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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小官小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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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陆清雅发现这件事,是在五年前。偶然被自己发现的案件,与自己为了崭露头角的新人时期处理过的某个案件实在太过相似,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锁定到大理寺之内必然有人被牵扯进其中后,便趁着秋季人事调动时混入了大理寺。如果能引导负责审理卷宗的官吏发现异常,将幕后的“某个人”注意力吸引走,那他必然可以发现些蛛丝马迹。
因为知道司马迅一眼就会认出自己,所以只能到唯二会工作的另一个人的办公室。他精心地安排了更早的卷宗抽查并且和今年、去年相关的案件整理到一起。本来以为方廷镜一直磨蹭没有看,但现在他才发现,廷镜是早就看过了只是一直不处理而已。
“与星你还记得黄州秋闱案吧?”
“是半月前御史台的陆清雅上诉的案件?”
“没错,是那起。”
将小抄带进考场的方法可不是直接将小纸条放进袖子里,其它更多还包括砚台的夹层、干粮里面、假发下面,无奇不有。考生们自以为新颖,可其实早就被作弊历史上的前辈们用过了。
“一般来说发现小抄烧了就完事了,可陆清雅却把这些小抄当场收走,一对比便发现里面的内容都差不多,大概有一半跟试题吻合。卖试题的客栈先是被查封,等到陆清雅再想找证据时,却有人一把大火把整个客栈连里面的十人全都烧了。死无对证,黄州秋闱案就只能这么结了。这个案件不过是两个多月前,可在复查时,属下整理过来的卷宗,却让我发现了其它事。”
廷镜停了一下,闪过了一丝犹豫,且又继续开口道: “蓝州、黑州、碧州、紫州,十年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类似的案件发生。尽管类型不同,但是不管是卖试题的客栈也好,透露试题的官员也好,总之都是试题,而且都是在调查初期就尽快解决了。作为舞弊徇私的手段来说,实在太单一了。”
“单一吗?”
“其实想要用不正当的手段通过国试,还可以尝试在试卷上做记号,一些偏僻的地方甚至可以直接伪造试卷,甚至直接收买官员获得头衔。但是,如果追查买卖的题目的话,就会发现,里面总有题目能中,而且稳定在一半到一半多。”
一般来说,只要抓到作弊的人毁了作弊小抄就行,其它的也不会管太多。但陆清雅却一查到底,连考生买到的题目都弄清楚,并且仔细对照当年试题做了统计。
“尽管不是每件都是陆清雅处理的,但这些卷宗只要稍微分类就会被整理在一起。我们这里被什么人当成工具了。有人想让我发现这个案件,提出复审,可问题是,这可是从皇子争夺时代就开始的连续犯罪,而对方竟然根基没有丝毫动摇,是大官的可能性很大,也涉及到了门下省和吏部的失职。那时候像郑悠舜大人那样通过国试的国试派都还没可能做到能够提前接触到试题的大官,而如果是宦官所为,这些案件根本不会到今天都没有结局。”
就如清雅所想,廷镜已经通过卷宗的情况将自己要检举的事件整理得差不多了,这确实也是他想要的效果。然而也有他没有料到的地方,他能看得出方廷镜做事谨慎,但却没想到比起完成工作,她首先想到的却是完成这份工作带来的风险。为了逃避,竟然选择主动在秋日跳入河里去生病。如果不是自己多了个心眼儿跟了出来,恐怕廷镜现在已经在冰冷的河里溺水了,根本就不会是感冒这么简单。
不,不对。这才是大部分官吏的思考模式,像那种为了一个村庄就要调动羽林军的兵力才比较超出常识。
朝某个地方望太久后,似乎已经忘记了“常识”这种东西了。尽管真要说起来,所谓官场的常识也都是些为官不该考虑的东西。那么,这个时候新人官员任与星会怎么说呢?
“廷镜大人……怎、怎么会有这么过分的事情?我们当然要把查出的端倪揭发出来啊!”
廷镜叹了口气,似乎早就知道与星会这么说。
“与星,我不相信从来没人察觉到这件事,可时隔那么久都没人检举,还一直存在,如果你在这之中得罪了那些大官,最后被反咬一口,免去官职,每天在流放之地做苦力,吃了上顿没下顿,有了今天没明天……”
“国试是朝廷选出优秀人才来管理国家的手段。”
“也是贵族让平民不要质疑他们的手段。”
“如果连国试都不能公平举行,那平民百姓就过不上好日子了。”
“该过上的早过上了,不该过上的,可能一直都过不上。”
廷镜不觉得自己参加国试是错的,可如果从来都不曾见过美好的光景,无知又何尝不是幸福。
“廷镜大人!”清雅一时间都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作为谁喊了一声。
“与星,你看到这个案子不说也是对的,因为大理寺正常审查根本就不会这么巧在往年的卷宗里抽到那么场科举案件,一旦有人提出,那个人就跟想要扳倒上面某某的家伙站在同一阵营了,以后想没有干系都难。一旦这次提交失败,反、而会被其他人当做炉边的火药,会被尽快扫除的。哪怕你只是完成了本职工作也是这样。”
“我只要生病告假,这件事就会由司马迅接手,你想要的分里面的功劳也没问题,但一定要由司马迅来做。他背后有蓝家和司马家,当然还有举荐人旺季,凭这些不管幕后黑手是国试派还是贵族派,你们都不至于被反咬。但我劝你,这一次,就这一次忍住,等你在朝廷站稳脚跟,上司也不再是闲话多得不得了的村姑后,再包揽做这些事情。”
清雅一时没说话,也根本无话可说。他知道他误判了,出现在朝野内外的都是红秀丽、蓝十三姬、柴凛、百合这样的女人,另外还有就是缥家的大巫女和前代。都是毫不逊色于男人,做事果决而又敢担当的女人。
确实,人本来就不该是一种样子。苏芳见到廷镜后第一时间就明白过来的道理,更加优秀的清雅却才反应过来。
“我知道了。既然廷镜大人这么想,下官也无话可说。”
清雅说完,匆匆下桥,只有廷镜一个人还坐在石板上。
又一次想起了红秀丽,想起了她在御史台的的种种事迹。同时和秀丽有关的案件也一件件浮现在她的眼前。说来也怪,只是看着卷宗,廷镜的脑海中似乎就可以描绘出秀丽为了案件坚忍不拔、四处奔走的模样。令人动容,令人羡慕。
当年……陆清雅见到红秀丽时,和自己见到与星的心情,会不会有一些相似呢?
你可以让人生变得更有趣一点——廷镜脑海中,又响起了不知道是悠舜还是无悠的声音。
(二十七)
“司马评事,我知道了。”
第二天,廷镜意思意思地敲了几下门,便走进了司马迅的办公室。今天十三姬不在,不过他的桌上还是摆着布包好的便当。
迅不知道廷镜怎么突然一下子有了朝气,但表情有了改变总是好事。
“怎么了吗?”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因廷镜突然闯入而停下手里工作的小吏们又忙碌了起来。
“这个案件最佳的解决办法,已经有了!”
“哦?”
“我来揭发,但是,在牵扯到御史大狱之前,要有你觉得可靠的人来审理,再不济你来也行。”
“一般来说,应该反过来吧。对方应该是贵族,不管我最后审判如何,贵族们都会记恨你这个提出重查的国试派的女人。如果是出身贵族的官吏的话,反而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确实,但是也有这样的好处。只要由贵族来判定贵族有罪的话,就可以算是自己这边的人将自己打入大牢。”
廷镜只是在叙述过程和某种可能性,但迅当然理解这之后的意义。
“你要这样做的前提是我是你要找的那种贵族这边的官员,为什么对我这么有信心?”
“我虽然看男人看不准,不过看女人可是很准的。蓝十三姬那样飒爽的女孩子,才不会喜欢上没骨气的男人!”
廷镜露出了明丽的笑容,温和而充满了力量,和之前的那种努力装出来的微笑全然不同。一时间,迅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了某个人。
迅看了眼窗外,刚刚他就是从这个角度看着十三姬离开的。说来也奇怪,他自己也觉得没办法跟方廷镜说上话时,却因为十三姬的出现而变得轻而易举。昨天明明是中秋,十三姬总缠着自己追问廷镜拜托的事情,总算和盘托出后却挨了十三姬的骂。
“笨蛋迅!这种时候还管贵不贵族的,做了坏事当然是要通通抓起来,就是因为你们这些男人总是犹犹豫豫的,被迫丢进男人堆里的方评事都像被瞄准的兔子一样束手无措了啦!明天就去!难道你就是这么在大理寺工作的吗!”
骂也骂了,便当却还是认真做了拿给自己,迅喜欢这样的萤。而且,今天的鸡蛋烧没糊也算是令人心情好的事之一。
“好的,我知道了,由我想办法打理后面应该也没问题。但等你提出异议后,如果只是普通地走流程那也改变不了原判结果。必须要找到新的证据才行。”
“新的证据我想引导我们关注这件案子的什么人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对方只不过是需要一个契机后,重新关注这个案件。我们就完成他想做的事吧,如果维持了原判,顶多算工作不力。”
当然这只是前奏,一旦这次的举动被人认为是个障碍,之后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报复,降职或者革职也都是可能的。
廷镜没能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但她觉得不用考虑这么多而先做眼前事时,确实轻松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