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旧梦一场》马放南山

22、放下一切谈何容易

　　休念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他永远都不想记起的那天，就是翟关大人带人血洗皇宫，覆灭狄氏王朝的一天。
　　要细究起来，休念其实是幸运的。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但真就有，奇迹般生存下来的休念，心中那个巨大的疑问一直萦绕不散。那个救他的人到底会是谁？宫里的人，他真正了解的没有几个。若不是千千给他讲了她自己的遭遇，他本以为最有可能救自己的就只有千千了。
　　可是，如今得知了千千的身份和不堪的过往，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何面目去面对千千了。
　　要知道，他现在就等于是千千的仇人之子，若不是千千那淡定的态度和温和的眼神一直在安抚着他，他早已坐立不安，落荒而逃了。
　　杀人要抵命啊，这不是他一直向敌人叫嚣的口号吗？
　　不知不觉中的仇杀，不知不觉中的亏欠，这世上每天都在上演啊。
　　“翟关大人，他和你父亲，原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在你父亲未登皇位之前，他和翟关同出同入，几乎形影不离。而且凑巧的是，或者说不巧的是，他们在最好的年纪里，同时爱上了来自夏家的一个名叫灵儿的女子。”
　　休念对这些事从来没有关心过，十五岁之前，他是天真烂漫的儿童，十五岁之后，他是满怀仇恨的丧家之犬，除了学武艺，他再也没有关心过其他事。他是一个专心执念你的人，就像世人所说的那种一根筋，不撞南墙不回头。
　　关于父亲母亲，他知道的就只有白象国那个可怕的传统：产子后的皇妃一律赐死。
　　“你父亲，他很大方的对翟关说，‘灵儿是你的，我退出。你们去幸福快活吧，反正我日后有后宫佳丽无数，我总不会寂寞的。’”
　　“可是，最后的结局却是，灵儿还是选择了入宫为妃。翟关大人一生未娶。”
　　“灵儿，她就是我的母妃吗？”休念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不错，她正是你的母妃。翟关认为是你父亲害死了灵儿，他满腔愤恨和不甘，终于在政变那日爆发了。他之所以隐忍了那么多年才动手，据北山大人所说，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因为你已经失去了母亲，他不想看到你再失去父亲。”
　　“我，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一开始，北山大人一位——当然，他从来不敢明说，只是心下暗自猜测——他以为你是翟关和灵儿的儿子。”
　　“怎么可能？”休念忽的站了起来，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
　　“当然，这个猜测很快就被翟关否定了。翟关只是因为你是灵儿的孩子，才对你一直怀着体恤之心。因为在他心中，灵儿是永远无人可替代的最重要的存在。”
　　“既然如此重要，为何要拱手让给他人？”休念鼻子里冷哼一声，忿忿不平。
　　“这里面，可能有些外人永远也不会了解的私情吧。毕竟感情的事，除了当事人，别人只能是妄猜。”
　　“......”提到感情之事，休念就只有懵懂了。
　　“直到灵儿被赐死，这件事深深的打击了翟关。在自己的心上是至宝至贵之人，在皇上那里却是说赐死就赐死，就像丢弃一件什么物事。因为二人积怨越来越深，翟关渐渐远离朝堂，一心钻研武学，皇上放松了戒备，终于在最后，整个皇朝被翟关伙同珈蓝国的大将北山一举覆灭。”
　　“......”休念依然是无言。父亲和母亲，原来早已成了两路人。
　　“你知道吗？十三王子，一开始我几乎是很高兴的，终于有人替我报了杀父之仇。可是看到一脸天真和无辜的你出现时，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想到你就要尝到和我一样痛失亲人的滋味，我就为你感到难过。
　　因为，虽然你是我仇人的儿子，可说到底，那些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说到底，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一直把我当做好朋友看待。”
　　千千泪眼婆娑的看着休念，休念也泪眼朦胧的看着千千。
　　“我想，我是选择了放下与遗忘。那些痛苦的回忆，就让它们尘封在过去吧。”
　　“千千姐姐......”
　　“十三王子，你还想复仇吗？如果你带领千军万马而来，我也许不会阻拦你，可你单枪匹马，独自涉险，不是以卵击石吗？”
　　“可是我好恨......”休念心如乱麻，一时间不知到底该迁恨与谁？
　　“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身不由己的犯下可怕的罪行，可你，本来只是一个天真善良的少年，应该过上安然无忧的生活。不如忘了以前的一切，重新开始，不好吗？因为活着的意义，比仇恨大的多，也美好的多。”
　　“我忘不了宫中那血流成河的一幕，那些狰狞的嘴脸......”
　　休念的眼前重又闪回那个血腥的夜晚，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光明殿的大门洞开了，金黄色的地毯上已经染满了鲜血，父亲歪着头仰靠在惯常坐的宝座上，脸色灰白，眼睛深闭，两手毫无生气的垂下来。而胸前，赫然插着三四根羽箭。
　　在父亲的脚下，十一王子，也就是休念的大哥，像狗啃泥一样把嘴戳在地毯上，这个姿势就说明了一切。
　　还有很多很多，沾了血的人身，一个个歪七倒八的陈列在大殿上。
　　休念想哭想喊，可是嘴巴就像被封住了一样，只会哆嗦，一个字也叫不出来。
　　腿也像被钉在了地上，寸步难行。
　　直到后来眼前一片漆黑。
　　为什么单单是自己被救了？还不如随着父亲和兄长一起死去的好！

　　“可你毕竟活下来了，为了救你的人，你不是更应该好好活着吗？我，还有一年，我们都会做你的好朋友，以后你的朋友会越来越多，你也会有自己的妻子儿子，如果你出了事，你难道希望自己的儿子为了给你报仇，而尝尽世上的艰辛吗？”
　　“不要说了！”休念抱头痛哭。
　　“翟关，他也一定有他自己的痛苦。他孤身一人，终身未娶，难道不是在惩罚自己吗？一开始失去爱人的痛苦，后来屠杀自己好友的痛苦，如今孤单一人承受这些噩梦般的回忆，他还会开心吗？你杀死他反而是解脱了他。”
　　“不，不，我苦苦练了三年，难道就这么放弃？”
　　“这不是放弃，这是放下，放过你自己吧，换一种活法。”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只想杀一人，杀完就完......”
　　休念夺门而出。
　　“菱花，别追了。”一年把菱花叫回来。
　　“我把你教我的，都跟他说了。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懂了多少。”菱花无奈的苦笑。
　　“他的师父给他取名叫休念，你就知道，他的执念到底有多深了。”
　　“以前，他真的不是这样的人。”菱花看着虚空里的某处，她知道，那个无害的少年再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