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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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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啦,是萤先生呀。”
“萤先生来啦。”
“总是麻烦萤先生带来草药真是不好意思。”
从踏进山脚下的小镇到现在,实弥总是在耳边听到这样的话,使得他不得不在这群热情的村民中停下步子,和他同行或是说被他看管的少女则像是受惊的兔子那般紧紧扯着他的袖子跟在身后。
所见到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对这个有着奇怪气息的少女很是熟悉,大家用熟稔的口吻笑着打招呼,甚至使用非常敬重的称呼。
“萤先生这是......?”
“萤先生是不是生病了,大人您要带着萤先生去治病吗?”
村民们看着紧紧躲在实弥身后不出声明显不正常的少女,不等实弥开口,大家就已经脑补出萤先生患上重病的情况。
“哎呀这可真是不得了”听到消息急匆匆赶来的一位老妪这样说着,几近要落下泪来。
“是......是的......”从不撒谎的实弥应声,他显然很苦手应付这种情况,但承认带身旁的少女去治疗也不算说谎。如果确定这个其他人称为“萤”的少女是人类,那么他会联系隐部队将她带走治疗安置。
萤现在的状态显然很不正常,不像昨晚在山上时懵懂如幼童毫无反应,而是宛若受惊的小兽炸着毛瑟瑟跟在唯一有熟悉气息的人身边。
听闻消息赶来的村民越来越多,七嘴八舌说开了,实弥也了解到足够多有关萤的信息。在村民们口中,萤是很值得尊敬的医生,很久之前跟着她的姐姐学习行医,但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经常带着采集的草药下山替他们看病。
本跟随家人住在山中的采药人?实弥眼神向下,瞥了正把整张脸都闷在他胳膊上的少女一眼。
“她以前也不说话吗?”实弥问着。
其他人很快给了回答,萤先生很少说话,有时候会直接留下适合的草药或者写下治疗法子让长太郎读给大家听——老妪轻轻拍了拍身旁面容憨厚的男人示意他是为大家读药方的长太郎。
随后,实弥的双手很快被村民们送来的礼物挂满了,说是要感谢萤先生一直以来的照顾。大家一开始有些害怕这个满身伤疤又一脸凶相的年轻人,担心他会不耐烦,没想到他虽然看起来让人不敢靠近,却很是礼貌地一一感谢大家。便又收起担心,更加热情地从家中取来小物什交予他,多是一些自家做的容易保存的吃食。
六月的天气甚是多变,临近傍晚时分簌簌落起雨来,实弥的鎹鸦盘旋在低空不停拍打着翅膀催促着“实弥、实弥,负伤休息,前往藤之家休息!要休息到伤势痊愈为止!”
“啰嗦!再烦个不停把你的嘴堵起来。”实弥对休息的话充耳不闻,他一向是这样的,除非累到撑不住才会选择回家睡一觉。
想必跟了实弥许久的这只乌鸦也早就习惯了他这个样子,依旧呱噪“嘎啊啊——休息!休息!”
傍晚时分,俗称逢魔时刻,据说这是此方与彼方唯一可共存的时刻。对于鬼杀队而言,这不过是宣战准备的前期。夜色容易引来心怀不轨的食人之鬼,阴雨天气更是有利于它们活动,足以悄悄掩埋掉那些丑恶的行径。
再往前走的那个小镇本是鎹鸦此行引导的目的地,那里有一户门前刻有藤字纹样式的人家,是曾经为猎鬼者所救并许诺将无偿向猎鬼者提供帮助的人。
实弥的步子不自然放缓,视线向下瞥了一眼被他擒住手腕的萤,就像本就该走这里一样转了个方向大踏步往前走了。
“笨蛋实弥,错了错了。”鎹鸦嘎啊啊叫唤着。
“吵死了。”实弥淡淡回了一句,顺着湿潮泥泞的小道走进黑暗的山中去。据之前的村民说这里有一个破败的神社,正好可以做歇息用。他还是不能完全对身边这个古怪的少女放下心来,即使鬼的味道散去不少,但还是有令人作呕的气息纠缠在她身上,他不能把这种人带去藤之家。
更何况——
实弥抬头,咧嘴露牙扯出一抹令人胆寒的笑,像这种时候,那些偷偷摸摸藏着的鬼东西,不该更加放肆地出来了吗。
来啊,鬼。
建在半山腰的神社不知曾经供奉的是哪位神灵,现已荒芜许久,连神龛都破破烂烂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实弥从不信鬼神,但他走进神社,还是认真合掌对着神龛微微点头,表示作为客人借住的感谢。萤学着实弥的样子,也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知道这是什么吗?”在萤有模有样学着拜神时,实弥已经把包袱丢在栏杆上收拾起临时的“床铺”。他发出一声嗤笑,笑这个气息奇怪的少女。
“你的东西还真多,之后要好好感谢人家啊。”
腌萝卜、盐渍梅干、裹了海苔的饭团......这是,还有萩饼?红豆沙馅儿的吗?实弥在一样一样地将村民们送给萤的谢礼整好,之前在村子里的时候不大方便整理。他不禁无声骂了句什么,为什么自己要像个老好人要死的蠢蛋一样帮忙收下东西又屁颠屁颠收拾。嘴上这样说着,手上动作却极其迅速,他的脑海里突然闪回曾经照顾弟弟妹妹们将家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场景。
“过来。”像是一下子回到现实,他的声音放缓了几分,示意萤在这里睡。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听懂了他的话,但应该明白招呼的手势。萤乖巧走了过来,睡在实弥临时铺好的床上,底下垫着干草,再上一层则是尚带着他体温的白色羽织。
这乖乖的样子,真有点像那个臭小子呢。
实弥抱着刀,端坐在懒得拂去尘土的栏杆上。他盯着神社外似要吞噬一切的幽深夜色,又一次浮现出令人胆寒的笑,他好像可以预料到,即将会有什么到来欢迎他这位不速之客呢。
似乎有茫茫白雾将一切掩埋,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混沌。
萤的思绪化作小人儿,摇摇晃晃走在看不见此方与彼方的混沌之中。
“我在做着什么呢?”她不知道。这个身体外发生的事情就如同漂浮看不清画面的走马灯,模糊不清的一幕幕在她眼前放映。
是谁呢?
“萤。”一个温婉的女子声音轻轻柔柔的,唤着她。她刚想应声,又一个声音让她惊得缩起身子。
“起来。”毫无感情的男人声音,带着不可拒绝的威严,她下意识的想臣服,就像深深刻在骨髓里那般的恐惧。
“萤。”女人又唤她,很熟悉的声音,似乎她们认识了很多很多年。
陡然间一下子拨开迷雾,混沌打散重归清晰。
萤睁眼,看见一个破烂不堪的神龛。她晃晃悠悠的站起,如同一个刚复活能够操纵身体的偶人,思绪无比混乱。她仿佛,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有的记忆都被锁在了一片迷雾之中。
她的嗅觉十分敏感,两三股交杂的熟悉气息在她鼻尖萦绕。她偏过头看去,白色头发的少年昏死在栏杆旁,流动的液体将黏在身上的制服洇成深墨色,在昏厥状态的他也紧紧皱着眉,右手死死握着把长刀支撑着整个身体。
鬼的味道,新鲜血的味道,还有那个熟悉的少年的气息。
萤跑过去,将实弥的制服解开,露出纵横遍布的狰狞伤口,粘得她一双手手掌鲜红。实弥的外伤严重,伤口处又泛着乌色,很显然是中毒的迹象。她忙撕开方才在她身下垫着的羽织摁压止住大出血点,而后急促跑向神社之外。
......
实弥仿佛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到让他感到开心的事情,但清醒的那一刻梦中记忆就如同水面波纹那般一圈一圈晃开消失殆尽。好像有人触碰到他的身体,昏迷前的记忆一下子复苏,他拼命杀掉了一只会使用血鬼术的鬼。在这种荒郊野岭,会碰他身体的,是不是又一只鬼?!
锵,日轮刀一点青色寒芒破开空气,实弥眼未睁开,日轮刀先行出鞘。他迅速翻身,一只手捂住疼痛的腹部,另一只手使着日轮刀,再睁开双眼眼神锐利如淬火之钢。
下一瞬,他的日轮刀刀尖不自觉往下撇了几分,带着些许慌乱。
眼前少女正揉着墨青色的草药,身旁是撕扯开摆得整整齐齐的布条,从脖颈锁骨到下颌上两分,有一道长长的正在渗着血的新鲜伤口......很明显,这是他刚才干的。
实弥的腹部又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咬了咬牙,他往下看去,原本包扎得好好的布条已被他方才的大动作扯开,伤口再一次撕裂往外渗血。
萤像是被他惊醒的举动吓到,一动不动捧着草药显出几分手足无措。实弥不吭声,收起日轮刀捂着腹部向前两步擦去萤脸上的血,想了想又坐下包扎好散开的布条。
“抱歉。”实弥说。他右边眉毛跳了跳,想要解释些什么又咽了回去,好像并没有什么需要说的。
萤也没有说话,似乎她本来就无法言语的。她只是默默扯下实弥胡乱包扎的手,再次为他上了药仔细包扎。
“我以为你会逃。”实弥下颌微微抬起,眼睛向上看着神社高高的房梁。
“你身上鬼的味道又散了很多,几乎没有了,这里都是刚才那只鬼的臭味。”
他突然笑起来,整张脸都变得柔和,那三道凶恶的疤痕却因着笑容被无限弱化。总拧着的眉头终于平缓下去,有着长长睫毛的漂亮眼睛微微弯起,笑意清浅而放松,像是春日三月杨柳轻飘絮。
“挺好的。”他轻轻地说,也不知对着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