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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星与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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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廷镜很少去想无悠的一生到底意味着什么,到不如说,是因为当她握住可以改变在偏远山村一辈子时,根本就无法估计。她觉得自己可以等到衣锦还乡的那天,给无悠带来对身体最好的补品,一边跟他说见到的悠舜什么样,一边听无悠慢慢说起过往。
昨天她还在茶铺要了一杯有点贵的茶,想着下次可以推荐给伯邑。终于撸到对面邻居家的黄狗,甚至跟邻居约好下了狗崽自己一定要养一只。今早在大理寺食堂难得吃到了肉饼,墙上写的律法被重新加了墨。她整理完头天判下的案件,就收到柴凛派人捎来的信。
然后见到了宰相,宰相告诉了她一个死讯。
一个不能出仕,不能将才华展现在世人面前的某个人,连死亡都那么没有真实感。单翼之鸟被剥离下来的翅膀,连破碎都那么虚幻。一个活人的死亡,仅仅被浓缩成一句话时,至亲之人并不是为这句话而哭泣。而是为不再能与某人一起在元宵糊纸灯笼摆摊、在大树下一边卖西瓜一边指点江山而流泪:为自己当时没有倾尽更多的温柔而悔恨:为某人无法迎来更幸福的未来而悲伤。
“方评事,其实你已经隐约知道了,”悠舜看着廷镜满脸眼泪,说话的口吻毫无变化,“你认识的无悠……和我,都不是什么好人,我们都是来自可以说是坏蛋聚集巢窟的家族,如果你一直感到悲伤,那无悠就真的是作恶多端成为坏人中的坏人了。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恶人的本质,照我说,比起用卑鄙的手段拿到北方三州的归顺书,到不如说无悠亲自为你开拓了道路却又断绝了你的寄托还更加残忍一些。”
“擦干眼泪。”
廷镜的视线变得模糊,这句话到底是悠舜在说,还是无悠在说,她已经分不清了。
“无悠是因为姬一族的家训而被迫离开,所以他最大的愿望大概就是让门阀和贵族一点点地瓦解,将整个朝廷做成实力至上的职场。尽管这是不可能的,将一切当做耳边风你会更加自在,不过,我希望你能他的愿望。人生无悠,悠则如舜。你可以让人生变得更加有趣一点。”
春末,宰相对廷镜说了这句话,无关紧要,廷镜摸不着头脑。
离开了柴凛的办公室后,她路过府库,一眼看到败落期的樱花被风吹起,花瓣似雨一般簌簌落下。蔚县没有樱花,她也无法把樱和无悠联系在一起。但如果是无悠的死亡,那确实也跟这凄美的景色有相似之处。
“你为什么一脸悲伤的样子呢?”
偶然路过的紫刘辉看到廷镜后忍不住问。
而三个月后,上治六年夏,这位国王就像廷镜失去了无悠一样,永远失去了他唯一的尚书令。
(十九)
郑悠舜去世后几天,廷镜收到了无悠来自蓝州的信。
很抱歉不辞而别,无论悠舜说什么都不用理睬,我希望你能快乐地生活下去。
不知为什么,看到这句话时,廷镜之前对无悠的好的和不好印象都变得清晰起来,被无悠坑的悲惨时刻也一同涌上,脑海中冒出了“大骗子”这个词。
她第一深深理解悠舜口中的“□□”“坏蛋”究竟是什么意思。而当得知在供奉悠舜的祠堂边还有某座无名的墓,且由柴凛亲自打理时,她只能苦笑:“果然你们全家都是坏人。”
(二十)
秋天,郑悠舜离世前安排好的秋季人事调动正式开始。景柚梨接替宰相的工作,任尚书省左仆射;慧茄回到中央,似乎是中了悠舜的什么计谋而开始担任右仆射;杨修被调到茶州担任州牧,代替已故的权瑜指导杜影月;司马迅洗清冤名进入大理寺,从评事做起为日后进刑部做准备;蓝十三姬以荫补进入左羽林军,系皋韩升部下。这些只是中央和地方人事的大变动的其中一部分,郑悠舜生前的最后一项举措为彩云国日后的走向奠定了基础,是后来诸多对该时代研究都绕不开的部分。
人事调动如火如荼地进行时,红秀丽的职位毫无变化,依然作为巡查御史奔波在全国各地。方廷镜同样还留在大理寺,被诸多工作折磨地死去活来。尽管手下多了几个给她打杂的流外官和一位录事,但小山般的工作依然做不完。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晚上我也可以留下来工作……”
“没事的与星,最好不要一个人留在卷宗馆。如果哪天整理的卷宗出了问题,或者有缺损,你就解释不清了。”廷镜说着百无聊赖地继续翻着卷宗。
“啊、是!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些……”
新来的录事叫做任与星,据说是御史台任与善的远亲。任与星与廷镜年纪相仿,走路总是驼着背,弯曲的刘海彻底遮住了眼睛,说话声音小而颤抖。
“没关系的,你也是想让工作早点做完嘛。那这边的也拜托了,因为明天还有新的案件需要审理,所以要录完一些明天的份。”
廷镜不紧不慢地说着,笑容也没有变化。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自从从老家都传来了无悠的死讯,且在悠舜的祠堂边的墓前磕了头以后,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不再像刚到贵阳那样死气沉沉,脸上渐渐浮起了微笑。或许是因为露出跟无悠和悠舜那样的微笑,她就感觉自己可以像这两个人一样,能够从容不迫地完成各种事情吧。
而事实上,她也确实做到了。
大理寺的评事当中,有一半都是兼职。让聪敏果断德高望重的官吏来断案算是暂时树立了案件审理的公信力,但长久下来,兼职就成了名副其实地增加履历和头衔的手段。这一部分官吏只来断结果明显的案件增加功绩,而麻烦的案子则全部交由廷镜这样的新人。
廷镜并不是一口气就要把所有事情都解决的工作狂,根据案件的轻重缓急在审理期限内分日受理,避免了之后的记录整理、卷宗归档全部高压集中在某几天,而另外几天则完全闲下来的情况。
但秋季则是复审卷宗的时候,为了赶上秋后问斩,全国各地送上来的卷宗都要复审,兼职官基本都说其它职位工作太忙而拒绝来大理寺,就算从夏末就开始准备,就算流官管够,可因监管人手不足,大理寺还是忙得不可开交。
如果不是秋季人事调动安排了任与星来协助,廷镜恐怕早就累倒了。
黑州军饷贪污——红秀丽,蓝州私盐案——红秀丽,黄州秋闱案——陆清雅,紫州御用外流——陆清雅,红州恶钱案——红秀丽、浪燕青……
被称为官吏杀手的两位御史过于勤奋,也在直接增加着廷镜的工作量,她随意翻了几份卷宗后,发现案件报告书都写得非常清晰,就要想要重审找出漏洞也很难。但如果从里面找到漏洞,大概会非常有意思,抱着挑战的心态,廷镜将这些卷宗放在手边,缓解心情时就会拿出来看看。
一部分贵族严于律己,有着自己的骄傲,但有的人全然已经只是在享用特权,所作所为卑鄙无耻;一部分平民官员,勤勉实干,但有的人却将自己归入了特权阶层,恶劣程度与贵族无异。看着这些人时,廷镜就开始反思自己。
“果然……只要是人,就会开始做坏事呢……”
“嗯?”
“啊不、对、对不起,廷镜大人!我僭越了!”
“不,你说的话没有错。这些是整理完的对吧,放着就好。”为了防止与星将文件掉在地上,廷镜立刻做出指示。
“你其实可以再自信一些,说实话,判断和分析能力已经比工作了几年的人还要好,很容易升官的。”
“诶、诶?是这样吗?我……从来没想过,只是希望不要成为家族的累赘。而且来到大理寺后,很多人都觉得我是靠家里才能来工作的。”
“啊,确实,这边是国试通过的人居多呢……”
其实就是贵族不想做麻烦事而已,尽管在高官的位置上,两边处于持平状态,但底层依然是国试派的人居多。平民和平民的官司对于贵族来说实在无关紧要,只要确保贵族的特权能够依然稳定运行就可以了。但大理寺的官职多不是清要,来到这里就有点把廷镜派到牟县的味道。
“和是不是通过国试没有关系,你的实力毋庸置疑,既然家里有很好的机会,你就好好珍惜工作嘛。”
廷镜说的是真心话,到了职场再分贵族和国试实在愚蠢透顶,还不如早早做完工作回家喝茶。她内心当然是希望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应该一同参加国试,这样国试派就不会瞧不上贵族派,而贵族也就就没那么多丢人的家伙在朝廷里舞动了。
“但是……廷镜大人一定认为还是所有人都参加国试才好吧?”
“那是当然的啊,如果你也参加国试的话,肯定能把别人都打趴下,到时候看谁还说你没实力。”
“诶诶……我没有说要打谁啦……”
只有跟与星说话的时候廷镜才觉得不费力。她觉得即使没有说出口,与星也能够明白她想说什么。
从以前开始,确实只需要少部分家族就可以一起治理好一个国家。因为发现了人手不足,所以各地贵族会举荐发现的贤能之人进入朝中,而人类的本性是逐利,很快举荐里面多出现收受贿赂,由此便渐渐有了国试。和从小就受到良好教育的贵族不同,平民并没有那么多学习的机会,尽管私学已经盛行,但很少有人真的能胜任官吏的工作。为了甄别平民是否已经具备成为官吏的能力,国试便是重要途径,国试的内容其实就是贵族的规则,它圈定了平民的发展方向,只有适应贵族规则的人才能进入贵族的朝廷。
然而,高标准的规则最后却有部分贵族不适应。贪婪和懒惰是人的本性,秉持着贵族责任和骄傲,不管做什么工作都要好好完成的贵族实际上已经不多了,更多人则是因为可以借着荫补之便,放弃了自我提高。并且为了和自己能力已经不符的特权,用尽手段。
所谓旺季是最后的贵族,其实是说他是唯一不受利益诱惑,不因特权怠惰,无论处于什么官职都优秀完成的,唯一一位特权与实力对等的人。
失去了旺季的贵族派,必将持续堕落——廷镜是这么想的,所以,如果可能的话,她希望像与星这样的新人能够和自己一样理解这个规律,尽管这对于国试派和贵族派来说都太难了。如果不是无悠教给她,她也不会这样想。
(二十一)
任与星结束了今天的工作后,一个人慢慢往家赶。在朱雀大街中间时,又折回了外朝。如果这是有人遇到他,他也只会用发抖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把自己的钱袋忘记在卷宗馆外的石桌上了。
可确定四下无人后,他便走向了御史台。跨过御史台的门,忽略了小吏对他的行礼,从巡按办公室门口瞥了一眼又一次牺牲在办公桌上的任与善,往更深处走去。
进入某间堆满了文件的房间,他点了六盏灯。拆下头巾又一次将头发绑好,一旦将刘海全部扎好,那双锐利的眼眸便露了出来。
陆清雅深吸一口气,白天扮演那种和自己相反的任与星虽然难受,但也不是他的极限。现在才是一天里真正要命的时刻,他立时在桌前坐下,一手阅读文件,一手拿出桌里的干粮开始嚼着,想到什么时,再放下干粮用手研墨,继而开始批注。
从来不让任何人进办公室不要任何助手的陆清雅,就只能自己点灯、研墨、准备干粮、阅读文件、批注,他当然也羡慕过红秀丽有这么多可靠的帮手。
可是,万一自己的身边跟方廷镜一样,会出现“任与星”这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