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石》无日不风波

4、第四章

　　黑洞看起来很远，可刘英男刚走两步就眼前一黑，她惊慌失措地伸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几下，精确无比地拽住了唐宵的袖子。
　　还没等她张嘴尖叫，眼前忽然大亮，双脚触碰到实地的那一刹那，她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唐宵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袖子。
　　“正常正常，新人嘛，都是这样。”王余水在一旁安慰道：“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差点当场瘫痪。”
　　刘英男哆嗦道：“我我我我腿软……”
　　她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面前是一座漆黑的高塔，塔尖直入云霄，似乎没有尽头，高塔后面是一座巍峨的高山，连绵不绝。整个天地间，只有一座塔一座山。
　　“这是不周山。”王余水说：“不周山是神山，自天地初开起就有无边神力，当年众神合力把一众妖禽异兽全部镇压在这里，结果被共工那个二愣子一头撞没了。天帝气地三天三夜没吃饭，罚他把不周山填回来。只是那时不周山一破，神力就打了个对折，镇压的妖魔大部分都逃了出来，只有少部分法力低微的小妖怪出不来，但是也没啥用，他们就算出来了也翻不出什么浪。”王余水叹了口气，摊了摊手：“我们的工作，就是去给共工擦屁股。”
　　四人走进高塔。
　　一进大门，一个巨大的雕像矗立在大厅，青面獠牙，肌肉贲张，上身衣衫敞开，露出夸张勃发的胸肌，手握一柄长剑，威风凛凛地注视着众人。
　　唐宵眼角狠狠一抽。
　　“这是我们管理局的第一任局长。”王余水双目放光道：“是不是很威猛？”
　　唐宵深吸一口气。刘英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生生忍住。她干笑几声，勉强附和道：“哈哈，是挺威猛的，哈哈哈。”
　　秦乾渊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
　　“再看那里！”王余水激动不已地指向雕像后面的墙壁：“看见墙上刻着的字了吗？那都是大人流传千古的至理名言！”
　　刘英男走进几步，眯起眼念道：“……今日天朗气清，宜用槐花蜜？”
　　唐宵：“……”
　　“短短十一个字，表面上是在说今天要吃槐花蜜，实则蕴含了大自然周而复始的运行规律，还引用了名人名言！”王余水热情澎湃道：“世事纷纷扰扰没有尽头，不如趁着天气晴好，用一碗槐花蜜！”
　　唐宵再次深吸一口气，缓缓把脸偏到了一边。
　　“是不是觉得他脑子有病？”秦乾渊凑过来，牙疼似地抽了口气：“那位大人的睿智我没看出来，脑残我倒是看出来不少。不是我看不起人，在我前面的那几个局长，就没一个脑子正常的。”
　　唐宵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等会儿我给你拿个纸质版的名言录，你好好背，新人入职考试要考的！”王余水满面笑容。
　　刘英男：“……就这？还要考试？”
　　王余水不满道：“小刘同志，端正你的态度！这是第二任局长传下来的规矩，目的是鼓励我们多多学习大人前无古人的智慧和后无来者的气魄！”
　　秦乾渊伸手勾住唐宵的肩，低声笑道：“没事儿，不用理他，那老东西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还想拿两句屁话折腾人，谁有功夫搭理他——我才是现任局长，局长给你开后门，我说你不用背，你就不用背。唐师公，我对你好吗？”
　　唐宵缓缓微笑起来：“哦？是吗？”
　　秦乾渊莫名从那张娃娃脸上感受到一股杀气。他呆愣道：“怎么？你想背啊？”
　　唐宵微笑：“没事，不想，谢谢局长。”他把“局长”二字咬得及重，像是要连带秦乾渊这个人一起咬碎在牙缝里。
　　“这边是名人堂，里面是前三任局长的肖像。秦哥卸任以后，应该也会挂个画像进来。”王余水在前面带路，左拐进了另一个大厅：“时空管理局原本是十殿阎王之一，第一任局长是宋帝王唐。后来共工怒触不周山，局长奉天帝之命追缴逃离的妖兽，就从阎王殿中分裂出来，成立了天师堂，这个名字一直沿用到民国时期第三任局长，他上任以后改名为将天师堂改名为时空管理局，在人间隐名为社会调查局。”
　　刘英男：“阎……阎王？”
　　“大人单独成立天师堂之后，阎王殿的工作就分给了其他九位帝王，现在的时空管理局和阎王殿其实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不过干咱们这行的，难免要跟阎王殿打打交道嘛，就像今天。”王余水说。
　　“一楼是大厅，二楼是食堂，三楼四楼是健身房，五楼是休息室，可以看电影还可以K歌，我们平常办公的地方在六楼，六楼往上是各种典籍、药材还有法器的存放地，还有审讯室，没有局长的令牌，一律禁止进入。”王余水带着人来到右边的大厅：“这是电梯，这边是楼梯间，想锻炼身体就爬楼梯，想偷懒就坐电梯。不过从我来局里那天起，就没见过谁走过楼梯。”
　　秦乾渊哼笑一声，抬手按了六层。
　　这电梯和刘英男在现实里乘过的完全不一样，不仅空间大地吓人，速度也很吓人，她只觉得门刚合上，“叮”地一声又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西瓜头的年轻女人，笑容爽朗，一身职业装，脚上踩着高跟鞋，妆容精致。她握住刘英男的手，笑道：“小刘、小唐你们好，我叫夏侯，比你们应该大不少，你们叫我小夏姐就行。”
　　刘英男终于见到除自己以外的第二个雌性生物，顿时感动，紧紧拉着夏侯的手不放。
　　“孙副局长那天你们应该见过了。局里还有一对双胞胎，哥哥叫楚骐，弟弟叫楚骥，这两天跟着副局出外勤去了，最早也要三天后才能回来。”夏侯领着刘英男来到一间办公室：“这段时间你先暂时跟我用一间，等你正式入职后，局里会给你安排自己的办公室。”
　　“不用了小夏姐，我就想跟你在一起。”刘英男环视一周，疑惑道：“唐老师和、和秦局长呢？”
　　“唔。”夏侯也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唐先生可能局长亲自去安排了。我听王余水说，是生死簿主动承认他的？”
　　刘英男一脸茫然。
　　“正常的入职流程应该是像你那样，咬破自己的手指在生死簿上写上名字，从今往后你的生死轮回就得到了阎王庇佑，原本的命格也会一笔勾销。”夏侯转过头来：“但是那位唐先生，是生死簿自己写上的名字，说明他命格里就要加入管理局。”夏侯犹豫一下，又小声说：“上一个被生死簿主动承认的人就是局长……不过他不喜欢听别人提这个。”

　　唐宵木着脸跟秦乾渊来到一扇巨大的雕花木门前。
　　“唐师公，这里就是你的办公室。”秦乾渊冲他眨了眨眼。
　　唐宵抬头看看门上铭牌硕大的“局长办公室”五个字，转身就要走。
　　“哎呀！你怎么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秦乾渊连忙一把拉住他，嘟囔道：“以下犯上，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唐宵冷冷地看着他。
　　“好好好，你是长辈，我是晚辈，你是上，我是下。是我以下犯上，我知法犯法。”秦乾渊牢牢抓着他的胳膊，一把推开了大门：“师公，请。”
　　这是一个大到有些空旷的套间，有浴室，有卫生间，有卧室、衣帽间，甚至还有厨房。但是作为一间办公室，这里没有办公桌，也没有电脑，有的只是一张沙发，一个梳妆台，摆满了瓶瓶罐罐；一只小茶几，上面各种卤味堆得乱七八糟。床和沙发正对的地方，是一个巨屏电视，靠窗的地方还有一个小吧台，旁边摆了一个酒柜。
　　唐宵：“……”
　　他嘴角抽了抽，无语道：“你管这叫办公室？”
　　“劳逸结合啊！”秦乾渊理直气壮地说：“难道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扑在工作上的领导才是好领导吗？”
　　唐宵冷笑一声，懒得理他。秦乾渊不满道：“唐师公，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没追究你的身份呢，你倒先追究起我不好好工作了？”
　　唐宵面无表情道：“哦，你不用追究，我告诉你，我就是宋帝王唐。”
　　“唐宵，你逗孩子呢？”秦乾渊哼笑道：“你看看大厅里那个雕像，再看看你……”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唐宵一圈，目光重点集中在那张人兽无害有些苍白的娃娃脸上，又捏捏唐宵的胳膊：“再看看你这细胳膊细腿，虽然你打起人来是挺猛，但是和那啰里啰嗦的老东西还是差的有点远啊。”
　　唐宵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了看他。
　　“看我干什么？看我脸上被你打出来的伤口吗？”秦乾渊摸了摸自己的脸，再次悲从中来：“唐师公，你究竟是不是在嫉妒我的容颜？”
　　“……”唐宵缓缓微笑起来：“是，秦局长，我嫉妒死了。”
　　秦乾渊莫名觉得那笑容有些渗人。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高塔内忽然响起一记钟声。
　　那钟声余音悠长，振鸣声沉而深重，像是大脑也跟着共鸣起来。唐宵一愣，抬头看向了天花板。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垂下头静静闭了闭眼。秦乾渊没注意他的动作，他皱着眉从兜里拿出怀表，翻开表盖看了看。
　　怀表里没有时针分针秒针，也没有阿拉伯数字，只有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八卦——这竟是一个小罗盘。
　　“来工作了。”秦乾渊合上怀表，看向唐宵，耸了耸肩笑了起来：“唐师公，咱俩走一趟？”

　　唐宵一脸菜色地看着秦乾渊收拾他的“生命之源”。
　　“这个娇兰面霜就放在管理局好了，我这次试试这个阿玛尼黑曜石……还有这个绿宝瓶精华。”秦乾渊一脸陶醉地抚摸着自己的宝贝疙瘩们：“唔，这个莱伯妮的鱼子眼霜我也得带上，一出差就要熬夜，一熬夜就要长黑眼圈……”他叹息一声，总结道：“都怪我这张脸过分娇嫩！”
　　唐宵额角的青筋欢快地跳了起来。
　　秦乾渊磨磨蹭蹭地收拾好他的化妆包，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自己带不走的红蓝光美容仪，痛苦道：“好吧……就这样吧。”
　　唐宵推门就走，一秒都不想在这个房间里多待。秦乾渊连忙追过去：“你急什么，我是局长还是你是局长？……好好好我是晚辈你是长辈……哎你等等我啊！”
　　二人乘着电梯，到了最高层。唐宵一抬眼，一片璀璨无垠的星海刹那间映入了眼底。
　　他垂下眼，无声地笑了笑。
　　“这就是管理局的核心了。”秦乾渊走进星海中：“十方万象阵，包罗着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时空。当年妖兽从不周山轰逃而出，为了逃脱九重天的围剿，合力撕裂了时空。”
　　唐宵缓缓的走了进去。
　　无垠星海中，是一个巨大的罗盘，通体漆黑，遮天盖地。
　　“我很不想承认的一点是——虽然宋帝王唐脑子有点问题，但还是有两把刷子的。”秦乾渊对他耸了耸肩：“这个阵法就是他搞出来的。”
　　唐宵默不作声地瞥了他一眼。秦乾渊浑然不觉，指了指罗盘：“看见指针了没？站到指针指明的方向上就可以了。”
　　唐宵冷着脸站了过去。秦乾渊笑了笑，也站了过去。
　　二人一齐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