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国物语-廷中镜》树塔

11、心之窟

　　（二十二）
　　临近秋季审查期限，大理寺各部门加班加点，廷镜越来越睡眠不足，某一天早上来到大理寺时，她眼前突然出现了城里很少看见的良驹。
　　从毛色和体型来说都无可挑剔的马被人拴在门柱上，目光也十分温良。正好奇什么人会将这等好马随意放置，却只见隔壁办公室门口出现了一个武官打扮的女性。
　　“啊——迅！我都说了吧？饭一定要好好吃才行，不吃饱肚子脑子怎么转的过来呢？”
　　“你专程过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个吗？”
　　高大的黑肤男子面前是和他身材相反的年轻女子，武官模样的打扮让人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
　　（是……蓝家的蓝十三姬啊。）
　　十三姬愣了一下，脸不自然地泛红。
　　“反正是没有小秀做得好啦。”
　　“不……一定会非常美味。”
　　听到这里，廷镜也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总之就是那什么吧？爱心便当之类的东西。）
　　廷镜想假装没看见，但现在必须不解风情才行。
　　“这是爱心便当吗？”
　　“咦？”蓝十三姬猛然转过身，“啊……早上好？”
　　“早上好。”廷镜报以微笑，“我是方廷镜，是司马评事的同事。”
　　蓝十三姬正想回答，却被迅拦住了。廷镜很讨厌司马迅在这种时候这么敏锐，也觉得他这样极其失礼。大概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妥当，迅立刻调整了态度。
　　“方评事，这还是我来到大理寺以后你第一次来我这边打招呼呢。”
　　“毕竟每天来来往往的男人见得多，漂亮的美女今天是头一次见。”
　　“如果你是为之前的事来搭话的话，我是不会同意的。”
　　廷镜抬了下眼，小小地切了一声。
　　“但不是由你来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由谁来都会一样棘手，你应该庆幸我还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
　　“复查的期限没几天了。”盯着司马迅看了一会儿，廷镜总觉得他现在的眼神和眼罩下面的是两种神色，“那我就先去工作了。您应该就是蓝十三姬吧，如果什么时候觉得无聊，就来找我玩吧，我会准备好茶的。”
　　“啊……嗯。”不顾迅的反对，蓝十三姬点点头。

　　（二十三）
　　十三姬目送廷镜进了房间，又转身问，“为什么不让我跟她说话呢？”
　　“她现在很危险，萤还是远离一段时间比较好。”
　　“明明跟小秀一样是通过国试的官吏？”
　　“那可是只花了一年就从黑州的偏远小县回到中央的人啊。”
　　十三姬转头看着空空的走廊，隐约能听到廷镜在办公室里忙碌地指示着工作。想到刚才廷镜的样子，尽管保持着微笑，但也能感到一些违和感。
　　“那一定很辛苦吧。”
　　“一定有着我们没能体会过的辛，。方廷镜最近拜托我一宗案件，棘手到一点都不想让你牵扯到其中。”迅压低了声音，保证只有十三姬能听见自己说话。他弯下身子，呼出的气弄的十三姬耳根都红了起来。
　　咚！作为警示，十三姬狠狠捶向了迅的胸口。

　　（二十四）
　　“好了，虽然还没有整理完，但今天是中秋，要回去的人可以先回去了，”临近下班时间，廷镜拍拍手，大声对所有人说，“检查到什么地方一定要标记清楚，可不要因为过节的气氛就疏忽了，这两天大家记得按排班表来休息。”
　　中秋游玩是民间人们自发的休息活动，彩云国并没有任何规定，通常在朝工作的官吏们可以通过调休的方式将自己每个月的假期安排在这个时候。可大理寺卷宗检查时间紧迫，不得已只能让官吏们在大家都想休假的这两天轮流休息。
　　倒是任与星，还是一如既往工作，也不会因为节日来临而开小差疏忽的工作，有条不紊、波澜不惊，工作稳中有快，和哥哥任与善彻底反了过来。廷镜被与星的工作状态深深打动，心想着至少不要输给这个晚了自己一年进职场的后辈，尽管也没想过要赢就是了。任一族虽说只是下级贵族，不过凭任与星自己的本事，应该比廷镜更容易升官，想到这里，她倒是真的替与星感到高兴。
　　“虽说要休假，不过廷镜大人已经是一副要每日到岗的气势了。”即便太阳开始落山，与星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一直默默地翻看着其他人检查过的卷宗，又时不时往廷镜那里看去。
　　“我本来是打算你准备走以后就走的，可现在我已经想回去了……你该不会是在勉强陪我吧？不要紧吗？不需和任巡台一起回去过中秋吗？”廷镜放下了检查完的卷宗，刚想拿下一份，最终却收回了手。
　　“没关系的，他在御史台加班那是家常便饭，其实我也没什么事需要做。”
　　“不过回家太晚总是不太好，我们走吧。”
　　两人很快收好桌案，锁了门后便离开了大理寺。

　　（二十五）
　　你可以让人生变得更有趣一点。
　　跟与星分开后，廷镜在回去的路上突然想到了这句话。现在天色已经完全暗下，街上灯火通明，流光溢彩，点心和小吃的香味在空气中飘荡，一家老小、青年男女都游走在大街上。节日里少不了各种灯笼，尽管没有元宵的规模大，但热闹的气氛也一点儿不减。
　　廷镜买了月饼，却又觉得回家吃分外孤单。不觉走到了桥上，冷风骤起，用袖子遮挡后猛然抬头，便是一轮金色的圆月。
　　抬头看着广阔天空，映在眼中的月亮与在蓝州看到的没有一点儿区别。不，因为贵阳建筑更多，还有高楼，倒是看起来更小一些。
　　廷镜又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经不在蔚县了。
　　如果自己失去官位回到故里，就只会听到“村姑读书就是没用”，“不管多努力最后还不是和别的姑娘一样嫁人嘛”的冷嘲热讽。在牟县的努力，在州府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师出无门，与同期不熟，一旦在朝中出了什么事，大概都不会有人替她说一句公道话。
　　这便是蔚县之外的地方，贵阳、牟县，都是蔚县之外的地方，在廷镜看来没什么不同。都没有人可以依靠，都会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孤身一人。不对，如果只是黑州府的话，田州牧一定还是会收留自己的，其实今天她也收到了周参军——现在已经是周正字——去过中秋的邀请。
　　但这些对廷镜在发愁的事来说也于事无补，和司马迅交涉失败后，就算挑了十三姬来的日子也依然没有任何起色。
　　一年难得一见的金月，在眼中如梦似幻，不管是在天上还是水中，廷镜都无法触及。
　　如果……能够触碰到就好了，哪怕就一次。可是，或许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在眼前，却在最后一刻又缩回了手。
　　那几份卷宗，不是没有看，而是看完了却无法说自己看完了。
　　想要触碰月亮的人，最后不都落入了水中。
　　看着桥下缓慢流动的河水，看着水面因月亮而浮动的金光，廷镜提着的月饼掉落到地上，双脚也离开了地面。
　　然后在风中被人一把拉了回来。
　　“廷镜大人！”
　　是平日里听习惯了的，颤抖而微弱的声音，尽管还是第一次听到与星慌成这样，不过廷镜觉得挺新鲜的。
　　“您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突然就要跳下桥去？这个季节就算不死也没半条命了！”
　　是啊……跳下去其实也不会死，可连踩空一步都会心跳半天的自己，现在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呢？无悠死去的时候是这种感觉吗？
　　好累……真的好累……快不行了。
　　双腿碰到地面的同时，廷镜便双膝一软，跌坐在地上。
　　“廷镜大人！”
　　“与星……我没事……只是，想要感个冒而已。”
　　“感冒？如果您累到想休息的话直接跟我说就好，我会带着大家把工作完成的！”
　　廷镜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是怎么被与星看穿的，但这个聪明的新人能够体谅上司，实在令人感到安心。
　　“还是说……廷镜大人您也发现了那几份卷宗不对劲？”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