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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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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临着河流,细小的支流七扭八拐,将整个小镇变成纵横交错的星罗棋盘。沿边种着很多桑树,立着细密绒毛又软软绵绵的浓密绿叶背后,攢着一挂挂长圆形的小果。这个时节正正好,桑果成熟,转成可爱的绛紫色,油润且饱满。
小镇安身立命之道便是桑蚕,村民们都习惯了在此时抬头扬手抓一串多汁的桑果入口,也算是农忙劳作闲暇时的快活。但对于外来客人而言,这也是新鲜且好奇的,尚从枝头掐下的如串珠般的紫色桑果,连带着嫩嫩的细枝,在阳光下可爱而鲜活。
实弥坐在廊下,已脱去染满血渍的黑色鬼杀队服,换了一件深色带细纹的棉麻甚平,领口习惯性的随意半敞开,露出遍布疤痕的胸肌。他的伤尚未好全,仍在腹部严严实实裹着绷带,交接处露出一点深色。
人要休养,刀也要休养。实弥正细细擦着爱刀,刀刃处微微泛着一抹青色,很仔细的、慢慢的用干净的软布抛光。他的身边放着一只小碟,盛着一枚圆形的糯米团子,红豆沙馅儿,上面撒了磨的细细的黄白色豆粉。方才已然拈起两枚吃了落肚,这味道他很满意,很甜,但不腻,豆粉微苦回甘。
此次借住的藤之家主家甚是热情,女主人是位独自扛起整个家业的商人,不仅让前来借住的他们沐浴更衣,还送来精致又美味的吃食。但就是这般热情让他很不习惯。
「真的是太麻烦了啊」实弥心里是这样想的。以往他很少前来藤之家叨扰,他们这种人可以休息,但那些恶鬼却不会罢休。谁也不知道是不是下一秒又会有美满的家庭在恶鬼利爪中消逝。他若是能多砍杀一只恶鬼,像弟弟那般的人身边便再少一分威胁。啊,对啊,像弟弟那般的......玄弥......
他做完最后一步擦拭抛光,抬起头扭了扭脖子,肩颈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抬眸向庭院看去,围墙边有一棵很大的桑树,树下穿着浅底带粉樱浴衣的黑发少女正仰脖抬手掐下一串桑葚,好奇地看了许久。他不禁失笑,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展开了笑容,眉头放平,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真像个小孩子啊」他想着,就像玄弥那样。
实弥家中孩子很多,但并无田地固定收入来源,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又很少回家,所以日子过的很是清苦,吃甜食或是水果都是一种过年节般的奢侈。有一回玄弥吃到了桑果,在确保妈妈和其他弟妹都尝到了后,将那枚小小的桑果翻来覆去好奇看了许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慢慢咀嚼,凑到身边眉飞色舞地和他讲「哥哥,它是甜的哦」。
是啊,很高兴,它是甜的。
站在树下的女孩似是观察够了满足了好奇心,向实弥看来,拖着木屐哒哒哒的跑来,像一只扑棱拍打着翅膀的长腿小鹌鹑。
萤吧嗒跑到实弥面前伸出双手像献宝一般摊开手掌,细嫩的掌心处安静躺着一串刚摘下来的紫色桑果。她仰脸冲他笑,傻兮兮像小孩般的笑容,眉毛和眼睛都是向下弯着的,嘴角咧开,露出两颗小巧的兔子般的门牙。
「......你这家伙」实弥表现出嫌弃一扭头“不要”。
萤对实弥的拒绝也不恼,伸手伸了半天见他不接,也收了回来小跑去院子里竹渠处,挽着裙摆蹲下来,接着淌下的水流洗桑果。水流引自侧面的小泉,清冽凉爽。
萤安安静静蹲在那里洗桑果的模样,像只夏日收了翅膀停歇在泉边的蝶。这个从山中带出来的奇怪家伙,收拾干净了倒还蛮好看的嘛,像是好人家的女儿。
实弥有几分头疼,大概是类似不爽这种的情绪......眼前的少女,虽然现在看起来像是恢复了心智,但比一开始看到时难缠的多。依旧不开口不说话,总是露出太阳般那种灿烂的傻笑,搞得他像个带小孩蠢得要命的老好人一样。还总关心着他身上的伤,用种担心人的眼神看他,啊啊好麻烦。
实弥最怕麻烦,好在这个麻烦马上就要解决了。他已经用鎹鸦联系了本部,马上就会有驻扎在最近地方的隐前来带走女孩,他只要在这里呆两天等待隐过来就好。他们应该会把她安置好吧,安稳活着,应该会幸福的吧。
就像期待着现在唯一活着的弟弟玄弥能够安安稳稳在老家娶妻生子一样,实弥希望所有和玄弥一般的少年可以和鬼毫无干系,最好完全不要知道这些丑陋的事情,不要和他一样......沾满鲜血的路,他一个人走便好。
太阳缓缓上升,马上就到头顶了。临近七月,阳光变得明亮且热烈,是会让人感觉到头发和露出的颈部热辣辣的时候。
远处撑着竹伞的女人走近了,她是前来送货的老板娘。实弥和萤借住的藤之家姓竹内,老板娘的店向竹内家提供每日的吃食原料,包括实弥很喜欢的红豆沙馅儿萩饼也是老板娘带来的。
老板娘撑着的伞很好看,竹制的伞骨,轻盈而风雅,青蓝色伞面上流淌着宛如海水那般绚丽的花纹。听说她的母亲家中便是制伞的匠人,若不是身为女儿身却独自撑起了失去父亲的酒肆,兴许会继承伞匠家业。哦这些话是听谁说的?当然是老板娘自己了。老板娘一见到萤便很喜欢她,即使萤不会说话,老板娘都能从她的表情里知道她想表达些什么。
“今日的点心可还合口味?”老板娘收了伞,伞骨吧嗒发出清脆而自然的声音,拉了萤走到有屋檐遮挡的阴影下一起说会话。
萤的手偏向坐在廊下的实弥处,又做了个吃的手势,眼睛弯弯笑了起来。
“哦原来大人很喜欢甜食。”老板娘也笑起来了,“那明日我再带来。”这并不是她家酒肆的点心,而是隔壁川泽家和果子店的,年轻的川泽先生......也是一个手艺绝佳心地又很好的人。
实弥的耳力很好,老板娘和萤离得不远,那些话一字不漏的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又擦起了自己的刀,目不斜视只盯着刀。
在老板娘说出“大人很喜欢甜食”那句话时,实弥的手晃了晃。「谁喜欢甜甜的东西啊!」他擦刀的力度都重了几分。
“话说大人是豆沙派还是豆粒派呀?”老板娘继续问。萤又比划了个手势。
一旁坐着的实弥耳朵尖微微泛了红「果然是让人喜欢不起来的臭小鬼!」
近日晚上会举行小镇的庙会,人们穿上漂亮又清爽的浴衣,携手逛着被装饰一新的小摊。「还会有从西洋传来的新焰火哦,很漂亮的。」老板娘这样说着。
当萤想象着很漂亮的烟花用闪亮亮的期待眼神看向实弥时,实弥啧了一声偏过头,不一会儿抛来个鼓囊囊的小袋子,粗声粗气地说:“自己去吧。”然后直接扭头回了房间。
吃过晚饭晚间祭礼将开始时,萤穿着新换的浅底粉樱浴衣,吧嗒吧嗒踩着木屐和老板娘一起逛街去了。
「那家伙没问题吧」实弥没有跟着一起去,但心底偶尔蹦出这样两句话。
一推开门,眼前当即映入一片流光溢彩。
“嘭”那些烟花咻咻而上,在漆黑夜幕中绽开出五彩的画,接着散成闪闪的屑子。
似是从未见过这种璀璨之色,萤仰着头惊叹看那些碎裂的焰火四散纷飞,眼中装着亮亮的星子。
“怎么样,真的是很漂亮呢,就像许多星星聚在一起那么好看。”老板娘不停指着炸开的焰火介绍,这是金鱼姬,这是水中月,这是花鹿子。
深色夜空之下,华灯焰火,一片灿烂。
「哎呀,萤小姐,捞小金鱼请更小心一些呢。」
「萤小姐好厉害啊!第一个圈圈就套中了!」
「欸?您是觉得这个小人很像不死川大人么?啊仔细看看这皱着眉毛的模样是有几分相像呢。」
原来焰火能有这么多名字,原来用薄薄的纸都能捞起小金鱼。
啊苹果糖是酸的呀。
人来人往的热闹庙会,弥漫着好闻的食物香气,眼中是璀璨斑斓的灯火。
“承蒙惠顾,点心赏味期较短,请在明日之内吃掉它们哦。”和果子店年轻的川泽先生从盘子中轻轻夹出软糯糯的抹茶馅儿团子,用了印着淡紫色桔梗的精致纸袋包好,还扎了漂亮的蝴蝶结。他双手将团子递给萤,眼神却不自主地看向老板娘,两人视线相接,不约而同怔了一下撇过脸去,那脸颊上却又默默泛起淡淡红晕。
接过团子后,萤在实弥给的小袋子里掏啊掏,伸出的手心里放着大把纸钞。
川泽先生愣了一下,而后又微笑起来,从萤的手心取出两张小额纸钞。
“这些就够了哦——来,这是多出的零钱,请收好。”
萤疑惑地低头又抬头,只见川泽先生和老板娘都笑眯眯地看着她,脸上挂着让人舒适且温暖的笑。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夜间的祭礼并没有持续到很晚,傍山临河的古老小镇总是伴着虫嘶进入睡眠。当萤与老板娘挥着手分别时,便看到实弥双手抱着胸站在路口等她,于是她便很开心地小跑迎过去。
藤之家年迈的女主人持着灯笼慢步走来问好,轻声细语地询问居住是否舒适。
比起白日,夜晚的庭院变得安宁又寂静,只有轻轻的说话声和细细虫嘶。萤看着鬓发微湿的女主人,微微闻到了紫藤花的味道。
竹内家并无男壮力,只有支撑着家业的年迈女主人和逝去少爷留下的孩童。女主人打点着家中一切,只在早晚能看到她。女主人似乎非常重礼且讲究,每次见客前必沐浴,身上总散发着紫藤花的香气。
临睡,大家各回房间。
侍女点燃了掺有紫藤香的香炉,紫藤花的味道依旧萦绕鼻尖。
实弥拎起印着桔梗花的精致纸袋,放至鼻尖嗅了嗅。
「抹茶?果然是很难缠的小孩子。」
他不耐烦叹了口气,又放下了纸袋。
次日天气很糟糕,明明前一日星子明亮,第二天却是阴雨绵绵。
傍晚起了狂风,豆大的雨滴打得庭院桑叶簌簌作响。
老板娘撑着竹伞,跌跌撞撞跑进院子,来不及收伞,漂亮的青蓝竹伞随着狂风跌落至地,哒哒滚了两圈,被突兀的灌木枝割破一个口子。
漂亮的老板娘素着脸,跪在实弥和萤面前泣不成声。
“猎鬼者大人,请、请救救川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