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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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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乾渊少年时期,和现在的脾性并不大一样。
他是龙王最小的孩子,是深海龙宫里千娇百宠的小公子。龙宫避世不出,他也就在无垠深海中,被养的不谙世事,顽劣不堪。
大海再大,也总有看腻的那天。秦乾渊年纪最小,天赋却最高,八九岁时就能一个跟头从海的这头翻到那一头,整日把龙宫搅得天翻地覆。有小妖告到了龙王面前,诉苦道:“龙君,小公子神勇无双,随便一搅便能掀起巨浪,连小鱼小虾都不敢过来。几位公子自是神力无边,可我等小妖还需要这些凡俗之物果腹的呀!”
龙王虽溺爱幼子,此时也哭笑不得,只好一纸禁令把秦乾渊拘在了宫中。
秦乾渊没觉得有多失落——海里他早就玩腻了。
他想去岸上。
可龙宫囿于深海,避世五百年,里里外外不知道下了多少层禁制,哪里是说出去就能出去的呢?
秦乾渊灵机一动,想了个办法。
深海之中,奇珍异宝无数,总有小妖对着取之不尽的宝物动歪心思,偷偷摸摸地把珍宝运到岸上,从人类那里换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他们对金银钱财没什么兴趣,只爱换一些零嘴玩具,龙王一向仁厚,又深谙堵不如疏,索性放开了一条路,点了几个靠谱的小妖,定期带些东西上岸买卖。
秦乾渊便偷偷化作一颗珍珠,和其他普通珍珠一起装在大箱子里,被带到了他不曾去过的人世间,只在宫内留下了一个纸皮壳子。他被关在宫内,身边一向不爱留人伺候,龙王又因陈年旧伤闭关修炼,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内,竟然没有人发现他早已偷偷溜了出去。
然而,人间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美好。
小妖法力低微,只当他是一颗没什么特别的珠子,交给了经常往来的商人。秦乾渊从珍珠堆里蹦出来,骨碌碌地滚到角落,新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世界。
这家玉石店在本地小有名声,装潢也很配得上它的名气,店内灯火通明,雕栏玉砌,闪烁辉煌,然而秦乾渊在玉石做底、珊瑚嵌顶的龙宫长大,身边珍宝奇物从来没缺过,人间的这些小玩意儿,在他眼里与路边茅屋无甚差别,甚至还不如一串冰糖葫芦来得诱人。
他打量了一圈,兴致缺缺,在店内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化出了人形,又学着其他客人模样,在手里变出一把折扇,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守门的伙计看见他出去,一愣,连忙伸手拦住,警惕道:“这位小公子,您是打哪进来的?小的怎没见过您?”
秦乾渊虽然顽劣,内里却天真懵懂。他眨眨眼睛,疑惑道:“你没见过就没见过,拦我作甚?”
伙计见他遮遮掩掩不肯说明,心里咬定他是窃贼,忙大声呼喊:“来人,来人!这儿有个小毛贼!”
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闻声赶了过来,出手要拿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秦乾渊脸色猛地涨红,他虽天真,却并不傻,知道他们误会了自己,又顾忌着不得对凡人出手的戒律,只能面红耳赤地辩解:“不是!我不是!”
“我认人最准,过目不忘,你今日根本就没进过我们祝玉轩的门,怎的就要出去了?”伙计插着腰怒目而视:“还不承认,就把你送到官府去!一顿板子落下来,看你还狡辩!”
秦乾渊奋力挣扎,但他毕竟只是个孩子,不动用灵力,根本逃不出护院的铁掌。他被按着脑袋重重磕在地上,蒙了一脸灰,鼻子一酸,就落下泪来。
人间一点也不好。他眼泪汪汪地想,他这辈子都不要再上岸了!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驱使灵力赶走这些人,好快快回龙宫时,一双白色的鞋尖忽然停在了他眼前。
紧接着是一个温和的声音,不疾不徐道:“这是做什么?”
“……云先生。”伙计看见他,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有个小毛贼罢了,没什么大事。”
“小毛贼?”来人示意护院放开这个孩子,弯下腰去捧起他的脸,为他擦了擦混着泥土的眼泪:“你们抓错人了,他不是贼。”
伙计一愣:“可是……”
来人轻轻捏了一把小孩的脸,看见他鼓着包子脸狠狠瞪了自己一眼,眼里划过一丝笑意:“你看他身上衣物,皆是上好的绸缎,腰间坠着的玉佩也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怎么可能是贼?”
秦乾渊气鼓鼓地抹了把眼泪。
“八成是哪家偷偷跑出来的小公子,趁人不备溜进来的。”来人松松牵住他的手,对伙计道:“这孩子,我先带走了。”
秦乾渊睁开眼,眼前尽是一片黑暗。他眉梢动了动,起身开了灯。
他望着眼前静默的光明,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心念一动,去了隔壁的卧室。
此时还是深夜。唐宵卷着被子在床上蜷成一团,蹙着眉头,脸色苍白,额间冷汗不断。秦乾渊的目光从他疲倦的眉眼移到苍白干裂的嘴唇,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样一个瘦骨嶙峋的病鬼,偏偏还又冷又倔。他看似与管理局众人打成一团,实则却永远抽身在外,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要到哪里去。
秦乾渊静静注视了他半晌,视线落到他露在被外的半边肩膀,伸手想要给他掖一掖。
他的手刚刚触碰到被子,突然被人一把抓住。秦乾渊一愣,耳边传来冷淡低哑的声音:“大半夜不睡觉,来给我掖被子做什么?”
他视线上移,看见唐宵睁着眼睛,目光清明地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睡意。
秦乾渊触电般缩回手,讷讷道:“你怎么不睡觉?”
唐宵没回答他的问题,只道:“有什么事么?”
秦乾渊一梗。他在脑内迅速搜寻半夜来别人房间给人掖被子的理由,怎么想也找不出一个理直气壮的。
唐宵又看了他几眼,莫名其妙道:“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秦乾渊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是太疼了么?”
唐宵看了看他,像是笑了一下:“是。”
“……天天这样熬,你的身体……”
“无事。”唐宵打断他,淡淡道:“我习惯了,也不需要睡觉。”
秦乾渊心中疑窦更深。
上至九重天,下至阎罗地狱,只有没有实体的鬼魂和灵体才不需要睡眠。可唐宵人正好端端地躺在他面前,既有实体,又怎会无需睡眠?
他没问出口,只讪讪道:“……哦,这样。”
唐宵道:“你来就是想问这个么?”
秦乾渊又是一哽。
不是的,他想。我并不是想问这个,我只是……
他想了片刻,发现自己也想不出为何深夜偷偷摸摸溜进人家房间,只得放弃。唐宵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们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只要能说,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哦。”秦乾渊看着他拥着被子坐起来,踟蹰道:“……唐宵,你到底是什么人?”
唐宵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来得快去得也快,秦乾渊几乎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这次唐宵没再说什么“宋帝王唐”的疯话,只道:“抱歉,这个不能告诉你。”
秦乾渊出师不利,也不气馁,又道:“那个名叫帝辛的人呢?他到底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次唐宵倒是很痛快:“他是盘古开天辟地时,神魂化作的一团神力。”
秦乾渊皱了皱眉。
“他本该继承盘古遗志,在不周山做一块神石,镇压邪气,保人间万世太平。他原本也正是这么做的,只是后来共工怒触不周山,正巧一头把他撞了下来。他身上原本只有神性,此时又沾染了共工的人性,变得不伦不类。他贪恋人间,便不愿再回不周山做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唐宵在腰后垫了两只枕头,舒舒服服地靠了上去,继续道:“直到人间建立起王朝,帝辛一时好奇,便转生脱胎进了帝乙小妾的肚子里,就是后来的商纣王。”
“接下来的事情你也知道。”唐宵道:“帝辛做了一回人间帝王,做得鸡飞狗跳,他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在朝歌鹿台放了一把火,想要肉身自焚而亡,重新回不周山做一块石头。结果没想到,还没来得及烧死,他就被及时赶到的周武王姬发一刀砍了头,挂在了一根高高的长杆上示众。”
他散漫地笑了一声,玩味道:“被一个凡人杀死,这对他来说,可是奇耻大辱。”
秦乾渊哑声道:“那这么说……”
“我不是第一个被种下‘饕餮’的人。”唐宵拢了拢被子,下巴埋在被子里,轻声道:“姬发才是。只可惜他肉体凡胎,虽有龙气,但在饕餮蚕食之下,没有人能逃过一劫。”
“……”秦乾渊良久才回过神来。他手指深深陷进肉里,定定看着唐宵,一字一句道:“那你呢?”
“我?”唐宵一笑,漫不经心道:“我生前造杀孽太多,又是自戕而亡,罪孽深重,阎罗便赐我不死不灭之身,要我以罪身行走世间,直到赎清罪孽。”
秦乾渊浑身一震。
唐宵送走秦乾渊的时候,天已蒙蒙亮了。他睡不着,也没有睡意,索性就这样拥着被子靠在床头,沉默地看着窗外的不周山。
直到天完全亮了起来。
唐宵垂下眼,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起身出门下了楼。
“唐哥!”坐在厅中的夏侯看到他下来,眼前一亮,笑道:“你起得好早。”
“你也挺早。”唐宵温和道:“是有什么心事么?”
“是……也不算是。”夏侯犹豫了一下,声音小了许多:“我就是……莫名其妙地有点不安。”
唐宵没应和,只微微笑着,用眼神鼓励她说下去。
“那日在幻境里,我……梦到了一些旧事。”夏侯道。
“这很正常。”唐宵笑道:“别说你了,就连你们秦局长都受到了点影响,直到昨晚还睡不好觉。”
夏侯的神情松了松,她轻轻咬了咬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我也觉得就是我胡思乱想,可是、可是最近管理局突然出了很多事,我……”
“没关系。”唐宵示意她坐下来说:“你说吧,我在听。”
夏侯道:“我其实……是一把刀。”
梅花镇上来了一把妖刀。
这妖刀不知道是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虽不会化形,却开了灵智,每日在街上蹦蹦跳跳,来回反复。它没伤过人,也没做过恶,但所有人都很怕它。
“妖刀就是妖刀,总有一天,会让我们梅花镇灾厄临门,血流成河!”老镇长摸着胡须,颤颤巍巍道:“为今之计,只有去请一位法力高深的大师。”
于是,镇上几个年轻男子自告奋勇,连夜收拾行囊,出镇去找能降妖除魔的高人。
他们回来得很快。几天之后,便领来了一个青衣人。
青衣人面容平凡,年纪不算小,眼角已经有了些许细纹。他似乎很爱笑,脸上总是挂着温和可亲的笑容,眼神也像是一汪水,湿润又温柔。
他朝镇长拱手作揖,微笑道:“您不必担心。无论如何,刀就是一把刀,没有主人,它只是一个死物,什么都做不了。”
镇长仍旧心存疑虑:“可是……”
“您若是实在放心不下,我左右无事,便在镇中留一段时间。”青衣人温声道:“我会教它化形,教它礼义廉耻,也会在刀身刻下符咒,令它永世不可伤人。”
“待它学会如何做人,我再离开,届时是走是留再由它定。如何?”
镇长同意了。
青衣人踏着夜色来到妖刀寄宿的破烂小屋,看见妖刀正立在地上,百无聊赖地原地转圈。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妖刀猛地听见笑声,激灵一下,立刻挺直刀身,向着笑声的方向看了过去。
青衣人笑盈盈地冲它眨了眨眼。
妖刀一僵。
“不要怕,来,小家伙,过来。”青衣人招了招手,笑道:“我做你义父,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