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七章 ...

  •   唐宵回来的时候,不周山已是深夜。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正要走进去,就听到黑暗中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去哪了?”秦乾渊幽幽道。
      唐宵一顿,继而不动声色地将手中握着的小木盒往袖子里掖了掖,淡淡道:“我……”
      他话未说完,又听见秦乾渊冷笑一声,道:“你若是又想拿些随口编出来的瞎话敷衍我,还不如不要说话。”
      唐宵嘴唇微微张了张,又很快闭上。秦乾渊在一片黑暗中,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人,目光从他的眉眼,描摹到他卷起的裤脚下苍白嶙峋的脚踝,才开口道:“你能跟夏侯说那么多话,怎么在我面前就成了哑巴?”
      唐宵轻微地皱了皱眉:“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秦乾渊道:“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唐宵倏地顿住了。
      “我上午和楚骐说话的时候,你为什么在门外偷听?”秦乾渊冷冷道:“听完又为什么不进来?你去哪了?去做了什么?——唐宵!你敢不敢在这里,一五一十地跟我说个清楚?”
      唐宵低低笑了一声,漫不经心道:“你生气了?要把我从管理局赶出去吗?容我提醒一句,当初是你逼我进来的,你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别有用心?”
      秦乾渊咬牙道:“唐宵,你……”
      “还有事么?”唐宵淡淡道:“没事就请你出去,我要睡觉了。”
      “睡觉?”秦乾渊磨着牙道:“你能睡着么?”
      唐宵神色一冷,手腕一翻,掀起一阵风,一把将秦乾渊推到了门外。
      秦乾渊猝不及防之下被推了出去,站定后他气急败坏道:“唐宵,你——!”
      回答他的是“啪”地一声被拍上的门。
      瞧这狗脾气!秦乾渊委屈地想,当谁没有个门啊!
      他转身大步回了自己卧室,也“啪”地一声摔上了门。

      “阿霄,节哀。”族叔拍了拍唐宵的肩,叹了口气,道:“也是难为你,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往后这唐府偌大家业,你一个人可……”
      “二叔放心。”唐宵眉目平静道:“我一个人可以的。”
      族叔一噎:“你这孩子……”
      唐宵神情恭敬地垂下了头,一副听凭说教的样子。族叔支支吾吾了半天,也再说不上一句话来,便冷哼一声,一甩袖子,气冲冲地走了。
      留下唐宵一个人静默地立在院中,许久都不曾抬起头来。
      “少爷……少爷!”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仆快步走了过来,将胳膊上挽着的披风轻轻披到了唐宵身上,劝道:“少爷,这么冷的天,您站在这儿做什么呀!”
      唐宵乖顺地跟着他往屋内走去,又道:“钟伯,今天情况怎么样?”
      钟伯用热水湿了一条毛巾,仔仔细细地给他的少爷擦了脸和双手,才叹气道:“今日二老爷来了府里,三老爷带着人去了铺子里大闹了一场,说……”
      唐宵淡淡道:“说什么?”
      钟伯道:“少爷……”
      “他们说了什么?!”
      钟伯伸手轻轻抚了抚唐宵冰冷的脸颊,低声道:“他们说……说少爷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亲爹尸骨未寒,就要同他们这些老家伙争家产……”
      唐宵双手紧紧攒成拳,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他一把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咬着牙道:“尸骨未寒……他们也知道我父亲尸骨未寒!”
      钟伯叹气道:“少爷千万别为了这些腌臜事劳心伤神。老仆说句不该说的,这样的事——以后且还有的烦。”
      唐宵微微颤了颤,一只手撑住额头,疲惫道:“我原以为,他们就算再不是东西,总也有点血连着皮肉的亲情,可……”
      他倏地停住了话,深吸口气,闭上了眼。
      ——可什么呢?
      这世上的人,大都活得无知又幸福,那点儿斤斤计较的算计和无关紧要的辱骂,于本人而言,不过是漫长生命中一点不为人知、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于他人而言,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淬了毒的匕首,刺痛自此留在身体里,绵长不绝,又生生不息。
      老仆低声道:“少爷,早些休息吧。明日……”
      唐宵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我知道……”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两下,伸手扶住椅子,喃喃道:“……我知道。”
      大梦初醒。
      十六岁的唐宵抖着手,绝望又无助地捂住自己的脸。千年后站在黑暗卧室中的唐宵,轻轻笑了一声,疲惫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我知道,自始至终,这条路上,都只有我一个人。

      “夏侯……夏侯!”
      夏侯仿佛置身于暖洋洋的阳光下,四周花香馥郁,身下草地柔软芬芳。她几乎要醉死在这片温暖中。
      “夏侯!你……”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好烦啊,她颇有些不耐烦地翻了个身,伸手捂住了耳朵。
      忽然,一个更加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夏侯。”
      天上的云,指尖的风,在这一瞬间都变成了青色。渐渐地,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朦胧的青色中。夏侯猛地坐起来,顶着一头毛茸茸的乱发,死死盯着眼前的一片青影。
      她嘴唇颤了颤,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语从心头流淌到舌尖,像是下一秒就要吐露而出。
      王余水吞了吞口水,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拿出一根细细长长的银针。他一边小声嘀咕“别打我不关我的事谁让你自己醒不过来”,一边抬起夏侯的一只胳膊,一针扎了下去。
      “……!”夏侯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弹坐起来。
      王余水试探性地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夏侯闭了闭眼,声音沙哑道:“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呢!”王余水奇怪道:“你先是说自己看到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然后就突然眼一闭腿一蹬倒在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实在没办法,才找出来定魂针,给你扎了一下。”
      夏侯喃喃道:“幻境……又是幻境。”
      “什么幻境?”王余水茫然道:“这里有幻境?我怎么没进去?”
      “……是他。”夏侯深吸口气,踉跄地站了起来:“一定是他!我得回去……”
      “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一句话也听不懂?”王余水愣愣地伸手扶住她:“咱们不是出来查刘英男的吗?怎么又要回去啊?”
      “是他!”夏侯嘴唇颤动着,死死抓住王余水的胳膊:“是那个人……!”
      王余水迷茫道:“……哪个?”
      下一秒,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神色刹那间凝重下来。他定了定神,看着夏侯,低声道:“你是说……”
      夏侯面色惨白,点了点头。

      秦乾渊回到自己房间,“嘭””地一声摔上了门后,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唐宵房间说了些什么。他呆立半晌,非常想穿越回十分钟以前,给那个出口伤人的自己来一巴掌。
      自己废了那么大劲儿,好不容易把人的心捂热了一点点,这下好了,辛辛苦苦几十天,一朝回到解放前。
      ——甚至还不如解放前。
      然而他又从愧疚中,生出一点怨怼来。几十天的时间,石头的心也该被捂熟了,怎么偏偏就他唐宵难伺候?
      他想来想去,正要再去唐宵房间一次,把话说个清楚讲个明白,就听见房间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拍门声。
      “秦哥!秦哥!”
      是王余水的声音。这现世宝又发哪门子的疯?早上非要死皮赖脸跟着夏侯出门,现在又跟叫魂似地在门外敲门。旁边就是唐宵的卧室——简直是丢人现眼!
      他一边想着,一边开了门,没好气道:“怎么了?不周山塌了?”
      话一出口,他就察觉到了不对——王余水旁边,站着面色苍白的夏侯。
      “怎么了?”他神色顿时冷下来,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去查刘英男么?”
      “秦哥,我们……我和夏侯……”王余水深吸一口气,道:“夏侯今天……见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
      ——能让夏侯和王余水谈之色变的“那个人”,只有一个。
      刹那间,秦乾渊看不见夏侯,也看不见王余水,他的视线充斥着一片血红,指尖仿佛还能触摸到滚烫的鲜血,遍地都是散落的鳞片、骨头、尸体,王座上的龙王被人剖了心,割了角,龙丹被人活生生从肚子里剜出来,肠子混着鲜血和不知名的黏液流了一地。
      一夕之间,一切都天翻地覆。
      他胸膛起伏着,抓着门板的手深深陷了进去,木刺扎进肉里,血顺着指尖流到手腕,又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然而他都顾不上了。愤怒、仇恨,还有杀戮的欲望几乎要把他淹没。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门轴转动的轻响。
      他木然转头,望进一双清明又安静的眼中。
      眼睛的主人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又偏头看了看一身狼狈的夏侯和王余水,平静道:“出什么事了?”
      恍惚间,天地都安静下来。秦乾渊不能自拔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那双像是空无一物又百川尽纳的眼睛。
      唐宵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轻轻笑了一声。他上前一步,抱住秦乾渊,手轻轻在他背后拍了拍。
      “出什么事了?”他重复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