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珥城外》锁落门

24、原谅你

　　王拾予一晚没睡，他开始恨他的父母，恨他的父母思想落后，恨他父亲的懒惰。
　　他也开始恨自己，觉得自己就是姐姐的拖油瓶。小时候父母以要照顾自己为理由让姐姐晚入学。他恨自己无能，不能去挣钱让家里富裕一些。
　　也开始讨厌申晓旭，如果没有申晓旭的到来，他姐姐依旧稳坐年级第一。如果他不那么粘着他们姐弟，那他父母也少一些看见城里孩子的光鲜亮丽，也许就会少一分虚荣心。讨厌他总是无时无刻的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让自己无时无刻的去羡慕这个来自城里的朋友。
　　巧克力、核桃粉、威化饼、牛奶片······
　　奥数题、口语练习、钢琴谱······
　　他总是拥有那么多。
　　“你出去！”
　　“我不想跟你玩！”
　　“你为什么要考第一名，你就不能少考一分吗？”
　　王拾予不由得想起申晓旭那张秀气脸，面对自己无理由的质问时那双无辜的大眼睛。
　　申晓旭被王拾予推出家门后，垂头丧气的回到家里。他不知道今天的王拾予到底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然道就因为自己期中考试比他姐姐多出一分吗？
　　“你为什么要考第一名？”这句话依旧在申晓旭的耳中。
　　为什么要考第一名？
　　你就不能少考一分吗？
　　不能！
　　好险的第一名，仅仅多出了一分而已。辛亏这两个星期以来一直刷题，做了好几套模拟试题，而期中考试试卷中竟然出现了好几道同类型的大题。他姐姐太厉害了，没有参考书，也没有模拟卷，竟然仅仅比自己少一分而已。
　　所以当周一到学校就看到成绩排名后，就迫不及待地去校长办公室打电话给妈妈，妈妈答应的那双三十九码的耐克运动鞋第二天就买下并且寄出来了。
　　为什么考第一名？
　　为了你！为了你在校运会上你可以如虎添翼！
　　余婉奶奶刚从外边拎了个大包裹回来了，看见自己的外孙垂头丧气的从外边回来，问道：“怎么啦？你不是去拾予家玩了吗？怎么就回来啦？哟，瞧你这脸色，好像不太开心啊。怎么，闹矛盾啦？”
　　“嗯！”申晓旭不知道因为什么闹矛盾，但总归王拾予好像现在不喜欢他了。
　　“因为什么啊？”余婉奶奶漫不经心的问道，心想，小孩子嘛，偶尔闹闹情绪正常。
　　“外婆，拾予他，他好像不太喜欢我······”申晓旭一愣，意识到自己这话怪怪的，立马补充到：“我这个朋友。”
　　“朋友之间偶尔闹闹小矛盾正常的，今天不喜欢，明天又喜欢了呢。明天你再去找拾予，两个人把话说开了，误会就解开了嘛。”余婉奶奶一边放下了手里包裹，一边去洗手，“你跟拾予两姐弟交朋友外婆百分之二百的支持，他俩姐弟不仅成绩好，而且出了名的懂事。刚去街上的邮局给你拿了包裹来，你妈妈给你寄了好多东西呢。快去看看吧，有好吃的零食记得明天拿去跟你的好朋友分享。小男孩嘛，大方着呢，不会有隔夜仇的。”
　　申晓旭看着外婆转身进了厨房，自己迫不及待的把包裹抱进了房间。
　　巧克力，多出了一半的白巧克力，核桃粉，芝麻糊，燕麦片，威化饼······
　　申晓旭最最关心的便是那个长方形的纸盒，上面一个大红色的对勾。申晓旭打开了盒子，里面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红色的对勾很醒目，款式跟自己脚上的那双一样。只是这双是三十九码的。
　　申晓旭拿出了压在盒里配的塑料包装袋，把鞋盒盖上，然后放进了包装袋子里，边对边角对角的包好后，又拿来了透明胶带，把那只包着鞋子的鞋盒用塑料袋子包装成礼物一般。外面已经在下暴雨了，申晓旭包完了才发现天已经黑了，这会儿不能送过去了。
　　明天吧！
　　这一晚，申晓旭也睡不着。这是他送王拾予第一件礼物，他想着这双鞋在王拾予脚上的样子，想着王拾予开心的样子。如果可以的话，以后他还可以送第二件礼物，第三件，会有很多。期末考试如果自己再考第一名，暑假可以带他一起去旅游，如果去就去洛南城。
　　一夜辗转反侧的除了王拾予姐弟和申晓旭之外，在这个镇郊河畔的另一个村落有三个人也一夜无眠。他们分别是申晓旭的同桌、梅岸中学校长的外甥梁安，另外两个是初一年级的，他们的名字申晓旭也不知道。
　　梁安作为申晓旭的同桌，在抄作业上总是不被同桌待见早就心生仇意。只是身为校长的外甥，碍于舅舅无时无刻都在监督着，在学校也不好动手，放学时申晓旭又有王拾予姐弟相伴更找不到报复的机会。
　　可就在今天下午，他正因为期中考试的成绩被县城工作回家的爸妈知道后，被罚站在院子里的时候，谢德龙找上了门。
　　他来的时候并不是光明正大，而是绕着墙根走到梁安身边。一阵叽叽咕咕之后，梁安满怀欣喜的答应了，并且保证一定完成。又趁机偷偷溜了出去，去找了两个帮手。
　　可事情说定后，他们又后悔了。也许是良知发现这样报复会不会太过了，万一被发现了，那应该也是够得上犯罪了吧。
　　绑架从犯？
　　想到这个词，外面一道闪电划窗而过，梁安扯上毯子包住了脑袋。
　　天亮了，一夜的大雨，空气清凉。河水又涨了起来，下午又可以跟拾予去抓鱼了，再让他教一下游泳。
　　吃过早饭，申晓旭拿上鞋盒便跑离了家。
　　“晓旭，牛奶喝完！”他外婆的声音在他后面追。
　　“喝完了！”
　　还没有走到桥头，申晓旭远远的看见桥边已经有三个人等着在那里了。那三人见申晓旭过来，便站了起来。
　　“安哥，我就说嘛，堵在这里肯定能守到这小子。”
　　“只是，这也太早了吧，还是安哥想的周到。”
　　“走吧！上手抓吧！”
　　申晓旭被三人围着，心想着，平日里不让同桌炒作业他就冷嘲热讽，这次怕也是因为期中考试没有抄到吧。
　　“梁安，考场规则大家都清楚，你是校长的外甥，更应该遵守考场规则。你要是平日里踏踏实实的学习······”
　　申晓旭还未说完，只见自己的两肩已经被制住。
　　“少拿我舅舅压我，我今天可没有兴趣听你这个好学生的教导。”说罢，对他两个伙伴说道，“咱们走。”
　　“去哪？”
　　“去哪？当然是去你爸的债主那啊。”
　　“债主？什么债主？”
　　梁安看着申晓旭依旧一脸单纯和迷惑，心里不由得犹豫起来，毕竟确实想给他点教训，但如果把他给债主的话，会不会债主把他给打死了。
　　“什么债，债主。”梁安有点慌，又确认到：“你是不是洛南城的人？”
　　“是！怎么啦？我家还真没有到了要借债的地步。”申晓旭这次没有害怕，因为他想起了王拾予，如果是王拾予，现在肯定会自我正当防卫。
　　“你，你怎么会知道你家到底有没有借债。”梁安还想继续为自己的绑架从犯的行为找安心，“你一身上下，吃穿用度都是上等的，你爸又是个好吃懒做的怎么会没有借债。”
　　申晓旭已经没有兴趣再跟这种人拉扯下去了，毫不费力的甩开了押着他双肩的两个人。“梁安，你要胡闹也要讲究一个度，今天我没有兴致跟你胡搅蛮缠。”
　　梁安看着平日里斯斯文文的同桌，怎么今天跟变了一个人似的，那叫什么来着？
　　对！挺横的！
　　“哟，这么着急去干嘛？去找老相好啊？”梁安看到申晓旭紧紧抱在怀里的一个长箱子，在他双手间隙中能清晰的看到一个大大的红对勾。看见这个对勾来气，自己卷面上都是大红叉，而同桌的卷面上刚好满满的大红勾。“这是什么？给你相好的礼物？”
　　申晓旭根本不想搭理他。
　　昨日下午，谢德龙明明说这个申晓旭的爸爸在洛南城是个人见人打的大无赖，不仅欠了很多钱，而且还得罪了很多道上的人。所以申晓旭的妈妈才会把他这个儿子送到这穷乡僻壤的外婆家来念书。
　　可申晓旭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死皮赖脸的躲债鬼的儿子，反而看起来不吐不茹。但今天既然堵他了，那也不能只打雷不下雨。于是打起了他怀里东西的主意。看样子申晓旭挺宝贝他那个盒子的。
　　“抢他的东西，看他还横什么。”梁安说罢，就上前抢去。
　　申晓旭把拿鞋盒抱得紧紧的，岂是梁安一手可以拿动的。
　　孤狼可斗，群狗难缠。梁安这几个人可是比狗都讨厌。申晓旭可不想送给王拾予的礼物被他们给弄坏了，就连外面的包装袋都不允许被弄皱。
　　申晓旭反身撒开腿就沿着河堤往王拾予家的方向跑，可是此时的他还没来得及想自己都没有过桥。这么跑虽然离王拾予家越来越近了，可是终归隔着一条河。而昨夜的暴雨，让这条本就没过自己腰间的河水更加满了。
　　“拾予，拾予！”申晓旭一边跑，一边喊着。后面的三人还在继续追，真的跟猎狗一样。
　　王拾予也已经吃过早饭了，这时候刚好收拾完。妈妈和姐姐已经出门下田去了，爸爸依旧坐在院里的躺椅上。
　　“拾予。”
　　王拾予不想搭理他的爸爸，甚至看都不想多看一眼他。
　　“拾予。”
　　他爸爸在院子里又喊了他一声。
　　王拾予依旧不想搭理，自己四肢健全，为什么非得让别人前前后后的伺候着。自己要喝水自己不会倒吗？王拾予心里愤愤的，鼻息里不满的哼哼了两声。
　　“拾予啊，你那好朋友在河对岸叫你呢。不仅一个，后面还跟着三个呢。”
　　申晓旭？王拾予想起了昨日下午把他赶走了，他怎么又来了。王拾予没心情搭理，他现在的心思都在姐姐能不能继续上学的事情上。
　　“拾予，你快去看看。你那朋友貌似被人欺负了。”
　　活该！
　　欺负了？
　　“谁？”王拾予终于从屋里跑了出来，从院里正看着河的那边申晓旭被三个人追着。那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梁安。
　　这个梁安看着忠厚老实，也就是在学校有他舅舅看着不敢作妖。出了校门，可是什么傻事都能做，还特别愿意抱别人大腿。
　　王拾予立马冲出院子，往河边跑去。
　　“梁安，你这个狗腿子，你想干什么？”王拾予对着对岸的梁安喊到。
　　可能梁安想着中间隔着一条河，王拾予也不能把他怎么着，今天就要当着你王拾予的面欺负欺负他这个“小白脸”朋友。
　　还没等王拾予到河边，只听“噗通”一声，申晓旭当着王拾予和梁安三人的面跳进了河里。
　　只见河水很满，流的很急。申晓旭在水里翻腾了几下后，便只能看到他漂浮起来的白色上衣顺流而下了。
　　只听又一声“噗通”，这回是王拾予跳进了河里。
　　梁安在岸上愣了神，脸色由刚才跑得满脸的通红转变成苍白。
　　“安哥，怎么办？”
　　“安哥，我们是不是闯大祸了啊？”
　　“回，回家。我们各回各家。”梁安这时怕了，怕的发抖。“今天的事不许说出去，我们今天，今天都在家里复习功课。”
　　“他俩会死吗？”
　　会死吗？
　　“死了好，死了就死无对证。”
　　王拾予在水里拼命往前划水，在追上申晓旭的那刻，发现他们已经顺流了好远了。
　　“放松，晓旭，放松。来，趴我背上来。”早晨的河水有点凉，王拾予没有做好入水前的准备，此刻自己的牙关也开始发起抖来。喊了几声申晓旭后，申晓旭没有任何回应，只是见他双手死死的抱着一个盒子。王拾予只能一手搂着他，一手划水。好不容易才靠近了河岸，等把他拖上去的时候，已经精疲力尽了。
　　王拾予拍了拍申晓旭的脸颊，喊了几声后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你别死了吧，申晓旭，你给我睁开眼睛。”都来不及听他的心跳和探呼吸。
　　王拾予用发抖的手掰开了申晓旭的嘴巴，然后再把申晓旭拦腰抱起，把他的肚子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快，你快给我把水吐出来。”
　　哇的一声，申晓旭吐出了水。只不过依旧没有睁开眼睛。王拾予把申晓旭放下后，朝他的胸口按去。然后猛吸了一口气，往申晓旭的嘴里灌去。
　　“申晓旭，你给我醒来。”
　　“申晓旭，你再不醒来，我，我就把你衣服都扒光，然后把你放到学校门口去。”说罢，王拾予又猛吸了一口气，捏着申晓旭的鼻子，把那口气朝申晓旭的嘴里送。
　　一次又一次的呼吸，申晓旭胸前的那个盒子总是碍手碍脚。
　　“申晓旭，我说到做到。”
　　“你把我姐姐害惨了，我到时候把你偷偷绑走，再把你卖到边远山区去。然后别人会天天让你去干农活，还不给你饭吃。”
　　“我就跟我姐姐就远远的看着你天天受欺负，受折磨。然后我再抢走你的零食，你的衣服······”
　　“好！”申晓旭微弱的答了一声后，慢慢的睁开眼睛，正对着王拾予一张离自己只有几厘米的脸，申晓旭的睫毛上还沾着水雾。
　　王拾予听到声音后终于舒了一口气，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挂在了嘴角。跟申晓旭近距离的对视了一会儿后，似乎感觉到申晓旭的眼神有些朦胧的暧昧。
　　“好你妈个头，再不醒来，我就把你扔河里喂鱼去。”王拾予推开了申晓旭，坐在了他旁边，发梢上的水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滴，“平时教你游泳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啦？让你放松放松，你倒好，绷得跟个石头一样，还有你的脚就不知道去蹬水吗？你的手······”王拾予正指着他的手要训，看见申晓旭手里紧紧抱着的那个盒子，心里突然火气往上蹭，“你还要不要命啊？手里的东西重要还是命重要？”
　　“拾予，别生气了。”申晓旭坐了起来，把盒子往王拾予手里递，“如果没有看见你过来我就不会跳。”
　　“听着像是我让你跳河一样，可万一我没有救起你来呢？”王拾予接过了盒子往地上一扔，“你就要害我一辈子不安心吗？”
　　“对不起，”申晓旭一边说着一边去捡那个盒子，“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相信你可以。”
　　申晓旭把盒子往王拾予手上放，“拾予，这是给你的。”
　　王拾予看着这个比命都还重要的盒子，瞪着眼说道：“我不要，我要不起！”
　　王拾予真的生气了，他内心烦躁的要命，想安静一下。如果自己是姐姐的拖油瓶，那这个申晓旭也不就是他的拖油瓶了吗？自己有自卫能力不懂得用，非得跳河。生死关头还不知道惜命，非得抱着这么一个破盒子。
　　王拾予站了起来，想要回家去。
　　“拾予，”申晓旭后面追了上来，“你昨天不是问我为什么要考第一名吗？我今天可以告诉你了，为了你！”
　　为了我？王拾予不懂。
　　申晓旭见王拾予停下来了，于是拦在了他面前。他外婆告诉他，朋友之间有误会就要说开。
　　“拾予，我想送一件礼物给你，可是现在的我还没有经济独立，我妈说只要我期中考试考第一名就可以帮我。”
　　“可是你姐姐真的好厉害，我考试之前两星期每天都刷模拟题刷到半夜，结果只比你姐姐多考一分。好险，太险了。”
　　申晓旭把袋子上封得紧密的胶带撕开，然后再从袋子里拿出了那个鞋盒。幸好昨天包得够严密。
　　“你要参加运动会，我想看你跑出好成绩。”申晓旭打开了鞋盒，“我们回去试一下，看看尺码合不合适。”
　　申晓旭一双大眼睛看着王拾予，王拾予看着盒子里那双白色的鞋，那个大红对勾跟申晓旭的脸一样灿烂，再对上这双大眼睛，又想起昨天把他推出门的情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姐姐没有考到第一名自己心里确实有点怪这个空降来的城里娃，可现在，他说他刷题刷到半夜就是为了考第一名，而考第一名就是为了送自己一双运动鞋。而刚刚，这个城里娃为了护着这双鞋差点就溺死在河里。
　　“跟我脚上的这双是同款，我今天早上特意换上穿过来，以后我们一起穿。”申晓旭看着王拾予呆愣的站着，“拾予，别担心，不贵。你也知道我爸妈是有工作的，这双鞋对于我们家来说不贵。只要你喜欢，你开心就行。”
　　王拾予心中无味杂陈，这个时候，这个城里娃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觉得礼物太贵重收得不安心。
　　王拾予一把捞过申晓旭，“走吧傻子，嘴唇都冷紫了，上我家把衣服换了吧。”
　　“是傻瓜，不是傻子。”
　　“都一样！”
　　哪能一样，语气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