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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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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情为师弟筹备折花宴半月,其中十天在同这君那尊之流咬文嚼字言语机锋,若是凡夫俗子早该起一嘴燎泡,被自己山头上吃里扒外的小东西嘲笑为一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嘴脸。顾门主不以为忤,笑嘻嘻地同弟子掰辩:“你师叔还真差一步要做皇帝——大太监也轮不得你师父来当啊?”
“差一刀的事,”小东西沉着冷静地回嘴,又皱着眉诘问,“师叔根本不愿意,你好端端的瞎操什么心?”
“这就是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顾门主装模作样地摇起扇子,哗哗地展开又合上,“你师叔就是心软,才又要管这么多乌七八糟的事,闭关都挤不出空来,身边没个贴心人,谁帮他顾着孩子?小孩也不是往山上一撒,就顺顺利利长大了。”他捏着扇子边要撕不撕地怔了怔,“再说都这么多年了……情情爱爱这些事啊……乖乖,你得趁着年轻,也多跟人家小姑娘小郎君谈谈风月,知道了这么回事,就省得以后让人哄得那么苦。”
顾望想起师叔那雷厉风行的手腕,不由得对他这眼神感到十分绝望,最后仍然坚定地拒绝道:“不如练剑。”
顾情心道死孩子我就劳神给你说这些,翻着白眼走了,去师弟那儿蹭茶,也看看师弟行宫里那些漂亮小姑娘们。寄春君一做什么就是没日没夜的,顾情拗不过他这轴劲,磨破嘴皮子换来各退一步:至少每天中午一块喝个茶。那也是因为修士辟谷,早几年就是他喝着茶看师弟奶孩子,握剑的手改握饭勺和拨浪鼓,现在么,喂是不用喂了……七岁八岁狗都嫌,别说萧如寄,他这个托管的师伯都怕自己要长白头发,日日晨起对镜仔细检查。折花宴虽然就是个名头,是他们师兄弟商议了要借此敲打敲打各洲门派世家,他也未尝不是抱了希望——万一呢?万一就是苍天垂怜万一就是红鸾星动,让他师弟能得一个知冷知热的枕边人呢?别天天惦记着他那个骨头都烂净了的死男人!
遂夹带私货请人家多带适龄的姑娘赴宴。他师弟才四百多岁,年纪还轻呢,至于郎君就,嗯,大可不必。
顾情推门而入,先看见满屋翠袖红招香风阵阵,他师弟不为所动低头看茶,大有视红颜为枯骨的风范,见他来了,随意地倒了两碗,漫不经心地点点墙上:“师兄掌掌眼,换幅画挂上。”顾情根本不懂茶,他自己也没什么心情弄这些风雅意趣,越来越敷衍,现在直接把茶叶往壶里一扔煮上,俩人对着你一盏我一盏就算品茶。顾情左看右看指指点点,牡丹图太俗,江雪图太素,这也不行那也不满意,磨磨唧唧半晌。他就是半桶水乱咣当,萧如寄也根本不在意,就倚着绒枕发怔。
一箱又一箱的字画都看了,也没找着什么太好的,或者说,都太好,也就找不出特别出挑的一个。顾情都看得眼晕,逐渐开始敷衍,恍恍惚惚间有个粉袖的宫女展开一幅旧画。库房里的这些文玩字画的都好好用术法裹着,或者干脆就画在专门的纸帛上,这一幅倒不知道怎么回事,纸都黄了,半旧不旧的。可这画是真惊艳,笔触不够精细,笔力却称得上入木三分,画中花疏朗又孤峭,画中人眉目生辉熠熠含春,是幅花下美人图——就是这美人太眼熟了,好像正在他背后似睡非睡地出神呢。
萧如寄睁眼看了看,喉咙里逸出半声要笑不笑的:“谁找出来的?”
他平日里就总恹恹的,这几天尤其地兴致不高,嗓子也哑,却吓得跪了一地的人。这也难怪,寄春君的剑冷而利,天下修者难望其颈背,手腕更是恩威并施雷霆万钧,纵然有玉雪霜姿熠熠生辉的好颜色,轻易是没人敢来触霉头的。尤其是那个死人的事,顾情都不敢多说一句,生怕勾起伤心事,何况这些不过是新来的小宫人们。一时间只有茶壶里的滚水在响,罗浮殿平静而冷的声音就在殿里回荡:“谁找出来的,说话。”
顾情都让镇得发怵。师弟自从死了男人是一天比一天的琢磨不透,喜怒不形于色,好在平日里还记得守着些风度,算是比较宽宥,但一真动气起来,那就是轻易不会掲过去了。何况萧如寄怎么也算是他从小看大的,比起寻常同门,更多珍爱怜惜——那样多难处,旁人不懂得,做师兄的难道还能不懂么?当下先得想法子劝解劝解,怕他真气坏了身体,一边向门口的女侍使眼色,切切道:“梅仙儿?梅仙儿,这样好的天,好端端的做什么动气,叫她们把这些收拾了——咱们师兄弟两个去看花喝酒。”
萧如寄转脸瞥他一眼:“师兄太心慈。规矩不能乱。”
顾情觑着他脸色好些,连忙敷衍过去,不大敢再提赏花宴的事。反倒是萧如寄先挑起话头:“师兄觉得陆家女郎好么?”
“好与不好又不关我事,”顾情摸不着头脑,“是给你相亲,师兄还想多逍遥个几百年呢。”
“是么。”萧如寄不咸不淡道,“君子好逑,德之邦也;伯氏明德,可谓知礼……这要送上门去,明日就可以替你打点聘礼了。”
顾情哽住。“我就不该张罗这个破事,”他泄气道,“我又没读几本书,要不是人人都这么咬文嚼字的说话,我才不耐烦学。这下得罪人家了……唉,什么又瞒不过你。”
“是得罪了。”萧如寄淡淡地,“陆家女郎是出名的恣意随性,人家得当你是骂她。”一边从袖里摸出这份写坏了的拜帖还他,“师兄练字颇有成效,写的很好,下次别再写了。”
顾情要把自己缩成一团。还行,他苦中作乐地想,虽然丢脸——但他还少丢脸过吗?博心肝师弟一笑,还算值当。于是收拾心情又坐起来,挑些山上的趣事讲,着重说起几个孩子。
“小朔寄信回来,说游历到东洲,买了一些灵山产的酒,味道不错,要我记得给你,不能一个人喝了,”顾门主絮絮叨叨着,扇子摇得短促而急,“怎么都那么喜欢你,嗯?小望那死孩子还嫌我瞎操心叫你不痛快,小孩子家家的话……蒹葭什么时候走?让他跟最近一批下山的弟子们一块,路上有个照应;生生,嗯,咱家生生,”他哗一下合上扇子,颇头痛地在眉心一敲,“梅仙儿啊,知道你忙,也多少顾着点孩子!你再不看着,天她都能给捅出个洞!”
萧如寄可疑地移开眼。“我管不住她,”她亲爹说,“有人跟她乱嚼舌,听了就来问我……还能怎么说?打了我的砚台,花尊也摔了一对,墙上的画都给撕了。还有卧房里……摆的一盆报岁兰,养那么多年,可惜了。饭不回来吃,觉不回来睡,就这么躲着我。”
顾情牙疼地吸一口气。“小死孩子……我说前几天怎么闹着不吃饭,一问就哭,还光打雷不下雨的。”他看了看师弟脸色,觉得这番话可能没起到开解作用,反而让萧如寄更闹心了,“再晾她两天就成。亲生的姑娘,还能真不心疼你?让她哥给说开,你不能一味顺着她脾气来,有这一回就有下一回。梅仙儿啊,师兄是逍遥惯了,你得有个人照应。不说替你分担什么,自个屋里知冷知热,总比天天对着,呃,对着那个好。”
“算了,又说你不爱听的,”顾情很操心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婆婆妈妈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师兄不逼你。”他倒了盏茶,很耐心地弄温了,递给师弟,“头疼就少喝酒,少操心,多睡觉。这么大个仙门盟,底下人不能光吃不干活,都叫他们去办,你先歇两天再说,又不是多少要紧的事。别嫌师兄烦人啊,好梅仙儿。”
“嗯。”萧如寄说,“都听师兄的。我会看看的,万一上苍被师兄这拳拳之心感动,真就让我有缘……谁说得准,就这样罢。”
顾情正要再宽慰两句,却见殿里的掌事女官慈姑进来了。她年纪比萧如寄还大些,是出生时就贴身侍奉的有资历的宫女,后来更是也拜了一位长老门下,只是不称师兄妹,仍是主仆。萧如寄提过为她放籍,她不愿意,只要留下。后来出了那么一场事,萧如寄闭关很久,上上下下的事都交给她打理,做得颇漂亮利落。慈姑一直是萧如寄跟前得用的心腹,顾情也颇看好这位没名分的师妹,还偷偷操心过她愿不愿意跟了自己师弟——当然,没敢问到正主脸前去。
女官进了殿,走到茶桌前,缓缓一跪,垂首告罪道:“是奴之过。本该另放在书房架后的,一时不察放进库房去了。请殿下责罚,不值得如此动气。”
“起来,”萧如寄脸色又沉下来,他本就生得好颜色,动气也是含春带煞,却是说一不二的雷霆性子,“我早说过你不必跪,也不必称奴。当我朝令夕改么?”
他真恼了,神色却愈发平静,一字字地吐句,眼角眉梢染着云霞似的红,简直是生辉灼眼的颜色,教人不敢直视。慈姑从善如流地起身再拜道:“不敢。且饶过这些女孩子,下次她们再不敢犯了。”
萧如寄模糊地应了一声,就算准了,宫女们急忙悄悄退去,自去等罚了。萧如寄把茶盏推过去,顾情刚要斟,却被女官拿起,摆回茶盘里。
“您喝着药,”她没什么起伏地说,“茶酒都该戒。殿下卧房里的烟我也收了,医官不让您再抽。”
顾情立即倒戈,将茶碗茶壶统统扒拉到桌下:“听见没,谨遵医嘱啊。”
狐假虎威。萧如寄倚回去,恹恹应一声,又说:“烟叶子拿走,东西给我放回去。花呢?”
慈姑给他端一杯清水。“请了个专门养花的看着,还能活。花盆碎得不能看了。”
“不准丢,原样粘回去。”萧如寄喝了水,有点头疼似的用劲按着颞侧,很快掐出一道深红印子。顾情感觉五脏六腑都纠结成一团,无力道:“你这不没事找事吗?就一破花盆!”
“……我从他屋里抱走的。”萧如寄说,“师兄,你再劝多少次,我也不能答应。说到底,我欠的债,这辈子不还,是指望我下辈子连本带利再给出去么?”
顾情立刻呸两声:“百无禁忌百无禁忌,老天爷保佑,我师弟小孩子家家乱说的——萧然!修仙的不兴说下辈子,你赶紧给我呸了,别逼我发火,”他很艰难地又说,“以前是顾着你不好受不问你,师兄今天非得问明白了,你跟那灵牌怎么一回事,说!”
萧如寄按按眉心,很想叹气,转头同慈姑道:“今天的事不必罚,去安抚她们,这两天我不见客,也不去明镜台,你都看着办罢。不用那么看我,酒烟茶都不碰了,收起来就是。我同师兄坐会。”
他最后也没叹气,眼角下一点梅花胎记更红了,鲜明得像溅上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