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石》无日不风波

3、第三章

　　“下课。”
　　“老师再见——”学生们嘴里拖着长音，手上麻利地往书包里塞东西。唐宵见怪不怪，照例留下来解答学生问题。
　　“唐老师！”一个女生犹豫了一会儿，跑到讲桌旁小声问道：“我们这次周考的成绩什么时候出呀？”
　　“卷子已经改完了，学工组的老师正在核分登记，今天下午应该就出来了。”唐宵看她一眼，温和地说。
　　“啊……”女生似乎有些紧张，她咬了咬嘴唇，说：“我们这次是不是要开家长会呀？”
　　“学校还没下通知。”唐宵把教案放进公文包里：“你们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学校不会给你们心理压力的，你们也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他拿起公文包，笑了笑：“走吧，我们一起出去。”
　　昨天刚考完试，明天又是高三的月假，选在今天下午回家的学生特别多，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很努力但成绩不好的学生往往很羞愧同时面对家长和老师，唐宵没把女生送到家长身边，体贴地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刚走没两步，有人在身后惊喜地叫了一声：“唐先生？”
　　唐宵眼皮一跳。
　　他缓慢地转身，看见刘英男正欢快地朝他挥着手，旁边站着班上一个成绩很好的男生。
　　唐宵：“……”
　　他从心底叹了一口气，发誓以后出门一定要记得看看黄历。

　　“这么巧啊，唐先生，你居然是刘楚秀的老师！”刘英男兴奋地说。
　　唐宵：“……”
　　他早该想到的。给女儿起名英男，给儿子起名楚秀，天底下还有第二对这样的爸妈吗？
　　“上次的事真的不好意思，正好今天碰上了，唐老师，我请你吃顿饭吧？”刘英男大力地拍拍弟弟的肩膀：“这臭小子，您别看他看起来三棍子敲不出一个屁来，其实天天在家夸您呢！”她又随手薅了一把弟弟的头发：“刘楚秀，是不是？”
　　刘楚秀表情麻木地离自己姐姐远了点。
　　“今天不行。”唐宵歉意地说：“家里有点事，改天吧。”
　　“那好吧。”刘英男失望地应了一声，又很快振作起来：“那我送您回家吧？”
　　唐宵推拒道：“我们不顺路……”
　　“顺路的顺路的！”刘英男热情地拉住他的胳膊：“您和我闺蜜是一个小区的吧？离我家不远！”
　　唐宵被她拽着走了几步，旁边的刘楚秀正要跟上来，被刘英男一个眼刀钉在了原地。
　　“你，”刘英男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圈自己的亲弟弟，又伸出手捏捏他的胳膊，十分嫌弃地说：“马上就成年了，你身上居然一点肌肉都没有，给我跑步回家！”
　　刘楚秀：“……”

　　刘英男的车是辆很普通的北京现代，这倒是有点出乎唐宵意料。他看得出来，刘英男家境不错，刘楚秀校服里的潮牌也是从来没重过样。
　　“车嘛，能开就行。”刘英男嘿嘿笑道：“我车技不太好，开好车也是浪费。”
　　接下来的十分钟，唐宵深刻地体会到了她嘴里的“不太好”究竟有多谦虚。他铁青着脸解开安全带：“下来，我开。”
　　刘英男十分不好意思地给他让开。唐宵低头看了看手机，她便先坐上了副驾，低着头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然后她抬起头，跟副驾遮阳板下面吊着的一张脸对了个正着。
　　唐宵随意看了眼手机，正要收起来上车，就听见车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啊——！”
　　他神色一凝，双眼四下一扫，正看到一个穿着白袍的男鬼半个身体穿过了挡风玻璃，正一脸懵逼地看着车内不断尖叫的刘英男。
　　他头疼地叹口气，单手一撑，跳到车前盖上，拔萝卜似的把男鬼拔了出来。男鬼似乎也受惊不小，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刘英男小姐的鬼哭狼嚎吓到了，被扔到一边后迅速蜷成了一个团，茫然地看看唐宵，又看看车里拼命捂着眼睛的刘英男。
　　唐宵皱着眉打量了片刻：“……你从哪来的？”
　　男鬼似乎没听懂，他没说话，只是又把身体往墙角缩了缩。
　　唐宵“啧”了一声，转身对刘英男说：“报警。”
　　刘英男：“……啊？”
　　“报警。”唐宵斩钉截铁道：“就说你见鬼了。”

　　十分钟后，一身黑色运动服的年轻男人在街角探了探头。
　　刘英男热泪盈眶地招手呼唤道：“王警官，怎么又是您啊！”
　　王余水无语凝噎：“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又是您啊！”
　　他身后跟着一个样貌十分英俊的男人，一身笔挺的黑色风衣，内搭黑色衬衫，扣子解开几颗，隐隐约约地露出两道锁骨，脸上戴着一副墨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用发胶梳得整整齐齐，脚上皮鞋蹭亮，不像警察，像是哪家夜店的头牌牛郎。
　　他抬了抬眼，摘下墨镜，十分友好地冲着唐宵挥了挥手：“唐先生，又见面了！”
　　唐宵一脸麻木地偏了偏头。
　　“这次真的不是我看错了！”刘英男抽噎一声：“你看那儿！那个鬼就窝在那里，唐老师也看到了！”
　　“唐老师？”秦乾渊玩味地笑了一声。
　　唐宵面无表情。
　　王余水探头看了看男鬼，又看了看刘英男，语重心长道：“刘小姐。”
　　刘英男：“啊？”
　　王余水哀声叹气：“明天，您明天就去西山那个庙里求个平安符好吗？我再也不想看到您了！”
　　刘英男：“……”
　　“两次了，两次了！”王余水痛心疾首：“我已经连续见了您两次了！上次的结案报告还没写完，这次新的就来了！”
　　“……”刘英男迷茫道：“把塑料袋当成妖怪也算案子吗？还要写报告啊？”
　　王余水不想说话，拿出一个小手电对着男鬼照了照。
　　“没有煞气，是个迷路鬼。”他收回手电，对秦乾渊说：“但是看他穿的衣服，像是个古代人……那边会出这么大的纰漏吗？”
　　“唔。”秦乾渊摸了摸下巴：“先给他们传个话，叫两个阴差过来接人吧。这事儿不归咱们管，让他们自己查去。”
　　王余水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三炷香，对着地拜了拜，香烧尽后，在余灰摆了三枚铜钱。
　　“去者不追，来者不迎；过往不咎，后事不念。”他双手合十，低头闭眼，朝香灰上吹了口气。
　　半空中渐渐显出两个人形，随着他们渐行渐近，身形也逐渐凝实——是两个穿着纸糊盔甲的阴差。
　　唐宵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将自己隐在汽车后。
　　两个阴差一齐朝秦乾渊鞠了一躬：“秦先生。”
　　秦乾渊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朝男鬼扬了扬下巴：“看见没？那边那个。”
　　“是。”阴差恭敬道：“下属偷懒，没把小鬼看好，路上掉队了一个，大王已经罚过了。”
　　秦乾渊嗤笑一声，没说话。
　　两个阴差一左一右扶住男鬼，正要离开时，其中一个年龄稍长的阴差突然回过头：“秦先生，这里之前可还有过别人？”
　　秦乾渊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藏在车后的唐宵，说：“没有，怎么了？”
　　“可能是属下的错觉，这里有一股很熟悉的气息。”阴差略一点头，不卑不亢道：“既然如此，属下告退了。”
　　“哦？”秦乾渊很感兴趣地追问：“什么熟悉的气息？”
　　“是多年未见的一位大人。”阴差回答。他不再多说，二人再次齐齐朝秦乾渊作了个揖，消失在了白茫茫的虚烟中。
　　刘英男刚见着鬼的时候叫地惊天动地，此时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直勾勾地盯着阴差消失的方向。唐宵从车身后转出来，瞥了一眼她的样子，朝她脑门轻轻拍了一掌：“回神！”
　　刘英男猛地打了个激灵，清醒了。她看看唐宵，又看看秦乾渊，最后看看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的王余水，哆嗦着嘴唇说：“这、这是、是怎么回事啊？刚刚、刚刚……”
　　唐宵知道，按规矩，一会儿就该清除当事人的记忆了。他也就懒得解释，半靠在车上等着王余水收拾完东西，过来滴忘川水。
　　王余水收起铜板，拿了一把扇子把香灰吹散，却没过来走流程，而是遛回秦乾渊身后，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干什么。唐宵抬了抬眼，用眼神催促秦乾渊快一点。
　　秦乾渊愉快地笑了起来：“不忙。”他看向哆哆嗦嗦的刘英男，满面春风地微笑道：“刘小姐，正式介绍一下，鄙人姓秦，是时空管理局局长。”
　　“……”刘英男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啊？”
　　唐宵眉头一跳。
　　秦乾渊从兜里掏出一个怀表，低头看了一眼：“现在是公历3019年3月11日下午五点二十八分三十七秒。”他将怀表轻轻一扭，虚空中霎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星盘：“时空管理局正式向您发出邀请，欢迎您的加入。”
　　唐宵面色巨变，他手腕一翻，一掌拍向了地面，却在半路被秦乾渊稳稳接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在地的唐宵，脸上缓缓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唐师公，你跑什么？”
　　唐宵没跟他废话，抬腿扫了过去，趁秦乾渊后退躲避的空档，掐了个诀正要离开。
　　——但是已经迟了。
　　秦乾渊后撤，终于将一直躲在他身后的王余水露了出来，他正缓缓翻开怀里一本破旧的古书。
　　唐宵瞳孔紧缩。
　　下一秒，那古书忽然升至半空，金光大盛，空白的书页上，一个“唐”字缓缓显现出来。
　　唐宵身形一动，骤然冲了过去，却再一次在半路被秦乾渊拦了下来。秦乾渊明显也没想到是这个局面，他拦下唐宵的一道掌风，挑眉笑道：“唐师公，你果真不简单。”
　　那古书上显出“唐”字后，顿了片刻，墨迹在书页上不断闪现又消失，才又慢慢出现了一个“宵”字。
　　王余水目瞪口呆，嘴巴大地能塞鸡蛋。
　　一道更加灿烂的金光同时自唐宵身上和古书正中间喷薄而出，虚空中的星盘缓缓转动了几下，猛地一震，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黑洞。
　　唐宵停下动作，抬头定定地看了过去。
　　那一刻秦乾渊仿佛在他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怀念，悲哀，愤怒，还有其他他看不懂的东西。这些情绪在唐宵眼中一闪而过，很快又归于沉寂，快地让他以为只是错觉。
　　唐宵从黑洞上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看向了秦乾渊。
　　秦乾渊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唐宵毫不犹豫地抬起腿，一脚踹了过去。秦乾渊也没躲，直直被他踹进了墙里，墙壁轰然作碎，秦乾渊灰头土脸地从石头堆里爬出来，摸了摸脸上被碎石割出来的小口子，立刻悲愤欲绝。
　　“唐宵，你知道我这张脸值多少钱吗？”他幽幽地盯着唐宵：“我每天要敷三次娇兰面霜，拍五次海蓝之谜精华，平均每三天做一次红蓝光医美，前天刚去了白马会所做了一套最贵的贵妇级SPA！”他越说越悲痛，指着自己的脸，痛心疾首道：“这么完美的一张脸，造物主的奇迹，人间的美神，你居然忍心毁了它！”
　　唐宵额角青筋冒了冒。他屏息静气，告诉自己不要和神经病一般计较。
　　秦乾渊还在逼逼叨叨：“你看看，你看看！就你这德行，一生气不打别的地方，专照着脸来，哪个姑娘愿意跟你搞对象？”
　　唐宵忍无可忍，再次一脚踹了过去。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王余水笑容可掬道：“来，给你三分钟消化一下，消化完就在生死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哈。”
　　刘英男目光呆滞：“……时空管理局？”
　　王余水微笑点头。
　　刘英男指指半空中那本古书：“……生死簿？”
　　王余水微笑点头。
　　“……”刘英男又指指自己：“……我？”
　　王余水微笑点头。
　　刘英男差点晕死过去，她又颤颤巍巍指了指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的唐宵：“那唐唐唐唐老师刚刚是怎么回事……？”
　　王余水完美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缝。他勉强维持住笑脸，目光偷偷摸摸往正哀怨地对镜自怜的秦乾渊那里瞥了一下，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这个……这个你可能得问我们局长……”
　　刘英男吸了口凉气，带着哭腔问：“那我能拒绝吗？”
　　“这恐怕不能。”王余水诚恳道：“刘小姐，你可能不记得了，你之前遇到过太阴幽荧，导致你现在阴气缠身，对各路妖魔鬼怪来说都是会走路的人形满汉全席，照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就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加入管理局是你惟一的机缘。”
　　刘英男哆嗦一下：“我明天就去西山那个庙里求平安符！”
　　“那是我逗您的。”王余水实话实说：“那个破庙里就两个和尚，佛经没读过几段，吃喝嫖赌倒是样样精通，干啥啥不行，招摇撞骗第一名。”
　　刘英男：“我还有工作……”
　　王余水叹了口气：“那就看您想要工作还是想要命了。”
　　刘英男：“……”
　　她欲哭无泪，咬破自己的手指，眼一闭心一横，在生死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血红的字迹渐渐变黑，一道金光再次同时从书页中和刘英男身上迸发出来，不过比之前唐宵的要微弱许多。
　　“好了！”王余水收回生死簿，卷了卷塞进自己的兜里。那兜看起来很浅，放进生死簿之后却依旧平坦如旧，空空荡荡。
　　他指指星盘中裂开的黑洞。
　　“从这儿进去，就是管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