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罪一对》李阳驹

8、第八章

　　世界之所以有夜晚，就是留给那些有伤口的人独自在黑夜里舔舐，他们心里有说不出的痛苦，他们不习惯在人前流露出脆弱，于是就在被遗弃的夜晚里不害怕被人发现中默默哭泣。

　　秦昭醒得很早，可能是有些认床，他睡得并不是很好，卧室里的小窗直对着外面还是黑夜的天，月亮也亮晶晶地悬挂在上头。

　　秦昭没有想起床收拾东西出门的欲望，看外头那情况就知道现在才三四点，他轻轻拉开小窗下桌子下面木质的板凳，又用手擦了擦板凳，再慢慢地坐在上面，就着盈盈月光，秦昭拿起桌上笔筒里的笔，在从周林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白纸开始动笔写字。

　　王岳明、彭力、陈娇娇、李红梅、秦媛媛、周林……

　　秦昭似乎心情很好，眼角的笑意在月光的照耀下看起来格外温柔，一个一个字慢慢地在纸上写着这些名字，直到最后一笔落在刘乐天的天字，他的脸色才难看了起来，他恶狠狠地盯着那三个字，用笔在上面不停地打叉疏散他心头的怨恨，可能是对那个人恨之入骨了，把这三个字当成了那个人的身体，甚至连笔尖都通过那些叉穿过了那张纸。

　　等到那三个字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秦昭才冷静下来在旁边画了个简单的笑脸，他好像是觉得自己画得不是很好，画了好几个都不是特别满意。

　　于是他放下笔，拿起桌面上的小镜子，对着镜子咧嘴一笑，黑漆漆的屋子带着月光看起来甚是恐怖，可秦昭不这么想，他痴迷地摸着镜子那头自己的眉眼、鼻尖、薄唇……

　　这张脸可真好看啊，像件完美的艺术品啊。

　　可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人不喜欢呢？

　　秦昭摇了摇头，执拗的小声的一遍一遍的询问镜子里面的自己。

　　是他不够好吗？

　　秦昭伸出一只手把那写有刘乐天三字的纸张撕了下来，狠狠地揉搓成一个团，放进他的嘴巴里，开始嚼啊嚼，咕咚一声喉结动了动，他低哑着声音，“已经吞进了去了啊，哈哈，没有人会知道我想干什么吧，哈哈哈哈……”

　　他笑了，捂着嘴撕心裂肺地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眼角的一滴滴泪滑过脸庞，滴在了刚才写满其他人名残缺的纸上，把那纸张晕染出了几朵泪花，漂亮极了。

　　秦昭歪着头咧着嘴把镜子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中，然后又抱紧了自己，他站起身，动作缓慢地走到了角落里蹲下，完完整整地蜷缩在那里颤抖着身子，对着怀中的镜子哼起了摇篮曲，眼神似乎是温柔的不得了。

　　但若是仔细看，他眼底里却是冰冷锐利的，仿佛一潭死水，起不了波澜。

　　夜色黑暗，他像是一只小兽，安静地舔舐着种种伤口，偷偷地在自我疗伤，似乎是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阴暗的怀抱中，是不怕被人看见那偏执的安全。

　　——

　　老周和周嫂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出门了，走之前还推醒了周林让他记得叫醒还在睡梦中的秦昭，周林嗯嗯两声又进入到了深度睡眠。

　　秦昭看着屋外的天微微亮时，就十分从容地整理好床被，轻手轻脚地绕过了在客厅睡地铺的周林走向洗手间，调低水声，站在镜子前开始清理自己。

　　等到秦昭收回阳台上挂着的洗得非常干净的校服换上后，周林这才被昨晚定的闹钟给闹醒了，他揉了揉眼，另只手按掉闹钟的开关，用被子捂住了脑袋，闭上眼睛赖了几分钟床，过后才反应过来今天是要上学的。

　　他用力掀开床被，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外面初升的太阳和蹲在他面前衣着整洁面带微笑的秦昭。

　　“快起来了哦，已经六点四十五了，我先去学校了。”

　　说完，不等周林的回应，秦昭提起沙发上的书包就往门口走了。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升得都比平常快。

　　秦昭刚下楼就看见宋奶奶站在垃圾桶旁边跟另一个阿婆聊家常，宋奶奶看到秦昭嘴都笑歪了，拿出一袋她自己不舍得喝的新鲜牛奶放到他的手心。

　　“娃儿，喝奶。”

　　看着秦昭开心地接下了这袋牛奶，宋奶奶呵呵直笑地叫他好好读书，争取做国家的栋梁人才。

　　旁边那个阿婆也跟着宋奶奶一起夸奖秦昭读书读得好，十分聪明。

　　秦昭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笑容甜甜的跟两位阿婆都互相道了谢以及一句他会的。

　　等到两位阿婆放他走时，秦昭转过身，看眼前没有什么熟人，一下子就冷了脸，把不耐烦的神情直接显示出来，手中的牛奶在他眼里看起来额外的刺眼。

　　过了路口转弯，他看见一个垃圾桶，顺手就给扔了。

　　那老女人，还真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呢…….

　　秦昭不屑地勾了勾唇，加快速度朝学校走去。

　　还有，他可不想再迟到了。

　　——

　　王岳明在校门口徘徊了好几圈，不仅出入的学生感到奇怪，连学校门口的保安都有些苦恼，要不是王岳明出示了教师证，保安老早就派人围堵上交警察局了。

　　临近上课，学生越来越多，可王岳明一眼就看见了在人群中央他想找的人。

　　“秦昭，诶，秦昭！”

　　王岳明本想跨过一堆人把他给拽出来，没想到连最外层都挤不进去，他又怕自己硬冲进去会伤害到那些学生，只好在旁边大喊着秦昭的名字。

　　还好秦昭的听力较好，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到处看了看，然后就看到了王岳明的招手。

　　秦昭转头看了看学校门口竖起的大钟，分针都快指到七点二十了，他寻思了一下利弊，还是朝王岳明挤了过去。

　　就在快走到他身边的时候，秦昭被几个人又差点挤了回去，王岳明及时伸手把秦昭顺利的给拉了出来。

　　王岳明先问了问秦昭的手恢复得如何，等到他抬头回答挺好，王岳明这才看到秦昭眼底的青色和一看就是被指甲刮伤的脸，他有点生气，微微皱了皱眉说，“这脸是怎么回事，被谁给欺负了，你昨晚没睡吗？”

　　秦昭呀了一声，立马低下头，佯装心虚地回道：“没……没什么。”

　　这话说得支支吾吾的，王岳明一听就感觉不太对劲，想说什么但看在学校门口人太多，还是拉着秦昭往一边走去。

　　秦昭乖乖地跟着他走，就是一直低着头给了王岳明一种垂头丧气的感觉。

　　等到路边的人没那么多时，王岳明才一脸严肃地板着脸用老师的威严去压住秦昭让他说实话，秦昭不吭声，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硬是一句话都不说。

　　王岳明只好退一步，委婉道：“行吧，秦昭，这个我们先不谈，现在我要跟你的说的事情你要认真听，根据我国法律第校园暴力条例第21条……”

　　秦昭眼神一暗，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王岳明只好顶着学生的怀疑硬着头皮说，“若同学间因故看不顺眼挑衅生事、辱骂、互殴、群殴等行为对未成年人依法负有教育、管理、保护义务的学校的教育机构应当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赔偿责任，而违法者将判决三年以上七年以下的有期徒刑，若已满14周岁不满18周岁的未成年人犯罪，应当进入少管所直到成年执行剩余的有期徒刑，所以我想……”

　　秦昭不明所以，但他知道国家法律是没有关于校园暴力的条例，持有怀疑的状态低声打断眼前在他眼里异想天开的老师道：“王老师，我们国家好像没有校园暴力的有关法律。”

　　王岳明怔的一下就噎住了，他继续说不是，不说也不是，他担心万一他说了国家机密，上级直接一张飞机票把他给弄回去军法处置，他不说也不好给秦昭解释出个所以然。

　　“小朋友还挺懂法的啊。”

　　彭力站在路边的台阶下，抱着手臂对着苦恼的好兄弟仰了仰头，又从车里拿出两个大肉包子走过来递给一脸沉默的秦昭。

　　秦昭对上彭力戏谑的眼神，默默地接过大肉包给了旁边惊讶的王岳明。

　　“你怎么过来了，今天诊所不忙？”

　　彭力若无其事地从兜里拿出几张制冰贴挥了挥，“我就是请了个假来送东西的，昨晚忘了给小朋友，顺便来帮帮你喏。”

　　王岳明有些好笑地捶了捶嬉皮笑脸的好友的肩膀，可不得不说是惊喜多过了惊讶。

　　秦昭夹在两个中间有些别扭，犹豫着要不要和他们说自己还要上课，还没开口，王岳明就猜道他说什么了，直接扔了个炸药包给他，“秦昭啊，我已经帮你请过假了，你现在安心跟我们走就行，不会记大过的。”

　　彭力也在旁边扬声道：“是啊小朋友，先说不管有这个法律也好，没有也罢，反正你只需要知道的是我们在为你好，而你需要做的就是检验伤痕提供证据，其余就交给我们去做。”

　　秦昭一愣，慌忙地摆手，直呼不用了。

　　王岳明见彭力终于把他想说的说出来了，心满意足用了力气把秦昭拉去了彭力的车，也不看秦昭满脸抗拒的脸色，自顾自的拉开车门把他给塞了进去，自己坐到了副驾驶指挥刚上车的彭力走。

　　“秦昭同学，老师知道你心肠软不愿意给老师惹麻烦，但是老师也不想看到你这么乖的孩子因为校园暴力以后变得郁郁寡欢，总而言之，老师是为你好。”

　　王岳明语重心长的说下了这段话，期间还一直观察秦昭的反应，见他只是低着头不回答，浑浑噩噩的样子，使得他和彭力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对这个孩子的惋惜，以及十分的不争气。

　　王岳明脸上是肉眼可望的失望，还是彭力聚精会神的盯着前方，等到红灯的时候才抽空摸了摸如同一只垂头丧气的金毛的王岳明给予一点安慰。

　　软弱过头也是一种错误啊。

　　而被他们以为软弱的秦昭眼睛里的精光愈来愈亮，要不是低着头，他嘴角的笑容都快藏不住了。

　　秦昭最开始的计划是拉拢王岳明去对付无法无天的刘乐天，在他眼里刘乐天的蹦跶就像是一种猛兽盯着猎物的垂死挣扎，不过他还没有找好推动棋盘的白棋，原以为王岳明这个黑棋只配得上给猎物找点麻烦，没想到这黑棋有它自己的想法，找准了猎物的死穴，还给他找了个帮手，虽然这算是脱离了原本的思路轨道不过想法迟早是会被淘汰的，他诚挚地希望这两枚黑棋能带给他更大的惊喜，最好是能一箭双雕，不是吗？

　　至于王岳明说的，他一个字都不信，不就是互相利用吗？什么叫为他好，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其实他也只是个棋子吧，虽然现在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但从现在的局势发展来看，他敢肯定的是他自己对于那两人来说，算是有利可图的。

　　秦昭眯了眯眼往后面靠去，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身体。

　　也好，互帮互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