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石》无日不风波

5、第五章

　　“两个上房。”一只苍白的手落到桌面，片刻后收回，留下一块银锭。
　　小二一愣，看了看眼前两位客人，迟疑道：“客官，实在不巧，小店只剩下一间上房了……”
　　两个客人都是一身黑衣，其中一个用黑纱遮住了脸，另一个倒是大大方方地露着，样貌十分英俊。闻言，戴着面纱的客人顿了顿，另一个笑道：“无妨，就要一间。送点热水和小菜稀粥来。”
　　“好嘞，二位这边请。”小二眉开眼笑，领着二人上了楼：“上阳城里，本店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二位客官放心住着，有事尽管使唤!”
　　这二人正是唐宵和秦乾渊。
　　他们是两天前的晚上通过十方万象阵来到这里的，落地到了一片荒野，因为还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便索性就地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才随便找了个方向，来到一个小镇。
　　他们在小镇买了两身衣服换上，又打听了半天最近哪里有妖怪出没的异闻，却一无所获。于是二人商议了一下，决定来王城探探消息。
　　秦乾渊接过小二送上来的热水和饭菜，关上门下了一道静音符。他将东西一一摆好，觑着唐宵道：“唐师公，现在能见人了吗？”
　　唐宵冷着脸摘下面纱。
　　他对秦乾渊的理由是“初来乍到，小心行事”，实际上是因为什么，他一看秦乾渊那饶有兴味的笑容，就知道他根本一清二楚。
　　他把面纱仔细叠好，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秦乾渊也不生气，他拖了张椅子坐到唐宵旁边，专捡唐宵爱吃的菜夹：“师公，你说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唐宵眼睁睁看着自己面前的糖醋里脊越来越少，筷子一顿，有些不爽地道：“你能不能吃别的去？”
　　“这话怎么说？就算你是长辈，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秦乾渊满面委屈：“糖醋里脊是咱们一起点的，怎么只准你吃，不准我吃？师公，你也太霸道了！”
　　唐宵自觉论起不要脸，自己差了秦乾渊十万八千里。他深吸口气，决定忍忍。
　　奈何他有心想忍，秦乾渊嘴却不停。他理直气壮地一筷子夹了近一半的糖醋里脊，一边往自己碗里放，一边扯着嗓子唱：“小白菜啊——地里黄啊——”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唐宵闭了闭眼，一掌拍了过去。秦乾渊像是早有准备，在唐宵抬手的那一瞬间就后撤几步，谁知唐宵只是虚晃一枪，手腕一翻，把他碗里的糖醋里脊倒回了自己碗里。
　　秦乾渊：“……”
　　“糖醋里脊是我一个人点的。”唐宵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愉快地眯了眯眼：“乖徒孙，你点的是酸豆角和清炒苦瓜。”

　　饭后休息了片刻，二人从客栈里出来，来到了上阳城最大的青楼。
　　“小道消息哪家强？烟街柳巷找青楼。”秦乾渊摇着折扇，振振有词：“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还不是为了工作献身！你看看我这张脸，看看我这张脸！不是我自恋，长成我这样，旁人多看一眼都是他的福气，我没收费就不错了，用得着反过来去泡别人？”
　　唐宵看都懒得看他，直接走了进去。
　　“好啊，表面上义正言辞的，我当有多光风霁月呢，结果比我还着急！”秦乾渊小声嘀咕了一声，跟了上去。
　　这家青楼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实为青楼，名字也叫青楼。大厅内空空荡荡，没有丝竹管弦也没有莺歌燕舞，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年轻女人。见有人进来，女人笑意盈盈地迎了上来，看见蒙着面纱的唐宵也面不改色：“二位公子瞧着面生，是初次来咱们这儿吧？奴家绢娘，看这位公子生得这样一副好样貌，定得馆里最漂亮的姑娘相陪呢！”
　　秦乾渊装模作样地环视一圈，道：“那就叫个姑娘给本公子唱个小曲儿吧。”
　　“公子说笑了。”绢娘捏着手绢遮了遮嘴角，笑道：“二位公子初来乍到，恐怕不知，我们青楼里的姑娘，只卖身，不卖艺。当然，若是姑娘自己愿意……”她眨眨眼，轻笑一声：“那就是你们二人床上的事儿了。”
　　秦乾渊一愣，耳朵尖霎时红了红。他强装镇定，干咳几声，一张嘴又泄了气：“那我、那我们……”
　　“姑娘见笑，我这弟弟家里管教的严，从小读书读傻了，一向不懂这些。”唐宵忽然笑了一声。他上前一步，掀开面纱一角，向绢娘弯了弯眼睛：“还请姑娘多包涵，我跟我家兄弟说两句话。”
　　绢娘看清唐宵的脸，扬了扬眉，微微福身，回了桌子后面。唐宵拉着秦乾渊退到了门外，迅速收回手，揶揄地冲他扬了扬下巴。
　　秦乾渊磨着牙恶狠狠地笑道：“师公，我读书读傻了，你倒是真的什么都懂！”他想起唐宵撩起的面纱，心中莫名生出些不爽：“你自己说‘初来乍到，小心行事’，结果见了漂亮姑娘就迫不及待摘面纱……”
　　“你瞎了吧？”唐宵莫名其妙道：“我对她施了个术，改了她的记忆，你没看到么？”
　　秦乾渊：“……”
　　他摸了摸鼻子，讪笑道：“哦，是么，刚刚走神了，哈哈……你给她改了什么记忆？”
　　唐宵又怀疑地盯着他看了几眼，才收回视线道：“让她以为我们是在青楼待了一夜，正要离开的客人罢了。”
　　秦乾渊又讪笑几声，正要想办法扯开话题，身边突然走过一个灰衣男子。那灰衣男子步履瞒珊，颇有些失魂落魄的意味。他东歪西扭地走进青楼，扯着嗓子喊：“曼、曼……曼玉呢？”
　　绢娘迎了过来，笑道：“齐二公子，您又忘了，曼玉不接客了！”
　　“我不要她接我！”男子一把甩开绢娘，喘着气道：“我、我今日来，只想听她弹一曲琵琶……”
　　绢娘娇笑一声：“道主可莫要折煞奴了！谁不知道我青楼的姑娘，向来只卖身，不卖艺？”
　　那男子面色涨红，梗着脖子大声道：“你们青楼卖身不卖艺，可你怎知曼玉便愿意随了你们的规矩？她冰清玉洁的一个姑娘，怎就到了你们青楼这样一个魔窟！”
　　“呦，您可真是说笑了。”绢娘娇滴滴地缠上男子的肩，对着他的脖子轻轻呵出一口气，又在男子恼羞成怒地想伸手推人时，轻轻退后几步，只用手绢遮住半张脸，嬉笑道：“既然到了我们青楼，自然就要守我们青楼的规矩。公子你不妨问问曼玉，愿不愿意给你弹这曲琵琶？”
　　她脚尖轻点，绕着男子转了一圈，身姿曼妙，红裙翻舞，掩面笑道：“人生无常，苦多乐少。浮生如梦，为欢几何！今朝有酒今朝醉，自在醉卧温柔乡……”
　　男子面红耳赤，怒道：“一派胡言！”
　　绢娘不答，眼波流转，望向楼上，轻唤一声：“曼玉！”
　　左侧一间房门被人打开，一位素衣姑娘走了出来。她以手遮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向楼下望了下去。
　　“齐二公子。”她笑叹一声，轻声说：“曼玉生是青楼人，死是青楼鬼，既入青楼，便前尘后事皆抛。在快活地，做快活鬼，曼玉心甘情愿。”
　　唐宵与秦乾渊对视一眼。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秦乾渊从街上小贩手里买来两串糖葫芦，递给唐宵一串：“你能看出来她是什么妖么？”
　　唐宵撩起面纱一角，快速地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动几下：“唔，她没施妖法，刚才时间太短，来不及看出什么东西……我要那个。”
　　唐宵嘴里含着糖葫芦，下巴朝卖糯米滋的小贩那里点了点，秦乾渊认命地去给他排队，片刻后捧回一个油纸包。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秦乾渊没好气地把糯米滋塞给他：“花着我的钱，使唤着我的人，我告诉你，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敢这么对我。”
　　唐宵没理他，偏过头又撩起面纱，咬了口热腾腾的糯米滋。
　　接下来，唐宵花着秦乾渊的钱，使唤着秦乾渊的人，又吃了酒酿圆子，杏仁酥，樱桃煎……等二人走过这条长街，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唐宵吃完最后一口蒸酥酪，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心满意足道：“好了，我们走吧。”
　　秦乾渊有气无力道：“祖宗，又要去哪？”
　　“去青楼。”唐宵拍拍他的肩，“徒孙，一看你就是个愣头青，你好好想想，青楼什么时候人最多？”
　　秦乾渊的脸顿时红了红。他看了眼唐宵，阴阳怪气地说：“是没有师公懂得多。”顿了顿，他又想起来什么，伸手拽住唐宵的袖子：“你等等！那老鸨说了，她们卖身不卖艺，你还真准备去找个姑娘春宵一梦不成？”
　　“……”唐宵十分无语地抽回自己的袖子：“你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什么？我的意思是，月黑风高夜……”
　　秦乾渊连忙道：“杀人放火也不行，回去之后是要挨处分的！”
　　唐宵：“……我是说，月黑风高夜，适合听墙角，还适合掳人问话。秦乾渊，你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先解决了你，再回去受处分。”

　　天色越来越沉，青楼外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唐宵和秦乾渊施了个障眼法进了曼玉的房间，不好直接在房间里盯着看，便打开窗户翻到了屋檐上。片刻后曼玉推门进来，径直走到了床前坐下来，托着腮愣愣地看着窗外。
　　她一身素衣，头上只戴了一个木钗，一张脸却是又美又艳。只是她似乎不大爱笑，脸虽美艳，气质却很冷。秦乾渊透过窗户看了看她，正好和她四目相对，他连忙藏回屋檐上。
　　“不大对劲。”秦乾渊低声说：“我觉得她能看见我。”
　　“不可能，你掌管管理局，至少是一阶上神。十方万象盘给出的卦象并不是什么妖力高深的凶兽，她看不到你。”唐宵说。
　　秦乾渊默不作声地看了看他，低笑一声：“唐师公，你怎么这么了解？”
　　“我都跟你说过了，我是宋帝王唐。”唐宵也低低笑了一声：“是你自己不信。”
　　“扯淡。你要是宋帝王唐，那我改个姓，明天也能跟人说我是宋帝王余。”秦乾渊嗤笑道：“你也不是什么师公了，该改口叫我师父。”
　　唐宵用一种很奇异的眼神看了看他：“……你真觉得大厅那个雕像是人该有的样子？”
　　“宋帝王他本来也不是人啊！”秦乾渊理直气壮道：“实不相瞒，我那里还有第二任局长给宋帝王唐画的一张小像，和那个雕塑一模一样。那位可是亲眼见过宋帝王唐，还在他身边跟随了数百年，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唐宵：“……”
　　他深吸一口气，近乎慈祥地笑了起来。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房间里，曼玉呆坐半晌，房门突然一把被人推开，竟是下午那个齐二公子。他换了一身和曼玉一样的白衣服，痴痴地看着房间里的美人。
　　曼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淡淡地看了齐二一眼，道：“二公子，曼玉从今天起，不做您的生意了。”
　　齐二一愣，他一团糊的脑子终于清明了点，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是我下午太唐突了……”
　　“不是二公子的原因。”曼玉淡淡道：“是有人出钱，包了曼玉从今天起所有在青楼的夜。”
　　齐二愣愣道：“你想要钱吗？我也可以给你……”
　　“您出不起。”曼玉不再多说，她伸手指了指门外：“齐二公子，请走吧。”
　　“你……你还没告诉我多少钱，你怎知我出不起！”齐二眼眶红了红，他失魂落魄地看着曼玉，道：“曼玉，我是真的喜欢你……那人既能出钱包你一辈子，为何不愿赎你回家？我、可以出双倍的钱，我愿意娶你做娘子……”
　　曼玉突然笑了笑。她笑起来也是清清淡淡的模样，眼角眉梢却隐约露出一抹艳色：“不必了，二公子，曼玉只愿意被他包。”
　　她站起来，低垂着眉目，轻轻道：“曼玉水性杨花，已是残花败柳，实非二公子的良配。夜深了，曼玉还要等他，齐二公子请回吧，您家里也有人在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