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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至金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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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风清,秦淮河畔传来伶人低低的吟唱。
不过片刻,金陵的街道即便入了夜,分外繁华,灯市如昼,昭告着即将到来的七夕佳节。
红筝却心不在焉的漫步,远远地。瞥见一群女子。粉衣襦裙。兴高采烈的执了几盏莲花形状的花灯。放入河中,灯光水影,交相辉映。
“她们在干嘛?”红筝疑惑道。
“放荷花灯啊,听说许愿很灵的。若是情人共执一盏,便是祈求余生不离不弃。”夏衍之低下头,看着红筝。眼神中忽的闪过灵光。一把拉住红筝的衣袖,兴高采烈道“我们也去许愿。”
红筝急着嚷嚷着“我可要和你分开放灯啊。”已被夏衍之拉到了河畔。只见那几个女子双手合十,正虔诚的许愿。
“不知几位姑娘可有多余的花灯。”夏衍之执手作揖正经道。语气异常温和,微弯的双眼正好对上那几个女子的眸光。
那几个女子本是有些恼意,睁眼瞧见夏衍之,又不由得低了头,眉眼微垂。双颊涨红。
红筝只觉得,真是个祸害。。
夏衍之轻轻笑了笑,柔声道“见几位姑娘在这河畔放灯,我这妹妹非得缠着我要。在这附近转了许久。却还是瞧着姑娘手里的灯最精致。不知几位姑娘可否赏给我个花灯。”
妹妹,红筝低头看了看自己,不会是我吧。
“公子言重了”为首的粉衣女子开了口,青丝黛眉,杏眼碧波。望向夏衍之的时候,眸光有些闪躲,带着淡淡的羞涩。
“不过一个花灯,我们姊妹几个也不需要放这么多。公子的妹妹若是喜欢。便拿去吧。”
身后几个女子有阵阵的嬉笑声。
“花灯除了祈福许愿,因与等字同音,故此亦有等待守候之意。”夏昭轻轻执过那个女子手中的花灯,轻轻道。
“不知姑娘是哪种。”
他眉眼微弯,神色温和,漆黑的瞳色却中带着一丝魅惑。红筝见得那女子有些慌了神。
“我不过一个女子,祈求大唐国运昌盛,便是我们最好的福祉了。”那女子浅笑,望着夏衍之的神色多了点期待“不过人心易变,檀郎难求。若真是有缘碰到日后的良人。再漫长的等待守候那也是值得的。”
红筝见这女子竟似是要动了情,急的张口。一把拉住夏衍之。“好哥哥,快回去吧。嫂嫂还在家煮了面等我们回去吃呢。”
尴尬的气息忽的弥漫,夏衍之嘴角微微抽动,不知怎样作答。那女子亦是脸青一块白一块的。身后的那几名姊妹倒是一致对红筝投来了颇有敌意的眼神。
“公子记得,清平巷子里,门口植了株碧桃的,便是我家。”那女子离去之际,仍是心有不甘,低低道“我家做的荷花灯是金陵最好的,你妹妹一定会喜欢的。”
语罢,才缓缓离去。红筝见她脚步中仍携着满满的不舍和眷恋,不由得长叹一声哎…
刚回过头,夏衍之轻轻杵了红筝脑袋一下,道“你到是挺聪明。”
红筝揉了揉头,呸了一下。眼神中满满的蔑视“真是不要脸,你也不怕遭天谴。”继而,又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一转,红筝又变了笑脸,道“不过,那女子长得的确不错,我见她对你情义也是不浅。不如……”
“可我还小呢。”夏衍之耸了耸肩,有些遗憾道。转身将荷花灯推入河中,开口道“这灯送给你,先许愿吧。”
红筝撇了撇嘴,望着河中摇曳的荷花灯,却不知道,自己的心愿该是什么。
她想过娘亲,想过家人,那都是她想要的。现在,她想找到和璧隋珠。可这些真的是她内心所真正想要的么。
红筝淡淡开口“许完了。”
夏衍之睁开眼,不可思议道“这么快,你的心愿是什么。”
红筝没好气道“不告诉你,许完愿我们赶紧回客栈,我都累死了。”
夏衍之愣了一下,笑呵呵道“不急不急”他手指轻轻一摇,眯着眼道“这金陵城我还没逛够。”
红筝想不到的是,他们到金陵的第一夜,她居然被迫化了小厮的模样,陪着夏衍之逛青楼。
夏衍之也是奇怪,逛青楼只是喜欢叫些好看的姑娘陪他聊天,聊够了就找下一个好看的姑娘。可他模样俊俏,举止文雅。偏折去了不少女儿的心思。不过闲逛了几家青楼,就惹得不少姑娘眷恋不舍,还祈求着夏衍之为她们赎身。
后来红筝实在忍不住问他“你为何如此眷恋烟花之地呢,没有真的动过情吗?”
夏衍之和她坐在石凳上看星星,抬头若有所思道“佳人如星辰,自然越多越好。”他突然转身去看红筝的眼睛,道“你以为,什么是情?”
红筝想了想,道“一辈子。”
夏衍之笑了笑,嘲讽道“一辈子?那么长,能有多少人做到。”
红筝看着漫天繁星,同样感慨道“一辈子未必很长,若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一个时辰都可以是一辈子。”
夏昭愣了一瞬,笑着抛给红筝一个钱袋,道“去买些酒回来喝。”
红筝看着手中钱袋,不解道“你不怕我携巨款逃跑么?”
夏衍之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朦胧月色下看着莫名凄然。他身后的扶桑花开得正好,朱红欲染。她忽然想到楚辞,又想着是不是自己可以拿着这些钱去找他。
可惜她不得不服命,就在那个灯花璀璨的金陵街道,她本想携走的银子都被人偷了。如今,连洛阳都回不去了。
夏衍之知道的时候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的十分开心,最后又想起什么,惋惜道“看来今夜,又没有酒喝了。”
次日,夏衍之和红筝退了客栈的房后,夏衍之仍旧晃着他那把小破扇子,笑意盈盈不多言。
红筝有些过意不去,又无奈道“少爷,如今我们身无分文,如何是好?”
夏衍之收回折扇,轻敲了下红筝的脑袋,道“亏你还知道,那么大的钱袋子都能让人给偷了。”他拿回折扇,又淡淡道“你倒是机灵,没了银子又回来跟着我了。”
红筝狗腿的笑了笑“我可是诚心跟着公子。”心里暗暗想,诚心跟着公子讨钱花。
夏衍之无奈的摇了摇头,又看着红筝若有所思道“也不是身无分文,你这模样,其实也能卖几个钱的。”
红筝咽了咽口水,干笑了两声,正想说些什么。眼神瞥见不远处一大群人挤在那里,叽叽喳喳说些什么。急忙拉着夏衍之,一心想转移话题道“公子,我们去看热闹吧。”
夏衍之“……”
红筝挤进熙攘的人群,定晴一看,原来是几个侍卫在张贴皇榜。那内容大体是皇后得了重病,宫中太医无力医治,重金酬谢民间能人医治之类的话。
重金,红筝突然眼神一亮,既然是皇宫那应该会给好多好多钱吧……
脑子一热,连想都没多想。红筝便一下子将皇榜撕了下来。周边的群众瞬间哗然一片,那侍卫回头看见红筝撕了皇榜,有些诧异。道“你是大夫?”
夏衍之拉过红筝,道“想钱想疯了?”
红筝得意道“上次我给那船夫吃的药丸你也看到了。包治百病,再者说,既然宫里太医都没办法,宫外的人能医好是雪中送炭,医不好也是情理之中了。”
夏衍之道“医好了虽是有重金酬谢,可若医不好,你确定你能安安全全走出那个皇宫?”
红筝本盘算着,虚张声势一番,给皇后吃了药,就拿银子,若是医好,皆大欢喜,若是医不好,若是医不好……她倒没想过。
可事已至此,红筝只好咬牙对着那侍卫道“我有法子治好皇后,烦请官差大哥带路吧,耽误了皇后的病可就不好了。”
金陵是唐国的领土,当今圣上是秦墨。听说他是先皇流落民间的私生子,也是唐国世子。十年前他带着娘亲的遗物不知如何进了皇宫,认了父王。又被立了世子,如今成了皇帝。听起来像是一个荡气回肠的寻亲之路,可红筝总觉得事情总不该是那么顺利,可那都是与自己无关的事罢了。
诺大的唐宫,侍卫带着二人兜兜转转,红筝渐渐怀疑他是不是迷路了,那侍卫却一脸从容的模样,一边走还一边介绍,这是什么宫,那是什么宫,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花。夏衍之一面笑着应和那侍卫,又把头凑过去问红筝。“等下你可想好如何应付了?”
红筝心虚的很,却故作轻松道“那是…自然。”
夏衍之却笑得几分让人捉摸不透。
未央宫殿,当今天子一身明黄刺眼,正于案前批折子。侍卫带二人至此便上前跪地通报“陛下,宫外有人揭了皇榜。”
皇上将朱笔放在案上,抬头看了二人。
他眼神在扫过夏衍之时微微闪动了一下,不知何故。
那是一张天子的脸,眉目清秀薄唇坚毅。他看起来很年轻,瞳色深邃犹如一滩浓墨,却衬得脸色更是苍白。听闻大唐天子专心政事,体恤黎民苍生。才会使自己如此劳累吧。
秦墨看了眼红筝,淡淡开口“你是大夫?”
红筝厚着脸皮道“是,且需看过皇后后,草民便有法子医好。”
秦墨神色动了动,又提起朱笔不再看二人,声音依旧淡淡毫无起伏。“带二人去看皇后,在别院先安排他们住下。”便又眉头微皱的批折子。红筝忍不住看了眼秦墨,只觉得这般云淡风轻的姿态让人捉摸不透。
宫人引着红筝和夏衍之穿过长长的回廊,穿过大片的梅林,终于到了瑶光殿。在后院的荷花池上有一个水榭,蜿蜒曲折,直通湖心之上。那条曲径满满带着花香和药香,充斥于一体却不那么突兀。水榭的尽头是个八角亭,四下垂着青纱帷帐,帘后隐约透着一个半倚在软榻上的女子身影。皇后轻咳了两声,声音从帷帐里缓缓传来。
“二位可是皇上从宫外寻来的郎中?”
宫人一边回应着一边上前卷起帘帐,红筝抬眼看去,终于看清皇后的模样,她是美丽的,可却是那样的颓然苍白,整张脸只剩双瞳还有些神采,像是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模样。宫人答到“红筝姑娘说是有法子医好皇后,皇后放心。”
皇后笑了笑,有些飘渺的嗓音淡淡道“那依姑娘看,本宫得的是什么病?”
红筝上前煞有其事的把了皇后的脉,却意外发现不过是肺痨,只需终日服药便可安好。眉间欣喜跃然于上,方要开口。站在一旁许久的夏衍之却抢了先。
“依草民看,皇后得的是不治之症。且是病入膏肓了。”
“你,不懂别乱说!”红筝气着直跺脚。
皇后眼神一动,却并没有生气,柳眉微挑,轻哦了一声,继续问道“既然你觉得我病入膏肓,为何有勇气撕了皇榜,不怕皇上治你们欺君么?”
红筝急着道“娘娘的病服药修养便可痊愈,别听他胡说。”
九月的天渐渐入凉,卷起的风有些萧瑟。皇后苍白的脸勾起笑意,她将目光转向红筝看了半响,最后缓缓开口“姑娘的模样,倒有几分像本宫当年。”
又将目光移向夏衍之道“你们走吧,就当没来过,本宫会和皇上说的。”
说罢,皇后又侧首继续看着池中的锦鲤,目光不知飘向何处。红筝医术不济,不懂如何对症下药,只是有着几粒美名其曰的小药丸,她想了想,又鼓起勇气道“草民曾偶然得一灵丹妙药,可治天下其难杂症……。”
皇后淡淡打断她“是本宫不想活着,”红筝怔了怔,抬眼去看皇后,如宣纸上淡淡勾勒的黛眉微微一簇,那苍白的面容分明有几丝悲哀。
“本宫不想这样活着,你们走吧。”
那是个晴光大好的天气,初秋的日光难得和煦,只是微风有些凉人。荷花池里的荷花颓败了大片,毫无欣赏之趣,红筝一时说不出话来,寂静了半响,夏衍之的声音响起。
“皇后虽无碍,心病却已入膏肓,我等的确无能为力。”
夏衍之拉起红筝道“我们走吧。”
红筝看见那样美好的女子一时有些不甘心,也忘记了这是皇宫,顾不得什么礼数周全,一下子甩开夏衍之的手,回头看着皇后,不解道“若是好好活着皇后便可以年年坐在此处赏花了。”
皇后神色怔了一下,随即眉眼缓缓展开笑意,却不是那种直达心底的欢愉。她挥手对身边的侍女道“这个姑娘倒有些意思,本宫与她聊聊,你们先下去吧。”
寂寂回廊,淡淡荷香。
皇后身子半倚在朱红漆木上,本是看着荷花的瞳色由深转浅,语气轻柔的有些虚无。
“你觉得皇后之位如何?”
红筝不明白皇后突然问她这话的意思,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皇后突然起身,朱红衣袍曳地而落,像是山涧绽开的血色红莲。她苍白如纸的脸庞淡无表情,“万人敬仰,其实是个笑话。”
红筝看着她的侧颜被日光打出几分颜彩,孤傲冷漠的姿态有些像自己的师傅。皇后,一国之母,却不该是那样的神情与落寞。
红筝犹豫道“即使如此,皇后也不该求死,皇上会难过的。”
“难过?”皇后冷哼了一声,满目的鄙夷不加掩饰。“皇上心中只有姐姐,哪里容得下一个我。”
姐姐?红筝不明所以。难道这皇上一下子娶了姐妹俩,一个为妃,一个为后。那这家族背后的势力也太强大了吧。
“这个…皇上嘛,延绵子嗣,需要这个雨露均泽。”红筝胡说八道的安慰皇后,一时有些语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了。
皇后轻咳了一声,终于被红筝逗着多了几分难得的明媚笑意,她不过是个和红筝差不多大的姑娘,芳华正茂,风姿无双。却偏偏被疾病折磨的颓然,甚至放弃生的愿望。她咳得脸色多了些红润,衬得脸庞十分好看,沉重的金步摇压在她的头顶,她却依旧直着身子,维持着那份皇族尊严。
“红筝姑娘,你可有心上人?”
红筝想了想,点点头。
“你的心上人心里可是有你的?”
红筝又想了想,摇头道“不知道。”
“帮本宫一个忙,好么?”
……
红筝那个时候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一心答应了皇后的愿望,她心中只想着,无关身份无关金钱,这个美丽的女人红筝想把她留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