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珥城外》锁落门

23、煤气灶

　　天气闷热，怕是要下场暴雨了。
　　而生活中的暴雨也在王拾予不知觉的角落里酝酿了出来。而这场暴雨发生在期中考试过后的第一个周末。
　　而雨前的那道闪电便是那突然出现在王拾予家里的煤气灶。
　　按照王拾予妈妈的心思，那是肯定不会在这样的破泥土房子里出现这么一个费钱的东西的。那么这个属于王拾予家的新鲜又先进的灶肯定要归功于他的那个无所事事的亲爹王富仁了。
　　“爸，我们家怎么买这个了，这个多费钱啊。”王拾予对于这个煤气灶很是喜欢，前些天在申晓旭他外婆家见过。只需要打开阀门，一扭开关便可以炒菜了，而且可以随意控制火力，比柴火来的太方便了。
　　“嘿，你跟你妈一样，活得抠抠搜搜的。”王富仁摇着扇子，依旧躺在那张躺椅上，半眯着眼睛，一副不甩手大掌柜的样子。
　　从后屋传来的抽泣声，才让王拾予从这个煤气灶的新鲜感中清醒过来。王拾予跑到后屋，只见姐姐坐在床头，低着脑袋，肩头随着抽泣的声音起伏着。
　　“姐？”王拾予走近后，才发现姐姐的眼睛已经红肿的厉害。
　　在王拾予心里，姐姐从小就是他的依靠，在记忆里，从不曾有过这一幕。而这肯定也不是喜极而泣。
　　“姐，发生什么事情了？”
　　王招弟抽动着肩背，没有回答，转身把脸深深的埋在了枕头里。
　　“姐，你说出来，到底是怎么了？”王拾予坐到了姐姐的身边，耐心的等待姐姐的回答。“是不是你要去参加物理竞赛的事情被妈知道了，她不同意你去？”
　　王招弟摇了摇头。
　　“出什么事了？你从来不哭的。”王拾予拉着王招弟，内心已经焦急万分。“姐，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分担，你不要总是一个人扛着。”
　　王招弟看着这个坐在身边的弟弟，虽然从小到大都不曾胖过，但眼前这个弟弟已经长大了。眉宇间有一股子刚毅，脸颊是自然的晒红色。虽然只有十四岁，但已经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了。
　　“拾予，你一定要好好读书。”王招弟带着哭腔，“将来要上大学，考到首都去，到大城市去。”
　　“嗯，我跟姐姐一起考到首都去，我们姐弟两一起去首都上大学。”
　　王拾予的满脸憧憬比没有得到王招弟同样的响应，只见王招弟依旧泪流不止，眼目低垂。
　　午后，王拾予稍微睡了个午觉，起来后家里只剩下他那个疑似半身不遂的中年父亲依旧躺在院里摇着蒲扇，与上午比起来除了躺椅挪到了树荫里之外毫无他样。
　　暴雨还没下，乌云已经积聚了大半的天空。可太阳依旧嚣张的炙烤大地，蝉声也有些偃旗息鼓了。
　　王拾予在院里找了一圈后，还是没有找到一个竹篮或者簸箕类的工具。想趁雨还未下下来去地里帮个忙。
　　王富仁半眯着眼，转头看了王拾予一样，不耐烦的说道：“翻什么呢，一天到晚不消停，作业都写完了？”
　　“找个簸箕，天快下雨了，去地里看看妈和姐。”王拾予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王拾予懂事的早，对王富仁这种“穷老爷”的做派心生厌烦。若不是看在是亲生父亲的血缘份上，怕是不会给予答话的尊重。
　　“去地里干嘛？”王富仁似乎没有理会他亲儿子对他的态度，只是依旧一贯的表达自己的家庭地位及看法，“那地里的活不是你该干的，你就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光耀我王家的门楣。”
　　“呵，门楣。”王拾予还是没有找到竹篮和簸箕，心想怕是都被拿到田里去了。“咱们家家徒四壁，四壁漏风。您老这两袖清风的清高姿态早就光耀王家列祖列宗了，你儿子我，不敢辱没‘光耀’的字眼。”
　　“小兔崽子，读了几天书尽跟我掉书袋，出息啦？”王富仁对这个儿子从不发火，“长大了，开始嫌弃爹穷母丑了，跟那个城里来的孩子玩了几天，就开始嫌弃自己的老窝了，还四壁漏风呢，这大夏天的漏点风多凉快。”
　　“漏点风凉快，那等冬天的时候你不要抢姐姐房里的被子。”想起冬天的时候姐姐一个人盖着一床又硬又薄的老棉被时，王拾予心里莫名大的火气。
　　“冬天，等这个冬天，我们搬到那边去。”王富仁说着，用手中的蒲扇指了指河对岸。
　　那边都是干净的白墙，连着屋顶的红瓦都反射着富裕的光芒。
　　但王拾予不信，王拾予清楚家里的收入与支出。每年的收入只够供他姐弟两上学，就连偶尔加营养的猪肉都是计划的购买。
　　“哪来的钱建房？我们家的情况你自己不清楚吗？”王拾予干脆放弃了找簸箕，站在门口怔怔的望着河对岸的房子。
　　“你姐会赚钱啊！”
　　王拾予一脸疑惑的看着王富仁。
　　“你姐出去打工赚钱啊。”王富仁以为是自己的儿子不信自己口里的话，继续说道：“你姐过段时间跟着对岸他同学的表哥去洛南城打工。”
　　“是你们逼她的？”王拾予想起了早上房间里哭泣的姐姐，现在明白了，“你们逼她辍学去打工。”
　　王富仁终于在意起儿子语气中的怒气了，毕竟女儿迟早都是别人家的人，但儿子始终都是自己的儿子，不能得罪。于是开始给自己的辩解：“你姐愿赌服输。前几天约定好的，她期中考试能年级第一那就继续念，但他考了第二，她输了。”
　　年级第二，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整整二十分。只不过比年级第一申晓旭这个城里来的男生少考了一分。而这一分的差距，让她学业就此断送。
　　“才一分之差！”王拾予眼圈泛红，狠狠的盯着王富仁——这个只是给他的出生贡献过一晚力气的父亲。“你们怎么忍心？你想住好房子你自己有手有脚为什么不去努力，每天躺着等着女人赚钱养家，如今又断送女儿的前程。就算你到时候住进去新房了，你也住得安心？”
　　“安心？”王富仁用蒲扇指了指屋里的煤气灶，“那煤气灶你不是挺喜欢的吗？用得可还顺心？”
　　王富仁恢复了半眯的眼神，“读书也是为了生活富裕，你姐姐出去打工，或者以后嫁人也是为了生活富裕。读书，还需要好些年。可出去打工或者嫁人，这可是立马见效的。你看那个煤气灶，就是你未来姐夫送的，多好！”
　　“姐夫？谁？”
　　“哦，谢德龙！”王富仁补充道：“说名字你肯定不认识，你余婉奶奶家的远房侄子家的儿子，在洛南城打工的那个，他妹妹还是你姐姐的同学呢。比你姐姐大六岁，会照顾人。等你姐跟着出去半年的怀上孩子就可以嫁过去了。人家准备在洛南城买房，这村里的房就给我们家住了，算是聘礼了。”
　　“你枉为人父！”
　　王拾予丢下这句便冲出了家门去田里找姐姐了。他不信她这个好强的姐姐会妥协，可那个王富仁说的有板有眼不像是骗人的。那如果做最坏的打算，姐姐要离家出走，那自己肯定陪着姐姐离开这个家。
　　王拾予来到田里，远远的看见水田里两个弯着腰的背影。一个魁梧，一个稍稚嫩。太阳照在水田里反射出刺眼的光来。手边的几个簸箕和竹篮装着满满当当的一捆捆绑好的刚拔出来的秧苗。
　　这几天他家里已经开始插秧了。
　　王招弟戴着顶旧草帽，旧到草帽顶用一块青色的布补着，线脚是新的。水没过脚踝，附在了小腿腹上，水面往上一两寸露在裤腿外的皮肤已经红得透紫。
　　王拾予眼里的泪流了下来，便挽起了裤腿下到田里去。脚落到水里“咚”的一闷声。
　　“哟，宝贝儿子，这么大太阳你跑到这里来干嘛？快回去，快去看书做作业。”他妈妈听到身后的响声立马回了头。并且开始走到他身边来，极力阻止他下田。
　　“快回家去，外边热，你吃不消的。”
　　“那为什么姐姐可以，然道太阳就不晒姐姐吗？”王拾予哭了，哭得很大声。
　　一直没有回头的王招弟也哭了，但没有停下手里拔秧的动作。她哭得很小心，很克制。
　　“我不要住新房，我不要煤气灶。”王拾予一边推开他妈妈的手，一边对着他姐弯在水面的背说道，“我跟姐姐一起上学，将来一起考大学，一起赚钱去城里买新房。”
　　王拾予流流满面，对着他那面色有些难堪的妈质问到：“你们怎么就这么着急呢？既然这么着急过好日子，他王富仁为什么就不来干活？他好吃懒做，整天跟个废人一样躺着，现在好了，打起了卖女儿的主意了。妈，要是姐不上学了，我也不上学，我跟姐一起出去打工。”
　　“拾予，快下雨了，回家去吧！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跟妈说！”王招弟终于直起了腰，拿了根手边的干稻草把手里的那把秧苗捆上了，扔在竹篮里。
　　“好！姐，你要是不上学了，我就跟你一起去打工。”
　　这是王拾予给他父母的威胁，也是给他姐姐去跟父母谈判的唯一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