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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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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
新式蒸汽机车鸣笛一声,车头烟囱冒出浓浓白烟,弹簧悬挂装置缓和着运行振动,车轮与铁轨相互摩擦发出咔咔的声音,放慢速度缓缓停了下来。
车厢门开启,面上挂着些许行程疲惫之色的旅人们相继走出。其中不乏结伴同行的外来游客,他们慢悠悠并肩走着轻声交谈。
车尾偏僻处,小警察将一对男女拦了下来。
一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招惹面上带三道伤疤的白发男人,一个半挽着黑长发、发间别着时下流行的绯色蝴蝶结的女孩子。女孩子挺好看的,像是那种家庭教养很好的女学生,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又觉得盯着陌生女孩看太失礼了别过脸去。
小警察歪着头咬着笔帽,帽子夹在胳膊下,右手拿笔左手拿本子写写画画。
“不死川......实弥......难得一见的姓氏啊。那,这位小姐?”
“不死川萤。”女孩子没有说话,一旁的男人语速飞快地替她答了。
这位先生真的看起来很凶啊,感觉连脸上的伤疤都带着凶意......小警察边记录边在心里碎碎念。
“两个不死川......那两位是......兄妹?还是......”
“......夫妻?”
仿佛是一下子戳中什么,男人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起来,显出点不自然。
“兄妹。”他硬生生地说。
“啊,我就说嘛,看起来也不像会结婚的样子......”小警察吐出口气,语气十分欢快,上嘴唇碰下嘴唇不停念念叨叨。当他瞄到白发男人的脸色时又急刹车话音一转,打着哈哈说:“啊啊因为两位长得很像嘛哈哈哈......”
小警察睁眼说胡话,硬着头皮努力寻找着相似点:“长长的睫毛啦,气质很像啦......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家人嘛哈哈哈。”
调剂气氛的玩笑开完,小警察将笔别在口袋,向着白发男人伸出手:“啊啦先生,您的刀——我远远就看到藏在羽织里啦——”
他努努嘴:“现在这种和平的年代可不能带着六寸以上的兵器呀,不说今天,从明治时候起就实行禁刀令啦~武士先生是很值得敬佩不错,但现在已经不需要啦,更别提带着刀在火车上逛了一圈,要是被普通人看到可是会吓坏啦。”
“话说冷兵器也不占优势了,报纸看了吧,各国都是枪械炮弹砰砰砰。嗖嗖子弹就从百米外戳过来,那可比闪电都快呢......”
“快......哎?哎哎?”
小警察吧啦吧啦说着,然后在面前男人拿出腰间别着的所谓“刀”时瞪大了眼睛。
白发男人面无表情解下腰间别着的竹伞,在小警察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把很雅致的竹伞,收起来的伞面折缝中露出蝶翅般漂亮的紫藤花。
为什么是把伞呀?!怎么会有人把伞像长刀一样别在腰间啊!是什么无法理解的新式时尚吗?西洋潮流吗?
这可真是太容易让人误解了啊这位先生!
浪费了别人这么长时间,结果闹出乌龙。小警察鞠躬道歉,目送着这对旅客走出车站。
“旅途愉快~”他挥了挥手。
视线里的两人即将出车站时,他看到白发男人停住脚步撑开了那把竹伞,又将竹伞交给旁边娇小的女孩子。
今日多云,偶有淡淡阳光钻出云层。浅浅的阳光下,黑发的小姑娘斜打着竹伞,正歪着头和白发男人说些什么,远远的也能感觉到她在笑着。
这对兄妹感情可真好啊,小警察莫名有些欣慰。
......
根据鎹鸦的情报,每到月圆之夜,这个小镇就会无故消失一两个女孩子,并且皆是未婚的小姑娘。队中于两个月前便派了队士前来搜寻,但前后两批人皆一无所获。
第一起事件发生在四个月前的月圆之夜,男子与未婚妻逛街时未婚妻却悄然消失。随后的三个月内共有七名少女失踪。
老镇长认定这是缘结神大人在挑选祭品。很久之前,大概在两三百年前,镇上会选出未婚的纯洁少女担任侍奉缘结神的巫女,而缘结神也会保佑周边人们姻缘顺利事事平安。
缘结神大人,是牵红线非常可爱的神灵。
小镇名为青鹿,连东京的报纸旅游专栏都有介绍,其特色就是百年来人们口耳相传的缘结神神话。
山上传承着一座古老的神社,供奉着缘结神大人。镇上每年都会举办两次结缘祭典,一为七夕,二为深秋。若是在结缘祭典上手腕缠着红线,并向缘结神诚心祈祷,便会受到神明大人的祝福与相爱之人长厢厮守。
第五个月圆之夜就在三日之前。
因为失踪少女事件全镇人有些不安,但这个月圆之夜并没有女孩失踪,因此很多人也带着兴许平安无事的心态投入到即将举行的结缘祭典之中。
今日是祭典的第一日。
望日之后,残月。
圆月淡淡隐去一块儿,在薄雾状的云层中若隐若现。
青鹿小镇灯火通明,祭典的光将旁边天空染上些不同的色彩。
听闻缘结神传说的外地游客慕名而来,再加上本地的居民,小镇人潮涌动。从市集到半山腰,弯弯曲曲的盘旋山路灯烛齐燃,百里灯火不绝。
芯里燃着一小段暖橘色烛火的纸风船借着热气摇摇晃晃飞起,一盏两盏百十盏烛灯顺着风飞向古老神社的方位,远远望去像是璀璨恍惚的灯河。
人群中见的最多的是成对青年男女,男子和女子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结伴同行,脸上带着害羞的红晕。试探着走近了些,温热的指尖偶然间相碰,又飞快地逃开了。暧昧的暖光印着两人的脸,目光交接,眼中满满的都是对方的身影,蹿上脸颊的红霞怎么也止不住,慢慢的,两只手轻轻相握。
不死川实弥走在享受祭典的人群之中,却与周围带着放松表情的众人格格不入,他总在逡巡着四周,试图寻找到一丝鬼的踪迹。
刚来的时候他已经去拜访了失踪少女的家人,据收集来的调查结果显示,所有人都是在这条山路消失的,而第一起事件恰好发生在四个月前七夕的结缘祭典。
人流太挤了,肩膀被迎面而来的人不小心撞了一下,身旁传来小小的惊呼。
不死川实弥下意识拉紧了手中牵着的人,扭头去看她。落后于他半步的少女一手举着根苹果糖,白皙的小脸糊了一抹亮红色的冰糖渣,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呆的有些滑稽。
他莫名想到小时候堵了窝被薅着两只耳朵拎起来一副呆样的兔子。
闷闷的笑声控制不住的从喉咙溢出,眉头舒展开来,眼睛也带上了几分笑意。他轻骂一声:“别呆着了,真傻。”
撞到他们的路人不住道歉,不死川实弥心情却好起来,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
“知道人多就把苹果糖包起来回去再吃啊。”他牵着萤走到路边,伸手擦去脸蛋蹭上的糖渣。
和男人不同,女孩子的脸软软的,伸手触及光滑细腻的肌肤,弹性也十足,不由得用两根手指头掐了一把。手感很好。
“不准乘机捏脸!实弥手劲那么大。”萤仰起脸反抗,殊不知这样就更好被捏了。
“是你自己太傻了。”某人脸不红心不跳,屈起食指和中指,用指关节再轻轻捏了一下。不过这次刻意放缓了力度,心里嘟囔着小女孩儿真怕疼。
反抗失败,萤当即踮起脚迅速出手去捏实弥的脸,却被男人反应很快的躲开了,还冲着她挑了挑眉。好过分……萤戳了戳实弥的胸肌,气鼓鼓别开脸看手中的苹果糖,指尖捏着木签子轻轻地转,瞧表面突兀缺了一块儿不完整的红色糖壳。
“缺了一块儿就不是完整的苹果糖了。”
“有什么关系,反正都能舔一个晚上吧……走了。”
披一件白色羽织的男人牵着黑发女孩的手,漫步行走在喧沸人潮之中。
萤一直盯、一直盯着眼前人的背部,洁白的羽织,很清晰挂着一抹亮红糖色。眨巴了两下眼睛,知道自己犯了错声音有些微弱。
“实弥的羽织上……也有苹果糖……”
不死川实弥头也不回:“你洗。”
“噢……”
顺着长长的山路阶梯往上,是成串凑在一起的小摊,空气中飘着各种小吃混在一起的好闻香气,不少人微微弯着腰和小金鱼与水气球作斗争。
有家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糖果,摊主一脸骄傲地说除了传统糖还有一些来自西洋的点心。玻璃罐中装着挤挤挨挨的小糖豆,捏起来软软一粒,中间还夹着水果果浆。好像是从法国传来的做法,新鲜的水果泥和糖一起熬煮,再用天然果胶凝成软糖。
小小的透明玻璃罐,轻轻晃一晃,色彩缤纷的糖果在里面一摇一摇,就像涂上了不同颜色的星星。
“实弥——”萤扯了扯实弥的袖子。
“怎么了——唔——”实弥回头,又猝不及防微微后仰......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从他的舌尖点开,蔓延到整个口腔。他用舌尖卷起被塞入口中的这颗小小圆圆的玩意儿,牙齿轻咬,迸发出桃子味的果酱。
这副太过明显的吃惊状逗乐了萤,她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好吃吗?粉色的是桃子味的。”
明明觉得味道不错,实弥还是说着:“一般般。”
再走过一个摊子,不死川实弥向萤伸出手来,眼神却看向别处:“再来一颗。”
果然还是喜欢这样带着甜味又软乎乎的食物啊。
萤摇着堆满星星般的糖果罐:“吃什么味道的?”
“......苹果。”
“好~苹果......红色的是苹果。”
再拈起红色的软糖送入口中。
五、
四、
三、
二、
一!
——戌时二刻,正是祭典焰火表演开始的时候。人们驻足,纷纷仰头看向绚烂天空。
不死川实弥只觉得突然有焰火猛地在头顶炸开,面前小姑娘绽开笑容说着什么,粘着亮红糖渣的唇瓣一张一合,那些话语却全部都淹没在砰砰焰火中了。
萤踮起脚,右手轻轻搭上了实弥的胸膛,凑到他的耳边温温柔柔地说话。
身躯有一瞬间的僵硬。
耳鬓厮磨,那些轻声细语、温热呼吸像是拂过耳畔的清风,悄悄地往耳朵里钻,热热的、痒痒的。
“......明年、后年......”
明年和后年要做什么......怎么了?
“......喜欢......”
......喜欢......什么?喜欢谁......?
“嘭”新一批的烟花咻咻而上,在漆黑夜幕中绽开出五彩的画,又立马散落成闪闪的屑子。绽开大丽花的夜空下,小姑娘笑意盈盈站在璀璨的正中间,眉眼轻弯,璀璨恍惚的灯光似乎一瞬间涌入她的眼中,盈盈亮亮仿若星子。
她就站在那,什么也不说,单单笑着,只是很专注、很温柔地注视着眼前人。
华灯焰火,一片灿烂。
方才被触碰到的身体依旧僵硬,古怪的热意从心头涌上脸颊,“咔”的红了耳朵尖。不死川实弥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口中那颗苹果味的软糖化作果浆滑过咽喉,似乎是这糖分弄得喉咙干涩不已。甜甜的味道蔓延到整个口腔。
「《坛经》记载: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惠能笑叹: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既非风动,亦非幡动,而是仁者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