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宇宙》青菜虾

7、第 7 章

　　挂断电话后，虞陈熙揉揉自己的脸，翻开习题册，开始用做题麻痹自己。小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担心很多，每次父母出去，都担心他们不再回来，而稍微大一点每当父母生病的时候他就担心他们的病变得更重。他不喜欢离别，也惧怕亲近的人的死亡，但奇怪的是，他不怕自己的，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死去是否就会安心了。

　　但他觉得死去可能对他来说是个工程，是个不那么好完成的任务。做题就好完成多了，不会的想不明白的还有人可以问，真的很简单。

　　因为骨裂在家休了两周后，他就又回去上课了，不能说他不害怕，但他觉得也没什么更可怕的事情了。

　　结果让他没想到的是，上学第一天他又遇到了姜年。对于姜年来看他，他真是受宠若惊，但更让他迷惑的是，姜年为什么在俩人闹到不欢而散后，还能来管他的事。但是当姜年手里拿着他那几本初一的教科书，以“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他后，他真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再次被欺凌还被自己撒谎的对象撞破的尴尬，让他有点抬不起头来。姜年脸色不太好看，问他：

　　“你的手怎么弄的？”

　　“摔得，我在楼梯上看了两眼书，不小心摔下去了。”

　　姜年不好看的脸色似有缓和，但又不放心问他：“你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

　　“不是，我没看见人，但是好像被谁推了一下。”

　　虞陈熙小小耍了点心眼，似乎只要在姜年面前说出实情，这一切就都变成了对方的错处，他就可以坦然享受对方的温柔。

　　果然姜年脸色又变得极差，但什么也没再说，虞陈熙右手要去接课本，被姜年躲过去，虞陈熙看着他。似乎有点了解了对方那种根植心底的英雄主义，那种为别人负责的性格，他突然愿意为这种性格而示弱。因为似乎只有这样，对方才会对自己坚持的路途产生怀疑，他才更有可能争取到姜年的妥协。

　　虞陈熙认为，姜年的妥协无论对他本身来说，还是对渴望朋友的自己来说，都是对未来最负责的选择。

　　姜年似乎在考虑什么，最后还是没有下定决心，他只让虞陈熙先去上课，中午他来接他。虞陈熙乖乖点头自顾向教学楼走去。

　　本来走近校门的时候虞陈熙心里还有些胆怯，但看到了姜年，突然就勇敢起来，仿佛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自己都能闯得过去似的。

　　但进班的一瞬间，他还是感觉到了短暂的安静。他没有停顿，笔直走回自己的座位，桌斗内被人塞了一把纸钱。朱燕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他要不要这两周的笔记。虞陈熙点了头，将纸钱装进了书包，朱燕就将所有科目的笔记一股脑堆在了他桌上。

　　虞陈熙抄笔记的当，许盛就进了班级。抬眼看到虞陈熙，表情有点没控制住，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

　　半天课很快结束，虞陈熙收好书包，准备出去找姜年，结果许盛站在班门口堵住了他的去路。他琢磨着许盛还能多无耻，连个残废也要欺负。许盛笑着问他：

　　“最近左手好点了么？”

　　“好多了，我都能上课来了。”虞陈熙回答他。

　　“左手伤了就老实点，别总是强出头。”

　　虞陈熙看着许盛，见对方半仰着头一副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样子。

　　不欲与他此时直接冲突的虞陈熙笑了笑，挤过他走了。许盛刚要发作，就看见楼梯口有个人走了过来，他记得这个人自称是虞陈熙的哥。

　　虞陈熙见到姜年进来找他，怕他直接与许盛他们有冲突，赶紧抓住他的胳膊。姜年朝门口瞟了一眼。转身跟着虞陈熙走了。

　　今天的天空像被水洗了般蓝，偶有几丝浮云，在其上飘摇游荡，让人看了都感觉悠闲。虞陈熙跟姜年开玩笑：

　　“你一来，我就有底气，你说可怎么办？”

　　姜年噗嗤哂笑说他：“我看我不来你也不弱，手折了也还敢推挤，是条汉子啊！”

　　虞陈熙耙耙头发，不知这话要如何接。姜年也不为难他只是问他：

　　“你们班那个许盛还在针对你？”

　　“也没有，是后来有了别的事，才这样的。”虞陈熙越说声越小，最终将梁逢的事情也跟姜年说了，说完还不忘摸着鼻子偷看对方脸色。姜年倒是没什么大的反应，一脸平静听着他的话，等他说完姜年只问了他一句话：

　　“我要不来，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什么怎么处理？”虞陈熙有点底气不足：“不用怎么处理，就随它去吧。”

　　姜年停下来，看着虞陈熙，那目光就差写上“你可长点心吧”了。

　　虞陈熙故作无奈冲他摊摊手：“没办法，当时实在绷不住。要不你过来读高中，给我当保镖，我保证乖乖的。”

　　姜年顿了顿。

　　虞陈熙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似乎不想再说什么了，只好笑道：“你看，你有什么难处也不和我说，还说咱俩是朋友。”

　　姜年看着他，伸手搓搓他的头发，却没回答。

　　两人走进小吃街，虞陈熙指着其中一家串串香想要吃，姜年看着他的胳膊表示反对。

　　最后俩人进了家常菜馆，点了两个不辣的炒菜。

　　虞陈熙闷头吃了几口干饭，姜年将鸡蛋笋丝夹进了他的碗里。

　　“你不要生气。”姜年有点干瘪地劝他。

　　虞陈熙将菜拨到一边，继续低头扒他的干饭。姜年有点无奈，只好说：

　　“我不能和你读一所学校，因为我之后毕业就要去s市那边打工了，带着我妈。”

　　虞陈熙很是吃惊：

　　“你为什么要去s市那么远？”

　　“因为听说那边工作多。我妈妈也需要到更远的地方去生活。她得彻底离开这。而且她暂时没办法工作，所以我要工作赚钱才行。”

　　这样的说辞在虞陈熙听来仿若天方夜谭。

　　“阿姨为什么没办法工作？你这么早出去辍学打工，阿姨支持你？”

　　姜年看着他，牵了牵嘴角：

　　“即使不支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可是，可是……你要是缺钱我可以先给你，我有存压岁钱。”

　　“你比我妈还啰嗦。”虽然这么说着，姜年却没有责备的意思，他只伸出手隔着小桌子搓搓虞陈熙的头发，“放心吧，我一定会混出个样子来，回来看你。”

　　虞陈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时竟然没绷住，眼泪直接落下来，这一刻他知道，他不仅是在悲哀朋友的离去，同时也在悲哀朋友的命途，属于姜年的成长与离别，突然之间近在眼前了。而他还在享受着生活的馈赠。

　　“有件事情，我还没有跟你说……”他有些哽咽：“谢谢你，姜年！”

　　姜年震惊脸看着他：“喂，大家都是朋友么，要不要这么客气啊。”

　　晚上，虞陈熙放学，到家的时候付春兰还没有下班。他将菜泡上，米饭焖上，回屋继续他的做题大业，姜年看虞陈熙情绪没什么不对，下午就坐火车回去了。还有不到半个学期，姜年就要去他遥远的深圳，而他也渐渐明白，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并不是如想象中那么牢靠的。

　　付春兰回来的时候，很是惊讶了一下，怀疑儿子脑子被门夹了。虞陈熙只是笑笑回她：“妈，我以前有这么差么？非得脑子被门夹才能干活？”

　　付春兰点点头。

　　虞陈熙拆掉夹板的那天，全家人去吃了火锅。虞延让他以后小心点，虞陈熙说会的，他在那天之后还是和许盛不对付，但许盛也没有真的再跟他打起来。班里边许盛似乎挺忌惮他。刘精明他们没了许盛的挑头除了没事犯傻装B耍帅外，倒也渐渐消停了下来。

　　这一年的暑假也是很快来了，姜年放假第一天就被爸爸送到火车站，独自坐火车回了乡下，火车站离村里还是有距离，奶奶蹬着辆三轮来接他。他看到奶奶就一把抢过三轮，无论如何都要载奶奶回去，结果三轮和自行车不是一回事，他完全蹬不好三轮，虽然车子牢牢站在地上，但他就是总往一边歪去，奶奶看得哈哈大笑。最终还是奶奶蹬着车把他带回去。

　　回村的第二天，他就跑去找姜年，可面对的却是紧锁的木门，一连三天他都来他家等，始终没见门开过，姜年就这样，在这个暑假开始前，就早早的不辞而别。对虞陈熙来说，他还欠了自己童年期的最后一次嬉戏。

　　虞陈熙背来的作业和习题很快写完，他开始帮爷爷看果园，在那条长长的柏油路上，他站在路中央，像曾经那样躲避着多如牛毛的大个蚂蚁，却再也没能等来那个饱含不屑说出“切”的少年。

　　放假后回到学校，升上初二的虞陈熙被安排和朱燕做同桌。朱燕还是老样子，头发似乎永远不能好好收拢在背后，也不太说话。虞陈熙有时候觉得她太沉默，但转念一想不过是个同桌而已，还管人家说不说话做什么。

　　初二和初三在刷题中过的飞快，因为虞陈熙觉得他要去更好的高中，才能彻底摆脱许盛那些人，他真的再也不想看到这种人了。

　　初三的春天，虞陈熙终于对姜年的不告而别这件事变得比较心平气和起来。中考过后，等成绩的时间他照例回了趟爷爷家。他还记得，那天收音机里的气象员用平淡的声音预告着未来两天大雨的来临。他随口问了奶奶姜年家怎么总是不见人了。

　　奶奶才放下手里的笸箩，似乎回忆着：“他妈妈被他爸爸打死了，他就自己走了，他爸爸还在蹲监狱。嗐，可怜呐！”

　　虞陈熙呆呆听着，满面迷茫，他只顾着自己，却从来不知道姜年家是这种情况。

　　窗外惊雷一声打在他的心上，淅淅沥沥的雨水终于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