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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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也没什么不能说的，爱恨都是少年人的事，像小孩子们背着长辈偷偷谈情说爱，讲些似是而非的风月，自觉就是海誓山盟非卿不可了，说到底都是太年轻，没让人骗过，有些命好的也就这么一直单纯地爱下去了，也或者跟他师兄一样干脆不在意。薄情人才最好命。
萧如寄倒不觉得有什么。横竖一堆烂账，再掰扯也不能把过错全归到一个人身上，他自认不是个刻薄的人，于是非常宽容地把这笔冤孽划到自己名下。人死万事销，谢檀骨头都烂成泥了，尽管他很记仇，但相应地也非常念旧情：人死了十年的时候他还能记住对方骂他的每一个字，到了前夫忌日四百年的时候就把它们全同不痛不痒的恭维与訾毁一齐，丢进废纸堆扫得干干净净。最完美的人永远是死人，这种情结谁也不能免俗，尤其谢檀本来就好得近乎完人，硬要挑刺就是心怀天下兼济苍生，这些东西把他心里挤得太满，给萧如寄留的位子有，但在它们面前不是很够看，加上亲儿子也远远不能比。
当局者迷，萧如寄还不至于一昏头昏上四百年，如今已经可以非常坦然地把烂账死结拎起来，不必费心劳神去解，直接一剑劈开就成。因此剩下的部分就没那么复杂，简而言之，谢檀拿情骗他，结果玩得太大把自己也给赔进去，输了个尸骨无存，死了四百年还要青史留名挨人戳脊梁骨。活该，萧如寄冷静地同师兄点评，半晌添一句：我也活该。
顾情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神情看他：“他给你灌的什么迷魂汤？换个人这么着，坟头树你都能给他烧了。”
“不至于，”萧如寄没什么波澜地说，“谢三微连坟都没有，骨灰我让人倒河里了。”
“我曾经听说一句话，放在此处想必很合适，”顾情猛摇扇子，“梅仙儿啊，恨字曾写为爱，问世间情为何物，不好意思后面忘了。”
“直教人生死相许。”萧如寄替他补上，“师兄，不至于。他也没辜负我，是我负他。”
“萧如寄你别太爱了，”顾情恨铁不成钢地用扇子敲大腿，“这也叫没辜负你？你欠他什么，你是挖他姓谢的祖坟了还是株连九族了？你要心狠到能做得出这种事，也不至于这么没出息地念念不忘。”
“株连九族这种事，有先例如此，以儆效尤足够。”萧如寄把扇子从自己腿上拿走，塞回顾情手中，“还不至于到这一步，毕竟我也算在他九族里。”
“哦，”顾情干巴巴地说，“要能重来一回，我绝对不拦着那些狂蜂浪蝶，让你长长记性，多吃点亏。”
“这还不够么？”萧如寄轻声说，顾情很悚然地发现他声音里居然带着些笑，“一个凡人，活也就活一百年，他死得干净利落，我反倒记了四百年，再过四百年也还是记得。他用情骗我是真的，可情也是真的，这种东西沾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了。”
顾情说不出话来。萧如寄抬眼笑了笑，眼尾一抹细而淡的红，他平日积威太重，又因为旧病总是没有笑模样，都教人忘了这具皮囊原来是很缠绵的风情。“师兄是浪子，”寄春君平静而冷地接着说下去，“多情人不懂这样的无情人。他的情是真的，比日月都真，只是太少了，在他想要的东西面前不值一提。这种人才走得了无情道，太可惜。”
不知道可惜什么，这描述横竖听好像都不是什么姻缘。“梅仙儿，”顾情失语半晌，最终艰难地说，“听师兄一句劝，事已至此，何必那么苛责自己。不如骂他。”
“有理，”萧如寄面无表情地说，“因此我决定听师兄的劝，再找一位可心道侣，想必相伴个数百年是没什么阻碍。等到结契典上宴饮来客，第一杯酒我就浇到他牌位上，再让两个孩子当着他的灵位给做师娘的敬茶。”
“这，”顾情觉得脑子有点转不太动了，“这不好吧。”
“挺好的，”萧如寄很冷酷地说，“我想明白了，师兄还不高兴？天下人多的是，愿意体贴我的想必也不是没有，即便没有，难道我就不能强求么？难道我就什么都求不得？”
“等等，”顾情急忙伸手拉住他，也顾不得他不爱让人碰这回事了，“师兄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再想想，再想想，千万别勉强。”明明暮春时节风和日丽，他们又都是寒暑不侵的得道修士，顾情却觉得他的手很冰，几乎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温度，只好帮他捂紧了。
萧如寄没有抽手，只是垂下浓黑的眼睫，眼角带着那一点梅花印弯起来。他应当常这样笑一笑的，寄春君仍然很年轻，有声名地位，有天下第一的剑，有那样显赫的出身家世，还有这样一张造化钟爱的美丽的脸，实在不该在旧梦里辜负年华。说什么强求不得，顾情近乎怜爱地想，只要他想，怎么会有人不把心捧给他？回顾这四百余年，是人人负他良多。如今他难得开口想要，做师兄的根本说不出一个不字。
“行吧，”顾门主最终泄气地说，“愿意就好，你高兴，我就高兴。要是真有人瞎了眼，师兄就是用情字咒，也得帮你把人拴牢咯。”
萧如寄递上一盏茶。“说这个，”他晃晃面前那半杯白水，“以水代酒，我敬师兄？”
顾情很想叹气，但最终没叹出来，也拎起茶盏，非常潇洒地同他走了一个，仰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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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逮不住她，”穿水蓝色圆领袍的小孩站着，不大好意思抬头，只一个劲地盯着青砖上雕的梅花纹，“我叫外山门的饭堂留饭了，她每顿都有吃，有时候也拿我的饭盒；睡觉应该是在女弟子学舍睡的，我不好过去看……”他说着，有点丧气地把头越垂越低，“我追不上她呀……”
萧如寄叹气，敲敲桌子，自觉这几日叹的气恐怕比过去四百年都多，不，该说自从萧生生这个混世魔星学会走路，就恨不得没有一日不给他惹事。谢伊很听话地贴过去，把整个人团进他并不十分宽广、甚至是单薄的怀里，闷闷不乐地抓着衣服。萧如寄更想叹气，到底不大舍得如何苛责小孩：“谢蒹葭，你也四百多岁了，别像没断奶似的。我没奶喂你。”
谢蒹葭含混呜咽两声，恋恋不舍地松手。一边的几案上跳来一只卷耳长毛三花猫，斜着一双翠绿的眼居高临下地睥睨，一边舔起爪背的毛。小黄鱼儿只是只猫，并不能明白为什么她生的一窝又一窝猫崽子们早就会跑会跳、也都生了自己的猫崽子们，主家的孩子却从来没有长大的样子，甚至还要贴着找奶吃。怎么会呢？然而谢蒹葭又不能明白猫在叫什么，只是觉得它好像不大看得起自己的样子，又咪咪地摊在一堆文书间翻起肚皮来了。
“师尊……”小孩很小声地喊，“我是不是很没用……呜！”
萧如寄心情很坏，不吝惜抽空摸过剑鞘来，照着他大腿根不轻不重地抡一记。“你就非得这么叫，”他沉着脸把儿子拎开，“就赶紧滚去睡男弟子舍。谢伊，谁家弟子也不会天天睡师父床上的，怎么，叫我一声就这么丢你的人？”
“呜呜，阿耶，”谢蒹葭狼狈地囫囵滚到席子另一头，把自己团成一小团，“带着孩子就不容易再找人家了，师伯说你想开了终于肯见人了，以后我都喊你师尊。”
“说的什么胡话，”寄春君断然道，“你师伯六百岁了没成过一次亲，他懂什么。又不是寡妇再嫁，没这么一回事——谢蒹葭！”
听话只听一半的小孩已经飞快地摇起尾巴跑走了。寄春君在外多么雷霆手腕，比起仙家子弟更像凡间君王积威深重，在家也只有被气得头痛：都是讨债玩意，闺女一天天作威作福连九疑峰的鸟都不放过，儿子看着听话也大多时候只听一半。
他倒是忘了，姓谢的死太早，谢蒹葭的人生都只出席了不记事的三年，萧如寄没在母亲怀里抱过一天，是顾情和乳母侍女们把他磕磕绊绊养大了，只觉得这小东西简直像只没满月的猫崽子，都怕拿惯了剑手重给碰坏了。且谢檀不过是个凡人，又先天不足不良于行，没有那回事也是个短命相，这两个孩子又能康健到哪儿去，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都不为过。比起他在宴席上见过的那些仿佛前一日还是抱在怀里，后一日就到了议亲生子年纪的仙家子弟，谢蒹葭与萧生生的成长漫长得好像没个尽头，一个花四百多年长到十一二岁，另一个只长到七八岁，除了闭关的日子，萧如寄是天天亲自看着他们睡的，点着灯通宵达旦地批文书，还得想着时不时去给满床乱滚的姑娘掖掖被角。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师兄点评，梅仙儿啊，做到这份上，当娘的都少见你这么尽责。
那是自己的骨肉，怎么舍得不管。他自己亲缘淡薄，父母离心，兄姐夭散，谢檀也说为君者无非孤家寡人四个字，然后干脆利落地也扔下他咽气了。孤家寡人，萧如寄心想，他就非得死了也咒我两句？怎么会有这种人。
一想到死男人气得都不困了，萧如寄面无表情地扔下文书往卧房走，又硬生生折回来——谢檀的牌位还正对他床头放着，再看就是给自己找气受了。小黄鱼儿不懂他怎么又折回来，颠颠地追着他腰封上垂下的束带跑。寄春君不耐烦地把猫捞起来掂了掂，最终还是跟抱小孩一样好好地抱了，冷着脸出门去找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