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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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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结束的时候实弥的病好了,每天在山中跑上跑下锻炼身体。
这具身体和废物差不离,多跑两步路肺就像陈年老旧坏了的吹风筒,呼哧呼哧喘着气。虽然也知道这具身体现在就是他,但实弥骂人从来不拘于到底是谁,即使是自己也能骂得个酣畅淋漓。
另一件让他极其不爽的事是临时住所前总会出现一两只小动物的尸体,兔子或是鹿,还特别贴心地给弄死了,断气不久毛皮依旧带着温热。搞得他好像是孱弱的人类幼崽,手无缚兔之力。
这个结论在他拎起兔子、兔子腿却扑腾动了两下逃离束缚后得到了验证,身为鬼的女孩站得远远的看他,眼神是看弱小幼崽的理所当然。
草,实弥憋红了耳垂,在心里怒骂。
鬼女并没有名字,却也没有抗拒实弥以“萤”唤她,在怔愣几次才反应过来是喊她后默认接受了这个名字。
轻轻悠悠闪烁在幽深灌木中的萤火,恰似朦胧中洒落的点点星子,是黑暗中唯一微光。
萤总是昼伏夜出,话很少,一点也不想见到生人的模样,总是窝在湖边独属于她的那所小木屋中。偶尔会出来晃悠一圈,站得远远的瞅瞅实弥是不是被觅食的熊瞎子撸去了。
她与实弥印象中未来的萤不同,与普通的鬼一样畏惧日光,即使实弥想办法带来一把伞也不能在太阳下行走。
“你这家伙......吃过人吗?”实弥认真问她。
刚弯下腰凑到实弥划开一道口子流着鲜血的手臂旁,萤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皱眉,淡淡道:“不记得了。”
她眼中带着疑惑和理所当然:“要活下去就得吃东西,鬼吃人类和人类吃动物不是一样的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实弥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思绪化作缠绕杂乱的线团交织在大脑中,他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眼前的女孩。
末了,萤又补充了句:“我印象里是没有吃过的,只要有人给我鲜血我就能活下来,没有必要吃掉你们。”
这句话使实弥的心中大石落下大半,他眼神复杂地看着萤捧起他的手臂,微低着头凑近伤口轻轻舔舐。
女孩柔软温热的唇瓣触碰小臂,舌尖一点一点扫过伤口,就像是成千上万只蚂蚁咬,酥酥麻麻触电般的感觉从伤口借着血液滑进心脏,缓缓进攻又不可抗拒意味的火焰烧灼着心口,轰的燃起一片热焰。
自血液流入咽喉,女孩的眼神趋渐迷离。细细尖尖的犬牙伸出,如同与人闹着玩的小野兽,轻轻啃咬着你却并不会用力刺破皮。
他的心口啊,只觉得有小猫爪子在轻轻地挠,挠得酥酥痒痒。刚长成的少年人深陷迷蒙,目光不复清明。
够了。他带着未知的惊惧和些许狼狈甩开手,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正处于变声期的少年嗓音嘶哑,不知在同谁置气:“这些就够了吧!”
稀血中的稀血可以让鬼产生醉酒的反应,但他,却不知道空气中又是什么古怪的香气使他陷入迷醉。
“嗯,今天够了。”
萤柔软的手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冰凉的手掌贴着他的肌肤,再度低下头小巧的舌尖轻舔。他的脑海中仿若轰的一下炸开了烟花,心口热焰燎原,汹涌燃烧。
萤最后的舔吻使伤口止住了血,并迅速凝成血痂。
他一眨不眨地只顾低头看手臂上的血痂,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热流在小腹和胸口翻涌,憋着一口气脸色古怪。
......妈的,真丢人。
就像磕了什么奇怪的药。
身体好得差不多后实弥回了一趟家。因为身为被贡献的“祭品”,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村子里,否则会成为被全体敌视的对象,甚至容易给家人带来灾祸。因此他只是趁着夜色,于太阳下山后偷偷摸到家中小屋旁。
“不死川鸩也”的父母都是最老实不过的砍柴人,家中兄弟姐妹众多,而他是那个年纪最大的兄长。
母亲性子极其温婉,稍许怯懦又柔顺,一见着他手中抱着的团筛当即跌落,红小豆噼里啪啦翻滚了一地。年幼的弟妹们眼泪汪汪抱着他哭,就连话不多的父亲也在旁啪嗒啪嗒狠狠抽着水烟,眼圈红了一片。
家中欢喜地准备着饭食,实弥耳朵灵敏听到外头一阵轻响。他走出房门,仰起头对着院外藏于黑暗中那棵高大的树轻声道:“不出来吗?”
那里藏着跟了他一路的鬼女。
密集枝桠处窸窸窣窣响,晃晃悠悠掉落四五片深色的叶子,萤不情不愿地从树上跳下来,没有再走近一步,半张脸依旧隐于黑暗之中。
“我只是看看‘食物’有没有走丢,你还欠着我鲜血。”她侧着身,绷着脸说。
一只温热的手拍在她的头顶,不轻不重揉了两下。她的眼神变得锐利,呲出尖牙瞪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幼崽。明明只是弱小的人类,为什么一点也不怕身为鬼的她。
面对如钩子般的瞪视,实弥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手掌往下一摁,无视着杀人般的目光以手为梳替女孩子整理好凌乱的发丝。
“进来吧,要开饭了。”他淡淡地说,向着萤伸出手。
萤的瞳孔紧缩,以不可置信的目光审视着眼前人,即使她很少走出竹林,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鬼。鬼是吃人的,而人,也是畏惧着鬼的。为什么他要带着自己进人类的居所?萤想不通。
“走了。”这般严肃的气氛,实弥却仿若未知,轻轻松松拉起萤的手。鬼女的指甲锋利,那是能轻易割开咽喉的利爪。他挑起眉,语气是难得的温柔:“等会菜都凉了,不要让一家人都等着我们俩啊。”
就这样稀里糊涂被牵着往前走,到门口时萤终于醒悟过来,甩开牵着她的那只手,微微后退两步到实弥身后,以野兽的直觉审视着他,示意他先行。
被这种不信任的目光紧盯着,实弥咬了咬后槽牙......这家伙,敌意重得像只刺猬。
饭食都是农家最常见的饭菜,因为他的回来将囤积的肉类也拿出来精心烹制,几乎所有肉菜都在他和作为客人的萤的碗中。
“萤姐姐,尝尝这个,真的很好吃的!”弟妹们以一种无比尊敬的眼神看萤,自从听说这位姐姐救了深陷山林的兄长后,他们就对萤萌生出感激与敬重。
萤碗中的饭菜根本没有减少,她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吃过人类的食物,兴许是在模糊记忆成为鬼后。幼童的目光殷切,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拒绝反而拿起了筷子,食物入口如同嚼蜡,无味、恶心。
她的喉咙缓缓动了两下,在这般殷切的目光中忍住了呕吐的欲望,胃部翻腾,她却只是停顿了一下,嚼了嚼将嘴中食物咽了下去。
“很好吃。”她抿着嘴忍住干呕,喉咙死死卡住倒灌的酸液,然后对着孩子们的期盼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实弥看了看萤,缓缓伸回方才靠近她肩膀的手。
就餐完毕,年纪最大的弟弟和彦扯了扯他的衣角,眸子亮亮的看他:“哥哥,这是以后的姐姐大人吗?”
姐姐......大人?他被噎了一下,额角青筋爆出,反应过激直接否认。
和彦却以一种小大人的眼神看他,眼神明明白白传递诸如“我知道的”这类意思,还忧心起以后大哥娶亲的彩礼钱。
可真是替大哥着想的弟弟啊......实弥直接给了和彦一个爆栗,整只耳朵红到像要滴下血来,眉毛倒竖,有意提高声音掩饰心情。
夜色浓重,萤似翩飞的蝴蝶三两下跳上高大的树,轻盈立于树梢看不死川家绛橘色的灯光。幽深的黑暗之中,微微亮起的烛火带着温暖的颜色。
她皱起眉,脑海画面停留在方才其他孩子空空的饭碗以及他们瘦弱的身体。
弱小的人类,她再次下定义。胃中又涌出酸意,她干呕了几下,呸呸将恶心感吐出。不死川家节省给她的食物真是让她遭了殃。
她又想起几个孩子的笑脸,胸口传来奇奇怪怪的感觉。
翌日清晨,不死川家的屋前整齐摆放着三只野兔,都是刚死不久,皮毛还带着些许温热。
“是神明大人赐予的吗?”弟妹们瞪大了眼睛。
实弥伸手翻开覆盖着喉咙的长毛,找到喉间几道野兽般撕裂的爪痕,纠正说:“不是神明赐予的,是你们萤姐姐送来的。”
“啊果然是未来的姐姐大人!”弟弟和彦惊呼,脑袋又结结实实挨了实弥一个爆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