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执念一剑锋芒毕现 ...
-
休念跑远了。
顺着柳荫大道来的时候,他心中是有点忐忑,但基本上是平静的,安然的,柳荫在他眼里也格外清新美丽。
可现在他的心里一团糟,脑子里也是七零八落的,信息量太大,一下子把他的生活冲击的天翻地覆。
他的生活,这几年他有过生活吗?不过是一个执念罢了。不过因为有了这个执念,他的生活反而单纯直接。没有私心杂念。
父亲,本来在他心目中是至高无上的一国之君,威严,豪放,掌控一切,如今却变成了一个背弃朋友,心胸狭隘,贪财好色的阴险小人!
母亲,本来只是一个单纯的符号存在他的记忆里,如今也变成了一个有着复杂故事的悲剧主角!
原来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而他的好朋友千千,原来却是一个密谋刺杀的卧底!但这个卧底和他一样,有着悲惨的身世,这悲惨恰恰和自己周围的人还脱不了干系!更可怕的是,这个卧底原谅了他,愿意帮助他,这让他更加无言以对,无颜面对。
如果说以前休念感受到的痛苦,是失去亲人的孤单无依,和一种单纯的对坏人的痛恨,可如今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事实完全颠覆了休念的感情世界。以前的世界结构,稀里哗啦全塌了。
休念一开始是狂跑,后来变成慢跑,后来改为漫无边际的走,茫然的挪动脚步,直到累得精疲力尽,像一个孤魂野鬼游荡在人间,路上有人看到了这个是失魂落魄的黑衣少年,都惊吓的躲开老远。
太累了,一步也走不动了,休念普通一下倒在地上,好想就这样昏死过去,从此人事不知。
这是一片荒废的田地,休念静静扑在那儿,很庆幸没有人来打扰。
可是只安静了一会儿,便有一个书生蹲下身问他:“壮士,你还好吧?”
原来竟是刘川风。
本来刘川风作为一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文人,是不大可能出现在荒郊野外这种地方的,可是事有凑巧,刘大妈今日偏要吃烤鱼,刘大孝子只好勉为其难的倒河边来寻,他一边浏览田园风光,一边四处寻找下河的起脚处,结果找来找去,捡到一个大活人。
休念不想理他,闭着眼装死。
刘川风可不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可能,不存在的。他自扫门前雪,也管别人的瓦上霜。
他装模作样的拿手指探到休念鼻孔前,确认他还有呼吸。由于手指动作太过轻柔,擦到休念鼻翼时,休念没人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刘川风吓得一哆嗦,“壮士,好大的气力!”
休念不得不睁开眼说:“我死不了,你可以走了。”
“难道你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需要你离我远一点。”
刘川风不但没走远,反而自来熟的坐下了,“你这个样子,我走了也不会安心啊。再说,万一被乡勇发现你,说不定会找你的麻烦。你看,要是我们两个人在这,看上去就正常多了。”
休念知道自己是个不正常的人,但他断定,眼前这个人更加不正常。
不过,这个不正常的人,说的话还是有点道理的。
再说了,他也不需要什么正常的人,还是跟一个不正常的人在一起更加自在吧。
“那,谢谢你了。要是你没有别的急事,就在这里陪我一会儿吧。”
刘川风一听立刻正中下怀,甚至有点喜上眉梢,“你看吧,这样多好。你有什么烦恼,不妨和我一诉。”刘川风学了一肚子仁义道德,正愁没处施展呢。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敬若神明的父亲,生前原来竟是个坏透的家伙,那你怎么办?”
这个议题很大嘛 ,可得好好发挥。
“你算是问对人了。我的父亲生前是个酒鬼,对母亲和我都很粗暴,他活着的时候我真想杀了他,但是没等我下手,有一天他忽然死了,死了以后我心里空落落的,怎么办呢?只好原谅他了。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有自己控制不了的坏脾气,我还能永远恨他吗?人死如灯灭,一切罪过也随之烟消云散。这不清明节,上元节,中元节,我和母亲还得和和气气地给他烧纸钱。”
休念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这个答案像一剂良药,一下子治好了他一半的痛心。可能就像千千说的,宽恕才是治疗仇恨最好的方法吧。因为人类本质是趋利避害的,活得轻松,才是活着的意义吧。
休念不趴着了,坐了起来。和刘川风相对而坐,刘川风给他拍掉身上的土。休念难得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容。
“你看,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过,是吧?”
“先生说的对。”
“不敢不敢,哪敢妄称先生。我叫刘川风,你叫我老刘好了。”
老刘,这样的称呼休念还是第一次碰到呢。
“那你叫我小狄好了。”
“好,哈哈,其实你也是个爽快人啊,小狄。”
“老刘,你怎么到这荒郊野外来了?”
“我是给我老娘钓鱼来了。这条河里,产一种黑鱼,虽然刺有点多,烤一烤还是很好吃的。”
“听你说来,我也很想尝一尝呢。”
“不如,咱俩一起捉吧,捉到了,我现场烧火烤一个你尝尝。你一定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没尝过这种乡间野味吧?”
“富贵不敢当,但的确没吃过。来,我们下河吧。”
休念忽然焕发了埋藏已久的童心。决定暂时抛开一切烦恼,做回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其实刘川风干这事也是第一次,他本来一直犹犹豫豫的不知从何处下手,才跑到休念旁边聒噪一番人生大道理混时间,没想到这一下拉了一个帮手,立即有了勇气,长衫拉起掖在腰间,卷起裤腿,颤颤巍巍下了水。
休念依样学样,掖起衣服,战战兢兢踏入水中,微凉的水感让休念生出温和的尿意。一开始他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水影子摇摇晃晃,过了一会儿,适应了以后,才依稀看到河底的水草和倏忽来去的鱼儿。
“哎呀,真的有鱼!”休念兴奋的大叫。
“你看吧,我还能骗你!”刘川风得意的说。
可是看到是一回事,抓住就是另一回事了。两个人把河水搅得通混,来回扑腾半天,一条鱼也没逮到。
“这些鱼飞的也太快了!”休念抱怨道。
“小狄,这不叫飞,这叫游。鸟在天上飞,鱼在水里游。”
“别咬文嚼字了,书呆子,你抓到一条没有?”休念连老刘都不叫了。
“尚在努力中。”
“切!”
“小狄,我觉得你还是上岸等着比较好,会不会是人太多把鱼吓跑了呢?”
“多什么,就两个人。要不你上岸去。”
“好吧,我让你先施展一会儿。咱们轮流歇会。”
弓着腰站久了,刘川风觉出有点累。
休念却乐此不疲。他沉下心,拿出练剑的意志,瞅准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逮住一条鱼。
“捉到了,捉到了!”他开心地冲刘川风叫着。
“成,不愧是练过功夫的人!”
“你怎知道我是练过功夫的人?”休念把鱼抛到岸上,刘川风好不容易摁住还在不断扑腾身体的鱼儿。
“猜的呗。”
“不过,话说回来,我刚才的确是凭功夫抓到的。师父教过我:首先要把活动的猎物盯住,直到他的动作细节全部开始放慢,越来越慢,就可以下手了。”
“你是说给鱼催眠吗?这可真得需要绝招。”刘川风赞叹道,“小狄,幸好今天有你,老刘我就不用再献丑了。”
休念再接再厉,又逮到两条。刘川风让他上岸歇会。
两个人在河岸背风处坐下,休念乖乖等着刘川风笨手笨脚的烤鱼。
“刘大哥,谢谢你。”休念由衷的说。
“别客气,就叫老刘好了。”
两个人边咽口水,边分吃了一条半生不熟的烤鱼。
“你老娘还在家等你,老刘,你还是赶紧回家吧。”休念站起来说。
他非常羡慕刘川风有家可以回,家里还有人等他。短暂的快乐时光过后,一阵莫名的心酸重新袭击了他。
“哎,小狄,你住哪里呀?要不要同我一起回家坐一坐?”
“下次吧!”休念差点没有抵制住跟他一起回家的诱惑。
“那好吧,一回生,两回熟,下次你到了细柳庄,就打听刘川风。”
休念回了观音庙中,卧倒在干草铺就的床铺上。
身上的汗渐渐褪去,阴凉的空气使休念的皮肤发紧。
一开始的惶惑和震惊已经渐渐平息。休念学着用成人的大脑来思考这一堆问题。
是的,如果千千说的都是真的,那么父亲他的确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好人,可是站在他的立场上来看,他作为一国之君,也不过做了分内之事啊。铲除异己,维持自己的权力,难道不是在其位的人都要如此办的吗?他试着为父亲找理由。即使再勉强的理由也行。
在人世上做个好人真难啊!你怎么可能满足所有人的要求,取悦所有人呢?
思来想去,就不如我行我素,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师父那时候是怎么说的?“执念很可怕,可是执念又是很珍贵的东西,没有这点执念,你也许永远成不了一流的剑客。”
当休念学会了师父传授的十二招式,能把师父逼得不得不在三招内拔剑,那一刻,他流下了喜悦的泪水,那泪水尖刻的刺痛了他的双眼。泪水洗涤以后,他的心境出奇的平静,他收好剑,享受片刻的闲暇,他甚至还能投入的欣赏山顶的洛日,霞飞云卷,月出惊山鸟,他的内心难得的一片平和恬淡。
那是自信。
是的,无论经历了什么,有一件事是不会变的:复仇。
想及此,休念起身,拿起无名,用手感受一下冰冷的剑锋,随即如疾风般舞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