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眠》柘栖

26、共识

　　章若就像是在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一样，语气很是平静，就连里面曾经出现过的任务也没有丝毫的避讳。
　　听到故事中出现一个不熟悉的自己，吴涯倒没有太过惊讶，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何漫南，心中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恐怕也很难处理。
　　在听故事的过程中，吴涯时不时低头抿一口茶水，似乎只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事实也是如此，这些事情其实和自己的牵扯不大，只是两个人所陷入的事情是同一件而已。
　　从这个意义上讲，她其实该感谢章若在之前并没有直接找到自己，而是等待事情的发生。

　　等到章若停下了话，同样开始喝茶的时候，房间内竟然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甚至连何漫南都保持了沉默，像是需要时间了整理一下思绪。
　　吴涯首先放下了杯子，靠在沙发扶手上：
　　“所以，你说出来的原因，是想结束吗？”
　　在场的人都不是冥顽不化的角色，每个人经历的事情其他人都不能感同身受，又有什么理由以经历过更多事情的身份，去强加干涉。
　　那不是对别人好，而是自私自利。
　　章若点头，就像是再平常不过的应答：
　　“只是拖累其他人了。”
　　在这个时间选择放弃，势必会引起很大影响。但是在这段时间里，她忽然就想通了。
　　其实能不能看到未来也无所谓，她已经在吴私羿的记忆中看到了无数年之后的场景，但是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
　　吴涯原本是侧倚着，低眸，掩饰掉眼中的神情。
　　听到章若的话，悄无声息地抬起目光，落到何漫南身上，想看看那个忽然间得知事情真相的人的表情。
　　从神情变化来开，章若应该是第一次在这个人面前，将曾经发生的事情与伤疤一并揭开，露出残酷的真相。
　　之前虽然后又猜测，但是一个人推想与另一个人直接说出真相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只是不知道作为其中的何漫南，会做出什么选择。
　　章若在这里说出来，其实主要还是为了何漫南。
　　章若知道吴涯是不会试图改变对每个人自己的决定，原本是不想再干扰何漫南的生活，没想到这一次那个人竟然自己找到了她，甚至还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一幕幕，虽然不甚清晰。
　　所以她还是在决定之前与何漫南摊牌。

　　在章若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何漫南原本记忆中模糊的那些点逐渐清晰，包括曾经无数次他与章若的对话。
　　可惜自己每次都是什么都不知道，回答的结果也是近乎相同的。
　　总是想要让那个在自己眼中有美好未来的人继续享受生活，殊不知这段无穷无尽的时光才是对面前的人最大的折磨。
　　何漫南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却正好对上了吴涯没有任何情绪变化的眼眸。
　　他在一瞬间领会到了今天这一场谈话的目的。
　　吴涯是根本不会阻止或者干扰章若的，所有的变数都是在自己这边。
　　而今天就是章若在尊重自己的意见，作为一个曾经有深刻羁绊的人
　　如果自己不是在那个时候贸然找上章若，想来在那个时候章若就做出选择，不会在在这里过这小半年的生活，甚至还叫来了吴涯。
　　他并不知道吴涯其实是和他们几乎同时出来的。

　　并没有长篇大论，何漫南道：
　　“就算你要毁灭世界，我们都会给你递武器的。”
　　这自然是玩笑的说法，甚至还用上了“我们”两个字，似乎想要打破这里凝重的气氛。
　　章若却很认真地摇头，“为什么要毁灭世界，这个世界再美好不过了。”
　　吴涯接话：
　　“只是有些偏执疯狂的人，做出这么多事情。”
　　吴涯似乎是无意地舔了舔唇，嘴角微微挑起一条弧线。
　　“是该毁灭的。”
　　两个人似乎达成了共识，而何漫南起到的阻碍，似乎只是在达成共识前的螳臂当车。
　　不论事情究竟会怎么样，都不会改变几个人现在的想法。
　　何漫南知道事情肯定不像是章若描述的那般轻描淡写，但是看到两个人的表情变化，何漫南还是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询问，沉默着等待着接下来的对话啊。
　　“你还记得吴私羿最后把他作为司羿的记忆给我看过了吗？”
　　章若看向吴涯，似乎等待对方的询问。
　　吴涯笑道：“自然是知道。作为第三指挥官，我相信里面大概大部分都是在外战争的场面，对于这些事情有用的并不多。”
　　若是吴私羿知道一些事情，一开始就不会那么被动。
　　真是可笑，为了自己的信仰放弃生命，他引以为信仰的人却连事实真相都不愿意告诉他，飞蛾扑火不过如此。
　　“倒也不是完全没用。”
　　章若认同吴涯的话，但还是抬起了右手，一个小型的光屏浮现，大概是用密集的精神网络构建的。
　　章若做不到像吴私羿那般的情景重现，但只有几人，光屏倒也已经足够了。

　　上面浮现的并不是常见的无尽星空，而是一片很广阔的草原。
　　但是更大的可能性应该只是模拟出来的场景。
　　一片平静的环境被急促的警报声打破，周围似乎忽然间变得喧闹了起来，有很多机器人响应的滴滴声。
　　原本以为只会有这些声音，没想到最后居然出现了人声。
　　“这是在最后出现的记忆。”
　　章若解释，这是在进行映射的最后一刻。因为司羿本身的精神处于剧烈波动状态，故而这些东西始终被尘封在最底处，不曾被本人发觉。

　　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吴涯分辨出这应该是一个闯入的人，大概中年的女声：
　　“你们这些疯子，上面的文件明明是要求下达命令！你们不仅什么都没说，还把定位定到了第五研究所，到底是何居心？”
　　那人几乎是喊出来的质问，但是似乎被什么阻隔住了，只听到打斗的声音，最终重新安静了下来，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
　　“伍珈，我们也不想的。”语气颇有几分不解，“你的时间还长，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另一个更加苍老的声音响起：
　　“若是司羿的精神体能够作为研究材料，呵呵，相信我们会更快地研究出映射的本质，大家都能长生不老，精神永存。”
　　一阵挣扎声。
　　那个一开始质问的声音重新响起，似乎是被注射了什么药剂，声音虚弱了很多，但却多了几分嘲讽：
　　“做梦吧。”
　　言罢，又重复了一遍：
　　“你们做梦吧，”
　　听到伍珈的话，另外几个人忽然意识到什么，也明白了伍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发难，是为了让他们分神，没有机会全神贯注观测落点的位置。
　　另一边的声音又变成了打斗声，混乱之中，只听见一个新的声音传来，威严而郑重：
　　“伍珈，情况怎么样了？”
　　伍珈冷笑，并没有因为来人的出手而视为同盟，反倒是问候了一句：
　　“总指挥官阁下莅临，吾等还算是有失远迎。”
　　语气不甚友好，是那种老学究面对资本与权力的语调，丝毫不在意对方给自己带来的压力。
　　对面的人显然是有些恼火，但是还是压住了自己的情绪，再次询问：
　　“我来迟了，但是现在情况究竟是怎么样，还请伍研究员向我告知一声，好进行下一步计划。”

　　“不必了。”
　　未等伍珈回话，另一个声音在整个大厅响起。
　　总指挥官怔愣了一下，这个声音极其熟悉，正是“中枢”的音质，只是那个极其忙碌的智能生命，怎么有可能在这个时候到这里？
　　“总指挥官阁下，您不会不知道，在同一时间生产的智能生命体，不止‘中枢’一个吧。”
　　他们这些在同一批次出现的智能生命之间能够通过自己的方式进行交流与信息共享，而这一批次只有两个存在，“中枢”与“坎塞罗”。
　　“中枢”作为处理系统，主体很是庞大，计算能力自然比身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坎塞罗”要强大很多，但却不能离开那一个地方，为此坎塞罗没有少听同伴的抱怨与羡慕。
　　而他们在出现的时候开始，就要承载着很大的责任。

　　“我说，不必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并不是广泛的，而是变成了自一个点扩散开来，像是成了一个个体。
　　而在这个时候，几个人都听出来这个新出现的声音极其熟悉。
　　柳浮声的声音。
　　眼前原本是波动的画面骤然间清晰了起来，并不是原本只能听清声音的样子。
　　坎塞罗就像是没有看到什么人，将自己的手附在了一个仪器面前，大概是给这个仪器提供精神力支持，也让吴涯几人看到了画面。
　　果然是柳浮声的模样。
　　只见坎塞罗收回了手，将半跪在地上的一名中年女士扶起，大概就是被众人成为伍珈的那名研究员。
　　然后往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正对上那个被警卫保护在中间，自带威严的中年男子，语气与之前的伍珈近乎是相同的嘲讽：
　　“总指挥官阁下，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