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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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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什么事了?”唐宵重复道。
“……”秦乾渊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他抹了把脸,哑着嗓子道:“没事。我……”
“你刚刚说我不肯相信你,是么?”唐宵定定地注视着他,道:“秦局长,你想要一个人的信任,就必须要拿同等价值的信任去换——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么?”
“……”秦乾渊扫了一眼一旁的夏侯和王余水,迟疑道:“我……”
唐宵会意,他微微侧了侧头,温声道:“夏侯,王余水,你们先回房间休息吧。”
夏侯急道:“可……”
“放心。”唐宵对她轻轻笑了笑,又对王余水点了点头,道:“我陪着他。”
夏侯和王余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余水这个现世宝。”秦乾渊哑声笑道:“对夏侯的那点儿小心思脸上都快写不下了,还以为自己瞒地天衣无缝呢。也就夏侯这个傻姑娘,神经粗地能当擎天柱……”
唐宵没接话,只倚着墙席地坐了下来。
“八百年。”他侧着头,脸颊贴在冰冷的墙面上,淡淡道:“人也好,鬼也罢,哪怕是一只猫一只狗——人活在世上,总要和一些东西产生羁绊,可我已经有八百年不曾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秦乾渊一愣。
“八百年前,我和帝辛是最亲近的朋友。”唐宵垂下眼,道:“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家人——当然,是我单方面认为的家人。我命不好,真正的亲人都早早离去,偌大家业要我一人苦苦支撑,我一边要绞尽脑汁应对族里那些永远学不会知足的所谓亲人,一边要死守将门延续了百年的荣耀。我的身边除了一个看顾我长大的老仆,再没有一个贴心人了。作为一个人活着的日子,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了无生趣。我活了二十几年,自我父母相继去世后,没有一天不在痛苦之中。”
秦乾渊学着他的样子,也靠着墙盘腿坐了下来。
他默默看着唐宵。
“可老仆待我再好,却也不是真正的亲人。他有一位温柔持家的夫人,有一双聪明伶俐的儿女,一个活在幸福的人,是体会不到不幸的痛苦的。”唐宵短促地笑了一声,伸手遮住眼,道:“他对我的好,始终裹挟着怜悯和同情。他把我当成少爷,可绝不会当成家人。”
“直到我遇见帝辛。”
秦乾渊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我自戕之后的事了。”唐宵轻声道:“他对我很好,会吃我吃剩的东西,为我搜罗所有我想要的东西,我受了欺负,他会想方设法给我出气。有时候我做错了事,他也会毫不留情地训斥我,就像世间所有的哥哥那样——我也真的把他当成了亲哥哥。”
“可他却对准我的心脏,狠狠扎了一刀。”
秦乾渊低声道:“唐宵……”
“我是阎罗钦点的不死不灭之身。”唐宵道:“帝辛种下的恶果太多,天道早有意图要将他扼杀,可他是盘古留下的神体,而天道只是盘古留下来的一道神识,想要杀他,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帝辛察觉到了天道的杀意,他上了九重天,闯进天帝的寝宫,偷出了乾坤镜,他逼问乾坤镜,天道要如何杀他,乾坤镜不答;他想尽各种办法,也无法让乾坤镜吐露一个字,只好退而求其次,逼问是谁来杀他。”
“……是你。”秦乾渊喃喃道。
“是我。”唐宵点点头,嗤笑一声:“他因此而故意接近我,想知道我究竟要如何杀他。可世间因果轮回,环环相报,他又怎知,若他不曾与我相识,我又哪里会与他生死不休?”
“我的故事,今天只能讲到这里了。”唐宵转过头望向他,微微笑了起来:“秦局长,我们该去办正事了。”
“夏侯说她在附近粘了一根头发……”秦乾渊弯着腰,无头苍蝇似地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恼羞成怒道:“这傻丫头就知道拔头发,也不瞅瞅自己头上还有几根毛!管理局那么多法器都是放着生崽的吗!”
唐宵不满道:“你别这么说她。
“唐师公,你该不会是把夏侯当女儿养了吧?她没准比你年纪还大!”
“她化形之前的年岁,说到底也只是一片混沌罢了。真要算年龄,也是从化形之后啊!”
“……”秦乾渊无语道:“好好好,我算是明白了,你就是喜欢这些长得年轻漂亮的小女生!你对刘英男也这样,还有之前的曼玉……”
“停停停。”唐宵头疼道:“关曼玉什么事?你还找不找幻境了!”
秦乾渊冷哼一声,这次直接蹲在了地上,一寸一寸找了过去,终于在一丛杂草里找到了一根又短又细的头发。他颇为嫌弃地用两指指尖捏起来,道:“啧。我说什么来着,你瞅瞅她这头发,又干又枯,发梢还发黄——她不掉头发谁掉头发!”
唐宵:“……”
他十分无语地揉了揉额角,心道夏侯能在他手下干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了。
秦乾渊在与他相处的短短几十天中吗,飞快地无师自通了如何及时见好就收。他见唐宵揉额角,立刻殷勤地凑了上来,笑眯眯道:“你哪里不舒服?我来帮你揉揉。”
“……”唐宵道:“你让开,别在我眼前打转,我就好了——头发都找到了,你还进不进幻境?”
秦乾渊哀怨道:“我明明是只只围绕着鲜花打转的、任劳任怨的小蜜蜂。”
唐宵深吸口气,再次深刻理解了什么叫“给点阳光就灿烂”。
秦乾渊再次见好就收。他在放着头发的地方低头看了许久,手猛地抓了下去——原本灰扑扑的地面霎时腾起一层惨白的光芒。他手指顿了顿,又转过头,笑容满面地对唐宵道:“那我进去了?”
唐宵点点头。
他百无聊赖地调转开目光,想看看周围还有没有遗留的东西,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了。他愣了一下,诧异地顺着手腕上的力道看了过去——是秦乾渊。
他微微垂着头,盯着地面,额前几缕垂下的发丝挡住了他的眼睛。他低声道:“我来当你哥哥——忘了他好不好?”
唐宵瞪大眼睛,惊诧地看着他。他愣了许久。嘴唇颤了颤,刚想说什么,面前的人却忽然放开了他的手,头也不抬地沉入了地面。
唐宵低下头,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被攥住的手腕,手腕上还残留着别人的温度,他的手指又很凉,摸上去的时候,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真暖和啊,他有些模糊地想,手指像是触电般缩了回去,像是怕毁掉这点隐约的温度。
然而紧接着,他眉目一冷,一把漆黑长剑霎时出现在手中,他向前两步,将幻境的入口挡在了身后。
“什么人?”他冷冷道:“滚出来。”
秦乾渊一进入幻境,就看到了一个小木屋。
他刹那间愣在原地。
这小木屋依山傍水,周围种了一圈杂七杂八的花,姹紫嫣红地凑到一处,竟也不显杂乱,一个个仿佛比美似的,争先恐后地朝着木屋门口的方向聚拢。
秦乾渊:“……”
看见这丛成了精的花,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上前狠狠踩了几脚。
他没好气地推开门走进去。
“小青龙回来啦?”屋内白衣人懒懒散散地靠在美人榻上,头也不抬地道:“好徒儿,快去给为师倒杯茶来。”
秦乾渊听见这久违的使唤声,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变小了,缩水成了一个包子脸的小少年。
“你发什么呆?”白衣人扭过头来看他。
他长了一张平凡地恰到好处的脸,眼角眉梢无一不透着温润的弧度,然而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却完全破坏了这张温和面容:“你瞪着我做什么,小青龙,我又如何得罪你了?”
“……”秦乾渊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一言不发地给他倒了杯水。
白衣人接过来,却没喝,只狐疑地打量着他,警惕道:“你今日怎么了?你该不会是给这杯茶下毒了吧?我先告诉你,为师可是百毒不侵的……”
“你去哪了?”秦乾渊低声道。
“……什么?”白衣人迷茫道:“小青龙,好徒儿,你该不会是在外面摔坏了脑袋吧?快过来给为师瞅瞅……”
“你去哪了?”秦乾渊抬起头看着他,声音竟有些哽咽,他咬着牙,腮帮子也绷起来,像一只找不到归宿的小兽:“你为什么不回来?”
“……”白衣人渐渐安静下来,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眼前的小团子,唇边绽开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是谁?”他饶有兴趣地看着秦乾渊:“或者说,你是从哪里回来的,小青龙?”
“……”秦乾渊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白衣人叹了口气,对他招了招手:“过来。”
秦乾渊狠狠的瞪着他,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上前了几步。
“你这个爱臭美的小青龙。”他刚走近没几步,白衣人一眼看到了他鞋上残留的花汁,失笑道:“你又和门前那几个小花精较什么劲?”
“花枝招展,不知廉耻!”秦乾渊绷着脸,恶狠狠道:“反正那几朵花也是她们为了讨你欢心,特意长过来的,又不是本体,我踩就踩了,你拿我如何?”
白衣人“啧”了一声,摇头笑道:“小青龙,你本事没多少,脾气倒是见涨……”
“谁说我本事没多少?”秦乾渊看着他:“你若是跟现在的我打一架,还不一定谁输!”
白衣人倏地安静下来。
他手指不易察觉地颤了颤,面上却风平浪静,道:“既然你不是现在的小青龙,想必这里也只是一片幻境罢?你来做什么?”
“我来……我来找一个人。”秦乾渊道。
白衣人笑道:“看你这样子,你要找的人不是我,对么?”
“本来不是你,现在……”秦乾渊抬头望着他,固执道:“现在我只想你告诉我,你去哪了?”
白衣人温和地看着他:“小青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一个月。”秦乾渊低声道:“一个月后,你会去哪?”
白衣人沉默下来。他背在身后的手在不断颤抖,然而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他缓慢地调整着呼吸,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道:“可能是去杀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