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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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檀醒来时，只觉得全身每一寸骨头都痛，且砭骨地冷，好像泡在什么黏稠的水液里。有东西把他拉上了岸，他喘了口气，睁开眼：原来是个汤池。陈设很陌生，不知道是在谁家。
拉他上来的那个人也挺陌生的，是张让人不太容易记住的脸，应当年纪不大，眉眼淡淡的，很苍白，不像活人的苍白。这张有些稚气的死人脸低头与他对视了一会，用陈述的语气说：“您又失忆了。”
“我不这样觉得。”谢檀说，“不过失忆的人是不知道自己在失忆的，小友的见解很有道理，对我也没有什么敌意。那么，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对方想了想。“这些都不太重要，可以路上再说，”谢檀被他拉起来，用一块大而厚的布巾裹住，“我是您的属臣，性命身家都属于您。您现在得去换衣服，与您的几位相识一道去赴宴。孤山掌门设宴。”
他不知用了什么术法，一下子就将谢檀湿淋淋的头发弄干了。谢檀不赞同地看着自己炸起毛的发尾，贴心的下属十分知情识趣地说：“平时是不会这么弄干的，仙门的人也都说用灵力速干很伤头发。但今天的行程很急，只来得及在路上梳头。”
谢檀问：“赴什么宴？”神情一看就知道他刚刚大概只想着头发，什么都只听了一点。想了想，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苍术。”长得有一些稚气的下属说，“赴孤山掌门设宴。您作为灵山道主，是与摩罗城、四方妖都站在一派的，而孤山是仙门百家之首，面子上须过得去。”
苍术停了话，去门外接过衣服来递上。谢檀接了，他便背身等主君到屏后换好，又细细整理衣带挽袖。谢檀揣摩他应当是内臣一类的角色，思索间不经意地重复：“苍术。”
“是您起的名字。”苍术答，为他系好衣带，领着他出门登车。谢檀不大熟悉这样过于贴近的侍奉，感觉有些不自在——他从前侍奉主君时，那一位过惯了独居的日子，是从来不要人贴身侍奉的，离得太近喘气都不行，只有他既做外臣又做内幸，日日晨起还要替枕边的君主奉衣束发。
“像我会取的名字，又不太像，”他恍恍惚惚地说，“我的孩子取名叫蒹葭。”
“后来您觉得做名不太庄重，替他改了名字。他后来又改了一次，现在叫做谢伊。”两人上了车，苍术低眉顺眼地答，又解释道，“您的失魂症常常发作，我们都习惯了。”
谢檀看了看，发现他自己拣了靠门的地方坐，言语间也并不是十分敬怕的样子，觉得很轻松：他并不是很喜欢被那样太过恭敬地对待。苍术看了看他的神色，很善解人意地问道：“您还觉得头痛吗？”
这样一说谢檀才觉得有些胀痛，不过远不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于是温和地笑了笑：“你可以讲。”
苍术很欢喜地笑了笑，脸上的死气稍微冲淡了些，望着是一张圆圆的孩子气的脸：“先生记得自己年纪么？”
谢檀沉吟了一下，车厢微微地震动一下，想来是启程了：“记得我死前……嗯，刚过而立？唉，记不起来了。”
“第一次忘得这么多，”苍术说，“我跟着您是您坐上道主位子前不久的时候。人死是会忘记不少事情的，不过您对我讲过您生前的事。”
“等一下，”谢檀纵然很好奇这会飞的马车，也不得不有些愕然地从窗边转头过来，“什么叫做生前？”
苍术难以言喻地看了他一会。“这次忘得有点多，”半晌，这位忠心的臣属说，“您都忘了您现在已经是鬼修。人间说死后是魂归嵩里，嵩里就在灵山不远处，归您管的。”
“我，”谢檀斟酌一下，尽量不动声色地回答，“我生前是个凡人，不懂得这些修道人的事，活了三十年只见过一个仙人。”
“那太好了，”苍术的语气听起来像给人报丧一样干干巴巴，“那您应该能认得今天的东道主。”
“孤山掌门？”谢檀说，“我只认得一个孤山弟子……呃，那，现在是做了掌门？”
不知道为什么，小孩的眼神看上去有些怜悯。“仙门百家以孤山为首，是因为仙门第一人寄春君便是孤山嫡传，与掌门是亲师兄弟。今日顾门主设宴，是设折花宴，要为师弟相看道侣。”
“寄春，”谢檀点评道，“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起的真有意趣，这位仙君想必是很钟爱梅花么？我有一位，嗯，表亲，名字也是取得此句中，只不过那是个不解风情的无趣人，太辜负这样清雅的花。”
“剑君姓萧，曾为人间摄政。”苍术的眼神看着好像更怜悯了，“照水剑主，罗浮殿？九疑峰上种了满山梅花，岁岁不调，但未曾听说多么钟爱。至于尊名不敢妄言，那位听得见的。”
“啊……一别，”半晌，谢檀很艰难地说，顿了一下，“日月淹忽，想必是要刮目相看。”
“整四百年呢，”苍术很善解人意地给主君递台阶，“不敢妄议，但剑君日理万机又要求索寻道，大概没什么空闲风雅。我给您拿油梳梳头吧，一会就干了……赴宴应当打扮些，您自己这么嘱咐我的，还裁了新衣穿。”
谢檀感觉头好像更疼了。“得体即可，”他尽量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意思，隐藏起心底那些不情愿，“别人家相看，不好去夺风头。”才醒来一个时辰，谢道主已经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实在什么也不记得，至今仍然自觉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做梦大概是不能这样详尽的，盖因他的确是个凡人，前三十年的人生都困在一方轮椅上，看见院墙外梅花的日子都屈指可数。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修道能使人脱胎换骨，早有耳闻。”他很恍惚地说，“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自己走路呢。”
“那倒不是因为这个，”苍术往他的头发上倒了点油，很诚实地说，“您是鬼修，这躯体与肉身不同，是不会有那些妨碍的。”
谢檀张嘴，又闭上，最后干干巴巴地说：“算了，先不提这个，为我讲讲赴宴的事，不知仙门的人情往来和凡人有什么不同，也要下请帖么？”
“什么请帖？”下属无言地看着他，那神情几乎算得上无辜了：“先生，人家没请您，也没请魔门和妖族。”
觑了觑主君的茫然神色，苍术只好又解释说：“您是鬼修之首，与魔修妖修是同盟，仙门如果没什么意外是不会请您的。”
谢檀看着他，尽管很头痛，但还是尽量平和地问：“那我为什么要去？”这位下属不知年龄几何，但应当是倒行高深的鬼，不会年纪太小，然而谢檀想到自己的孩子，还是不由得柔和几分。他死的时候，谢蒹葭也才那么一点大，因着先天不足连哭声都像小猫似的细声细气，由此他同人讲话时都下意识放轻声音。
“我不知道。”苍术理所当然地说，“您没说出来过，我就不知道，不妄议主君是基本的操守。但您听说这件事时反应很大，对着每一个来见您的臣属发怒，摔了书房里那对一百五十二年没换下去的梅瓶，说不想看见和听见所有跟梅花有关系的东西和事情。您还不顾医官的阻拦喝了很多酒，鬼修不能喝酒与吃东西，因为生前的缘故您的魂体一直也不是很好，病了好几天，于是又犯了失魂症。”
“我还是觉得不太真实，”谢檀很委婉地说，“对不相干的人动怒是很不应该的。我从来……几乎不那样做，我该对你们道歉。”
“没关系的，我们都习惯了。”苍术开解他，“您除了隔三差五失忆之外，还经常发疯，医官说对脑子有病的人不能太苛责，您别放在心上。您是很好的主君，真的。”
“你们是很尽职的下属，”谢檀叹了一口气，“有这样一个常常犯疯病的主君……我也做过臣子，推己及人，应当是非常令人疲惫的。”
“没关系的。”苍术收起梳子，鬼物的沉黑色眼睛在车厢内很快地逡巡了一圈，还是垂下眼睛，小心翼翼地说，“您……发病的时候说出来过，您说您的，‘殿下’，很任性，把什么都想得太轻率，不肯听从谏言。您说他独断专行，简直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但您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谢檀轻轻地抚了抚少年人的背，他自己都为这样下意识的轻柔有些吃惊，看来苍术的确跟随了他很久。有人也说过他总是如此不自知地留情。“我是这样想他的吗？”良久，他自言自语似的叹息，轻轻地摇了摇头，“好孩子，你忘掉吧，我不知道……或许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人是会变的，情也是会变的……”他的眼睛也是沉黑色，但那样温顺宛转，使如今跟随他时间最长的忠心下属都陌生了。一双凡人的眼睛，因为凡人才这样多情，踏进道门的人都将它们丢下了。
“我们回去吧。”苍术没由来地很忐忑，他生前年纪很小，死去后也并没有长大很多。鬼没有活人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它们大多都是浑噩的，他也只是用小动物一样的直觉体察到，饲养他的人身上那种似是而非的悲伤。但谢檀的脸上没有眼泪，神色平静，眼睛甚至是笑着的——这又是苍术这样的小孩子不懂的事情了。因此苍术重复了一遍说：“不去看相亲宴了，我们回家。”
谢檀爱怜似的摸了摸他的头。“真是小孩子，”这时候主君又是失魂症与疯病都没有发作时，那个捡起他，抚养他的很温柔的长辈了，“去看看吧。我想看看他。”
这句话闻起来又不一样了，是他不懂的味道。苍术把自己的头送到他手边，小狗一样拱了拱，在心里觉得自己很聪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