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石》无日不风波

29、第二十九章

　　“什么人？”唐宵手执长剑，冷冷道：“滚出来。”
　　面前空无一物，更别说人了。唐宵却神色更冷，他微微眯起眼，长剑缓缓提到胸前，是一个标准的防御姿态。
　　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
　　唐宵面无表情，看着眼前渐渐升出一片青色的烟雾，烟雾渐渐凝实，是一个人的模样。
　　“宋帝王殿下——”那人噙着笑意，拱手作揖道：“好久不见。”
　　唐宵举着剑的手猛地僵住。

　　少年秦乾渊跟着云先生回了家。云先生名叫云棠，是一个教书匠。他拿了块毛巾，湿了热水给鼓着包子脸的小少年轻轻擦了擦脸，俯身平视着他，低声笑道：“你是哪里来的小妖怪？怎么一个人来人间？”
　　秦乾渊猛地瞪大眼，他哆嗦着手指着云生，结巴道：“你、你、你怎么知道！”
　　云棠叹了口气，道：“小妖怪，你这身妖气泄地清清楚楚，但凡是个有点修行的小道士，都能看出你是个妖！”
　　秦乾渊瞪着眼睛看他。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云棠将毛巾丢到一边，又揉了一把他的脸，感叹道：“小妖怪，你这细皮嫩肉的，怎么也敢一个人跑出来？真不怕被大妖连皮带骨头地囫囵吃下去！”
　　秦乾渊道：“你别想吓我！几百年前，人间作恶的大妖就被阎罗宋帝王挨个扔回了不周山！”
　　云棠摇头道：“大妖走了，还有的是其他小妖呢！他们受大妖压迫多年，一朝自由，生出歹心的可不在少数！宋帝王也没有四只胳膊八条腿，又怎能面面俱到，保世间自此安然无恙？”
　　秦乾渊不屑地哼了一声，道：“那些下三滥的妖，怎么伤得到我？”
　　“你呀！”云棠哭笑不得道：“你懂什么？这世上最能伤人的，就是下三滥！”

　　秦乾渊宁死不招自己的来历，也不肯告诉这个奇奇怪怪的白衣人家在哪里。他初至人间，虽说之前在玉石店被当做小偷的经历打消了他对人间一大半的向往，可他毕竟年纪小忘性大，睡了一觉便又生龙活虎，死活不肯回答云棠的追问。
　　云棠无奈，只得由着他就这样暂时在自己家里住下来。
　　这天云生外出授课，临走前他不厌其烦地嘱咐秦乾渊不要一个人跑出去。秦乾渊被拘在房中十几天，早就厌烦了这一亩三分地，奈何云棠看着平平无奇，却很有几分本领，他在房屋四周设了结界，饶是秦乾渊无聊之下早就读遍了海底的古籍异书，一时之间竟也毫无头绪。
　　——直到今天。
　　前几日家中有人上门拜访，那道让秦乾渊咬牙切齿的结界在他面前竟好像空气一般，他眼睁睁看着那人大摇大摆进来，又大摇大摆地出去，终于明白——原来这道该死的墙，只挡妖怪！
　　于是他开始学习如何收敛妖气。
　　他的确是个天赋异禀的少年。从小到大，只要是他想做的事，从没有做不成的，这次也一样。短短四天，他就从一只浑身冒妖气的小沙包，变成了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白面馒头。
　　云棠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着出了门，顺利通过了结界。他拿着从云棠枕头底下摸出来的铜板，一脸新奇地在街上东张西望，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他在街边买了个糖葫芦，朝着书院的方向走了过去，脑海里不断幻想着见到他之后云棠吃惊的脸——他还没见过这老狐狸变色的样子呢！
　　然而人世间的事往往不从人愿，期待发生的事永远不会来临，坏事却总是接踵而至。
　　——秦乾渊被绑了。
　　睁开眼的时候，秦乾渊险些没被一股酸到刺鼻的臭味再熏晕过去。他双手被锁妖环死死绑住，浑身上下使不出分毫妖力，只能透过微弱的烛光，看出来这个黑漆漆的地方似乎是一个山洞。
　　这下完了。他想，好不容易偷偷溜出来，还着了这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道——让云棠知道了，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正当秦乾渊绞尽脑汁要把手上的铁锁解开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猝然抬头，正巧跟眼前一张硕大的狐狸脸对上了眼。
　　“……”秦乾渊吞了吞口水，绝望地想，他以前常常说云棠是个老狐狸——这下可是真进了狐狸洞了！
　　他勉力做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气势汹汹道：“你是何人？为何抓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狐狸毛茸茸的脸只在他眼前凑近片刻，便很快退开。它双目血红，冰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虚张声势、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缓缓笑了起来：
　　“东海龙王的小公子。”它声音嘶哑，目光阴寒，看得秦乾渊的心渐渐也冷了下来：“你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就是抛却龙宫泼天富贵，非要自己偷偷来这肮脏的人间走一遭。”

　　云棠回了家，敲了敲门，照例没人来开。
　　这小兔崽子！他叹了口气，一把推开门，将手里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往桌上一扔，没好气地道：“小妖怪，出来吃饭！”
　　屋内空空荡荡，没人应答。
　　云棠蹙起眉：“阿秦？”
　　没有回应，也没有活物的气息。云棠揉了揉眉心，神色登时冷了下来。
　　这小妖怪天赋异禀，又嚣张跋扈，若是自己从结界里跑出来，第一件事定是要大摇大摆地跑去书院，洋洋得意地在他面前转来转去。如今凭空消失……
　　他目光看向窗外，神色冰冷。

　　秦乾渊挣扎着坐起来，呕出一口血。
　　这天杀的狐狸精不知道从哪知道的自己身份，竟狐胆包天，要拿他来炼丹。秦乾渊长到这么大，从没受过什么苦，这次却实实在在吃尽了苦头。偏偏这狐狸一身阴邪手段，手里有不少宝物法器，秦乾渊几次三番想要逃出去，都被打得半死，从洞外硬生生拖了回来。
　　半梦半醒间，他委屈地想：云棠那个没用的老狐狸，怎么这么不中用，这都多久了，还没找到他！
　　然而，他又从这日复一日的期盼里，生出一点令他浑身发冷的质问——云棠与他非亲非故，萍水相逢下救了他一次，凭什么还要救他第二次呢？
　　他五脏六腑都在疼，那狐妖像是生怕把他炼坏，一连几日都只取了他的心头血试验。
　　可他已经没有多少心头血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日渐虚弱，心头血带走了他绝大部分妖力，他连头上的龙角都控制不住。昨日那狐妖看见了他头上的龙角，眼睛一亮，险些要割下来，刀都拿了出来，却又像是顾忌什么，只剖开他血肉淋漓的胸膛，像往常一样取走了一滴心头血。
　　秦乾渊朝着那张毛狐狸脸恶狠狠地吐出一口血沫，咬牙道：“你有种就杀了我，少拿这软刀子割肉的把戏吓唬人！”
　　狐狸被他吐了一脸带着血丝的口水，却也没动怒，只是抬起眼阴恻恻地看着他道：“小公子，你且安心，待我今天拿这滴血做成引子，明日就把你扔进炼丹炉。”
　　“我呸！”秦乾渊心中又气又怕，虚张声势地瞪着眼道：“你、你等着！会有人来救我的！”
　　狐狸冷笑一声：“这话小公子每日重复十几遍，可曾有人来过？”
　　秦乾渊：“我……”
　　“小公子。”狐狸恶意地笑了起来：“没人来救您，您就安心受死吧！”
　　秦乾渊怒极，俯身又是一口血呕了出来。他心中存了死志，一时又是心灰意冷，又是怒气上头，几乎想就此拼一把，与这该死的狐狸精同归于尽。
　　他猛地抬起手，要把头上的龙角掰下来刺进这狐狸的心脏，迎面突然被溅了一脸温热的血。
　　秦乾渊惶惶然地抬起头来，正撞进一双沉静的黑眸。那眼睛的主人垂眸看着他，冷冷道：“你可知错？”
　　秦乾渊眼一眨，登时落下泪来：“云、云……”
　　他哭得很是狼狈，鼻涕眼泪一起流，混着脸上的血滴到地上。云棠叹了口气，伸手将这浑身血污的小少年轻轻按进怀里。
　　“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他声音里含着点笑意，道：“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妖怪，是一只离家出走的小青龙。”

　　“可能是去杀人吧。”云生随口道。
　　刹那间，一股不知名的寒冷席卷了秦乾渊的心头。他喉头颤了颤，哑声道：“……杀人？”
　　“是啊。”云生冲他眨了眨眼，笑道：“你可别小看我！为师年轻的时候，可是叱咤风云、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杀人。
　　秦乾渊清清楚楚地记得，云生消失的时侯，正是龙宫被屠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