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八章 ...
-
[起先是难以置信的疼，全身只有头发是不疼的，后来他觉得自己只是一团任人宰割的肉，再多的疼痛，也逐渐麻木。]
耳边突然浮现这么一句话，用百里归的声音轻轻读着。
谢虞禾的刃片已经嵌进血肉中，额上的缎带垂在他的侧脸，莹润的珍珠即使在昏暗中亦是熠熠生辉，外面被烛火折射出一圈银白色的温柔光芒，与苏宁眼中的光一样。渐渐的，那双桃花眼中的温柔如退潮散去，被覆上一层名为恐惧的，灰色尘雾，如同一道屏障，将他们相隔开来。
——别怕我。
手中的刃片滑落在地，发出极清脆的响声。
大抵是先前的宋织让谢虞禾联想到苏宁。他不可抑制得回想起当初来庄子上找自己，却意外撞见他动刑的苏宁，多么显而易见的惶恐，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他满手鲜血，可从未想过在他身上染上一丝一毫。
那个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的人，曾说过他温柔。
站在一旁的苏宁，清晰瞧见谢虞禾滚落眼眶的一滴泪，坠在百里归脚下的血液中，消失得毫无踪影，仿佛从未存在。
他忽的转身跨出牢房，路过宋织身边时，脚步一顿，弯腰握住她的臂弯，将人从地上搀扶起来，他并不在意宋织控制不住的发抖，在宋织站稳后，退开两步，神情冷漠，“两日后就是行刑时间，好好道别吧。”
这才是正常的表哥。
宋织经过那一遭，早没了替百里归求情的念想——谢虞禾决计不会罢手的，只抖着唇，从喉中挤出一个字，“好。”
*
“妖气。”朱雀踹开脚下的巨蟒皮，皱眉十分嫌弃，“道行不浅，不像是他们随意能拿来陷害的。”
“你说不是莫巫陷害的百、我师弟？”苏宁杵在门口，尽量与那蟒皮拉开距离，“可我师弟他不可能是妖——”
“楚墨涵身边，倒是跟着条有千年道行的蛇妖。”
苏宁哑然，“……这不可能！”
朱雀并不反驳，只轻飘飘看他一眼，却让苏宁丢盔卸甲，长长的睫羽垂覆下来，整个人都仿佛被抽去一股精气神，悄然潜出库房，跃出城主府好远，才在一处喧嚣酒楼的屋顶停下来。
酒楼后门不远处是一整条花街。
蛇妖被抓，这儿又成了一条不夜街，屋檐前的红灯笼成排得挂着，寒风一吹，绯色灯笼与流苏浅浅荡漾，驱散凛冽雪色，在底下调笑的男女身上，披上一层暧昧悱恻的红纱。眼中蒙上灯火，无情男子亦是多情。
“要去喝一杯吗？”朱雀在他身边坐下。
苏宁侧头看他，却见朱雀望着足下盛景，风吹得他的青丝飞舞，贴在脸颊上，如水月光中，连带着那双有如弯刃的眸都盈上一层温柔。
“不想去的话，在这也行。”他忽的转过头，目光与苏宁相触，浮上一层笑意。
他将手中的酒坛塞到苏宁的手中。
苏宁捧着酒，却毫无开封的欲望，只一直看着他，抿起的唇角弧度柔软，“墨涵……”
“不论是不是他，都没必要再多想。”
朱雀撇开头，隐藏在袖中的手心攥起来，好似这样泛滥起来的痒意就能消下去些，可余光瞥到苏宁仍盯着他不动——用他那双眼望着他，瞳孔中水波翻涌，好似漫天繁星落在他眼中，汇聚成一条万千光芒的星海，几乎让人生出一种，自己是他的全世界的错觉。
“你已经“死”了，那些过去的人，没必要放在心里——楚墨涵已经回妖域，与你再无半点干系。”
是啊，墨涵彻底回到他的世界去了，他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呢。
手中酒坛上的封被揭开。
酒过三巡，苏宁歪倒在朱雀肩上。眯着眼眺望远方，不知道聚焦在哪里，只摇摇头，想躲开多余的重力，见甩不开才嘟囔一句，“别碰我头。”
“明日去救你师弟？”
“……不要了。”
“嗯？”
“会有人救他的。”
苏宁喝得酣醉，闭眼将要睡过去，朱雀问什么他答什么，乖巧得很，只朱雀问了两句，其他的没有再问。待苏宁的呼吸轻缓下来，他才横抱起他，从屋顶飞下来，踩在深厚的雪地上，轻浅的脚印蜿蜒成线。
第二日。
苏宁睁开眼，面对朱雀再次的确认，他抓着被子还是摇头，眼神有些刚刚醒来的空茫，“贺长风不是不辨是非之人，谢虞禾他们不会得逞的。”
“好。”
朱雀本就与百里归无甚关系，自然是苏宁说什么他应什么。不用救人还落得一身轻松——他是真不愿与那些修士打交道，还是明面上的，连狠手都不能下，简直憋闷。
苏宁又在床上发了会呆，朱雀手拿汗巾在空气中等半天，最终亲自上手，捏着苏宁的后脖颈给他擦脸。苏宁仰着头任他动作，继续道，“不过我有点不放心，要不然还是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个忙。”
朱雀叹一口气，“可以。”
勿央城市场中心的台上，支起一个架子。
百里归被高高吊着，之后谢虞禾一直没再找他，所以身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斑，脚下的火柴被一层层堆叠，几近将瘦削的他掩埋。
台下围观路人摩肩擦踵，密不透风得将高台围起来，手中时不时有烂菜叶和臭鸡蛋砸过去，却总因为距离太远而半途夭折，可心中的愤怒与恐惧交织的特殊情感，让他们锲而不舍的扔着，好似这样发泄，就能证明“蛇妖”并不可怕——还不是被他们绑在这里搓圆捏扁。
台上一片狼藉。
谢虞禾负手站在城墙之上，身后的谢临撑伞帮他挡去风雪，从高处望去，冲天而起的火焰一下压过黑压压的人群，跳跃在他眼中，他久久看着被浓烟包裹的人，直至最后，黑色烟雾四溢，阻隔一切视线后，才转身说，“走吧。”
曲凫山。
贺长风飘逸长衫被熏得浓黑，温润眉眼也笼着烟灰，却顾不得自己，将背上的百里归靠着树干放下来，伸手去探他鼻息，指尖在鼻底许久，才感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才眉开眼笑得施法帮百里归疗伤。
朱雀与苏宁蹲在他头顶的树上。
“这人莽得很可以。”朱雀艰难将凡火炼化，从上而下指着贺长风的头顶骂，“我还以为他能有什么好计划，没想到他还敢直接火堆抢人，也不看看自己修为能不能打得过凌雪——救出来后，竟然毫不怀疑有诈……”
他满嘴的话要抱怨。
苏宁赶紧拍拍他的背劝做安抚，“从小在山中长大的嘛，总有些单纯，你体谅一下。”
“单纯？呵。”朱雀冷笑一声，倒是把火气压下去。
能将百里归救出来，朱雀该是第一功劳，又灭凡火掠人，又放真火混肴视线，还要摆具尸体回去以防被怀疑，虽他修为比莫巫与凌雪高，但要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将人偷出来，也废不少功夫。
所以接下来几天他使唤起苏宁，也是毫不心虚，直到最后支使苏宁给他捏肩捶腿，被捏起来一大块淤青后才消停下来。
“给你脸了？”苏宁蹲在地上，将搭在膝盖上的小腿往地上一掼，站起身来拍拍衣裳，掸掸袖子，看也不看侧躺在榻上捧着腿喊痛的人。
见骗不过他，朱雀这才松开腿，脸上痛苦的表情顿消，凑到苏宁身边去问，“你师弟被带回清云宗，楚墨涵回妖域，你如今又是“已死”之身，该是了无牵挂，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么，要不要随我去魔域？”
“不去。”苏宁拒绝。
魔域死气沉沉，还有个阴阳怪气说话刻薄的断厉，他才不去受这个罪，“再过两月不就是各大宗门招收弟子的日子么，我要去修真界。”
他推开琐窗，大雪过后，罕有的晴日悬于天际，吹拂过来的凛冽风中隐含冷香，数枝腊梅从墙上横生进来，是雪地中难得的艳色。
*
初春。冰雪消融，嶙峋寒意萦绕柳绿花红之上，漫漫春花从树梢上垂下来，抹着春日阳光的颜色，空中盘旋从南方归来的大雁——正是草长莺飞的芳菲四月。
苏宁踏入清云宗地界，往那遥不可及的天阶上去。
身边全是从各地赶来的年轻男女，或是被拥簇的公子哥，或是衣衫褴褛的小乞儿，此时此刻，众生平等，有半途而废的华服少爷，也有咬牙往上攀登的小乞儿。
苏宁虽修为低微，然这争对凡人的“仙云台”于他也不是多难。
“喂！”
苏宁优哉游哉往上走，冷不丁被人拉住袖子，差点要摔下去，忍着脾气，回头好声好气问，“做什么？”
“扶我上去。”
说话的是个穿着华美的少年，玉冠流苏，抬起来的睫毛密如羽扇，露出底下一双猫眼儿，在山间缭绕的云雾中，宛如站在仙子旁的玉童，只殷红的唇开合间，说着极不讨喜的话，“听到没有？丑八怪。”
苏宁恍惚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伸出去的手重新收拢回衣袖底下，他睁大眼睛问少年，“你说哪个是丑八怪？”
少年大约背景优越，被宠得有些骄纵跋扈，求人也没个求人的态度，听苏宁问，昂起下巴，轻蔑看他一眼，“除了你还有谁？”
台阶上的人自顾自攀爬，从山脚一路绵延至山顶。
苏宁前后回顾，发觉其他人不是在前面，就是被落在后面，身旁没什么人，也就眼前讨人厌的小鬼，登时不再装模做样，双眼一横，负手道，“是人都会自己两条腿走路，只有猪才要人拖着，你是猪吗？”
少年气急，“你说谁是猪？！”
“谁应谁是咯。”
十分悠然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