的你说啊!我才不信你是蛇妖呢呜呜呜呜,什么妖气,我怎么没闻到,就他们是狗鼻子,灵一点的吗呜呜呜呜……”
女子哭泣的声音幽幽咽咽。
苏宁拉着朱雀退开些许,为防止宋织听见,他垫脚将唇凑到朱雀耳边问,轻声问,“现在能救吗?我师弟的手——”
朱雀轻轻摇头,学他俯身贴唇,“那几个修士设了阵法的,不能冲动,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嗒。
——嗒。
靴子与地面相碰的低沉声响起。
苏宁与宋织一同抬头——
是谢虞禾。
他穿着白色素裙,额上绑了一条白色缎带,苏宁仔细看上面的云纹,发现那缎带是自己先前在束发的,大抵是那日的血喷溅出来,零星有几许溅在缎带上,如今时间一长,鲜血变得暗沉,显露出一种陈旧的味道。
他身后还跟着一身黑袍的莫巫。
“表……姐。”宋织见识过谢虞禾的疯劲,所以有些怕他,看到他面无表情,这么一步步走过来,忍不住一个瑟缩,抽噎了一下。
“织织。”谢虞禾嘴唇弯了弯,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漆黑的眸宛若暗不见底的深崖,被关在崖低蛰伏的野兽已经破笼而出,亮出尖利的爪牙,“怎么来这了,小心被蛇妖伤到呀。”
他似乎真的是个担心表妹的好哥哥,见宋织哭得妆容不雅,眼中含有泪光,伸手用手背帮她抹去眼角沁出来的泪滴,“眼睛哭得这么红,很难过吗?”手指转而去捋宋织被眼泪沾湿黏在侧脸的头发,动作又轻又柔。
宋织却怕得身体细细发抖。
“表姐。”她去捉谢虞禾的手。
“织织,你很难过,为什么呢?”谢虞禾慢条斯理得帮宋织捋好头发,手指缠绕着的发丝,柔软得像水一样,他忍不住掌心贴在上面,抚了一下又一下,“是因为里面的那只蛇妖吗,嗯?”
“易归不是蛇妖——”
“他是。”
“你明明知道他不是的!表姐,你放过他——啊!”
一直在轻抚的手突然拢进她的头发用力抓着,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
宋织一直知道自己表哥模样十分出色,眉若远山,眼含秋水,扮成女子,不知要甩她多少条街,如今这张脸,蒙着红纱似的烛火,又添一份绮丽,只面目狰狞,生生破坏了其中美感,像只从地狱爬来的恶鬼修罗。
“我说他是蛇妖,他就是!”
宋织觉得自己头皮都要被他拽下,痛叫道,“我好痛,表哥你放开我,快放开我呜呜呜呜……”
似曾相识的对话。
谢虞禾一个恍惚,手中力道松弛,抬手将她揽进怀中,安抚得顺着她的背脊轻拍,声音隐含痛苦,“痛吗,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苏宁,你别怪我,别怪我……”
他闭着眼,额头抵在宋织的肩膀,手臂死死扣着她。
肩上传来的濡湿感让宋织动也不敢动。
“少城主。”
莫巫冷沉的声音响起,宋织感觉到桎梏自己的手臂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她被猛得推开摔倒在地,即使撞在地上的手臂生疼,她也只趴伏在地上,头又不敢抬,从斜垂下来的发丝缝隙间,悄悄观察谢虞禾。
苏宁被这样的谢虞禾吓得杵在原地,屏息凝神,生怕一个呼吸就能让这疯祖宗发现。朱雀也是紧紧皱眉,搭在苏宁肩膀的手又往怀中揽了揽。
铁门被打开。
谢虞禾不再管软在地上的宋织,抬步走到百里归的身边,从腰间抽出刀片,压在百里归的脸颊上,划出道血痕后才掀开一抹弧度,愉悦道,“看在织织的面子上,今天就十六刀吧。”
“织织今年正好十六,一年一片,就当是补偿前些年落下的生辰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