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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知我罪我 ...

  •   翠绿的榕树十分高大,近乎遮天蔽日。盘根错节的枝干作龙蛇游走状,树下有一块巨石,石上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和正直青春的少年。

      “鸟族老族长陨灭,旭凤是太子,也应当前去。通知他的是鸟族的少族长穗禾,他们向来不对付,在紫方云宫里,又打了一架。”树荫之下,盲眼的老人顿了顿,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人族少年用手在老人眼前晃了晃,希望能引起她的注意,突然他想起来老人眼盲,看不见。少年收回手,后悔与庆幸同时在心底蔓延开来,他抿起唇,有些局促不安,问:“他们为什么要打起来?”

      “或许是因为年少轻狂;或许是因为,太子旭凤不理解天帝,正如穗禾不明白旭凤为何不体谅他的母亲。”老人的发丝愈加接近雪的颜色,脸上层层叠叠的褶皱藏着泛黄的回忆,但她的语气平淡地如同冬日的湖水,冰凉无波:“穗禾在太和殿外听闻姨母因太子被朝臣‘质问’,到了紫方云宫,又极巧合地听到旭凤说‘天帝铁石心肠、冷血无情’一类的话......鸟族少族长穗禾的确是鲁莽而冲动。”

      少年恍惚间感觉老人在说到巧合时有些不屑,也许是这个年纪独有的不知世事,打架对于少年而言分外有趣,他抛开不必要的想法,十分好奇:“谁赢了?”

      “夜神润玉。”

      欸?坐在大石头上晃着脚的少年心中满是疑惑,随即想到他们打架的地方在天帝荼姚的书房,润玉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咧着嘴笑着,少年的脑袋里窜出各种想法,等他反应过来,老人已经开始说天帝到翼渺洲的事情,他猛地滑下石头,挥舞双手:“等等!您还没说紫方云宫外夜神为何要笑?”

      “就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为了吸引喜欢的女孩子做了些傻事。他很会利用人心,利用人的情绪,打算在那女子心中有所不满后,以诚恳的姿态认错,大概会说...”一声低笑从老人嘶哑的喉咙冒出,仿佛火山口灼热的气浪,她眼中带着意味不明的回忆,模仿润玉的模样。

      [我明白,陛下不是无情,只是心中装满了六界。]

      [陛下为何要把自己从心中去除,为何不肯为自己想一想?]

      [那就请陛下恩准润玉,替陛下关心您、在乎您,只是陛下,而不是六界。]

      她忽然说不下去,原来千万年过去了,那些人、那些事还是无比深刻地刻在了她的灵魂之中,只有湮灭才能遗忘。

      所幸,也不远了。

      “那个女孩子就会觉得她误会了他,也就不会计较之前的事情,甚至还会因为他是难得看懂自己的人而对他印象深刻!”少年并不知道老人的心情,迫不及待地说着自己的理解,心中想着这招似乎不赖,他也可以试试!目光灼灼望向皮肤干燥地如枯木的老人,带着隐秘的期待,有些兴奋和担忧,仿佛要做这件事的就是他自己:“那夜神润玉成功了吗?”

      老人目光复杂,刀刻般的纹路又添上几道,停顿了几秒,她的声音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枯燥,说:“没有。鸟族族长神陨,天帝荼姚率众神前往翼渺洲,要做的事情很多,夜神润玉没有找到机会和她单独说出那些话。”

      ————————天纪61780年1月23日鸟族老族长祭典————————

      翼渺洲绿树长青,最西边的地方有一处巨大的瀑布,湍急的水流从山顶坠下,发出轰鸣之声。拉近一些距离,沿着瀑布绵延向南有几座高山,常年有绵绵不绝的云雾缭绕,远远即可闻白鹤长鸣,抬眼便见万鸟盘飞。此处巍峨的山脉是鸟族中心地区,族长的府邸、鸟族议事处及最高学府均在此处。

      这里也是荼姚的理想国。

      可此时这处国度却弥漫着哀伤,羽翼洁白的鸟落在树梢装点着祭典。从最低的山脉往上开始是寒石所制的阶梯,共九百九十九级,一直攀升到最高的山脉顶端。

      每三十三阶有一个广场,一直如此九百九十阶后,又有一块空地,比其余三十个广场还要大得多。再往上九级台阶便是鸟族祠堂,长老们恭敬地在祠堂前的广场两侧等待着天帝驾临。

      四大妖族站在顺着祠堂往下数的第二个小广场,天帝还没有来,飞鸾抬头向广场正中央看去,那里有一凤凰浴火的雕像。通身近百丈,羽翼舒展,栩栩如生,欲高飞而去。金色的凤翎无光自耀,眼眸下镶嵌着蔚蓝色的宝石,仿若凤凰泣泪。

      “当初天地间第一只凤凰降世,鸟族便不惜巨资,悄然造了这个雕像。”看到了飞鸾的眼神,她身边站着的蟒家二小姐开口解释。

      没有人反驳,因为各族都是这么想到,这般解释的结果是,在没想反抗天帝的统治之前,妖界再无以真身为塑的雕像出现。

      鸟族中在荼姚诞生前便是长老的人现在已经晋为元老,她们胸腔中升起得意。想法大概是:你以为你知道,但我知道你不知道的。

      这座雕像是在荼姚诞生之初随着一道惊雷,于雨夜出现在此。当时这几座高山如狐族青丘议事厅所在的地一样戒备森严,鸟族族长连同十二位长老将此瞒得死死的。

      一千七百八十年前,在这处雕像前,已化为人形的新生凤凰,被她的父亲高高举起,接受着鸟族上层的跪拜,他们的眼中燃烧着的是欲望与野心之火。

      连大雨也无法浇灭。

      而今,天帝荼姚没有辜负鸟族上下的期待,她站在这处雕像前,身后是垂首哀悼的众神和妖族。以神力削去的山峰上,鸟族子民俯身叩首,未化形的万鸟盘旋上空,齐声悲鸣。

      敬,六界的天帝。

      祭,鸟族的族长。

      诸族的人站在众神之下的台阶上,认为荼姚会难过的、认为天帝早已无情的都有,但他们看不清祭坛上的人,只越加炙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石板透出丝丝寒气,倒成了舒爽的凉意。

      葬礼是给活人办的,通过怀念以纾解内心悲痛,或者来访各族可以借此机会攀谈合作,荼姚从不打算通过阻止各族交流来避免他们可能会有的反抗。众神与妖族之人在鸟族长老的带领下前往了宴客之所——广明宫,天帝荼姚则带着几位元老去了族长府邸。

      长廊围绕着正中心处的水榭,长廊外是碧色的草地,进了正门沿着石板往左走,途中经过一处院落,几片枫叶从院内被吹到众人面前。天帝止住脚步,元老们相视一眼,皆乖觉地稍微落后几步,不言不语。

      这曾是荼姚启蒙的地方,院内有一大片空地,幼年的荼姚穿着少族长的服饰,板着小脸,目光坚毅地练着拳法。老族长和族长夫人坐在红枫下的石椅上,二人品茗对弈,时不时夹起一片枫叶袭向荼姚。

      难免会受伤。

      没有来得及避开,年幼的少族长荼姚手臂被划出血痕,眼泪瞬时盈满了眼眶,她咬着牙,不肯哭出来,也不愿意就此求饶服输。

      她的性格一开始便已经能看出些许。

      族长夫人离世后,老族长对于唯一的女儿也未曾放松过管教,因为鸟族上下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这个天降异象的孩子身上。所以老族长清楚地知道,荼姚要比同龄人、甚至所有人都要更加努力、更加优秀、更加坚不可摧。

      他们很少有属于父女的交谈,往后就更是君臣大于父女。有人会以为天帝与老族长关系并不好,但总有聪明的人知道,事实恰恰相反,而这些人便会利用这一点以期达成自己的目的。

      正如润玉所猜测的那样,荼姚在‘陪’夜神查看妖界界封的当天,又独自返回了妖界,为的是布下一颗重要棋子——彦佑。但被耽搁到清晨才堪堪回到紫方云宫却是因为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回忆分界线——————————

      漫天星辰照耀着大地,轰鸣的瀑布声掩盖打碎了长夜的寂静,高山之上有一个负手而立的女子,她停下脚步,等着不速之客的到来。

      青色羽织长袍的老族长落在山巅之上时,淡金色的灵力早就悄无声息地出现遮蔽住二人的身影。凭借着自身不俗的修为,老族长能感知灵力屏障的出现。

      [天帝的修为越发深不可测,难怪那些人会忌惮。]

      “您真的决定了?”幽幽叹息一声,时间不多,老族长与天帝都没有寒暄问候,单刀直入地切入正题。

      抬眸望向远处,荼姚勾起唇角,没有正面回答老族长的问题:“看来,天道的执行者们是不会放弃了。”

      那些人比众神要更加聪明而难对付,自己才刚刚改变,她们便立刻开始了行动。

      如今很多事情是当初的荼姚没有想到的,随着修为的精进,了解的事情越多,她越发觉这个世界远不是年少的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若非利益目标有所冲突,她倒是愿意多一个合作者,只是可惜了...

      朝荼姚的视线方向望去,是花界亦是上清天。

      “如果真的要这么做,你必须不给自己留下退路,你必须保持缄默直至成功。无论你身边有多少人,你只会是孤身一人。”或许是真的老了,老族长也开始有了慈父的心肠,他觉得荼姚现在已经足够好,只要继续维持现状,她不用辛苦也不必陷入危险。

      那些人的话也不全是蛊惑,只是虚假的欺骗无法使老族长入套,他停顿了片刻,语气有些沉重:“即便你付出生命,也极有可能撼动不了这世道丝毫......”

      强者为尊发展着不知为何变成了弱肉强食,强者愈强,弱小成为卑贱的代名词,而卑贱者几乎没有变得强大的机会,甚至没有了生存的机会。

      荼姚要面对的敌人不只是无法具象化的世道,还有虽不能亲自动手,却从不放弃给她找事以迫使她妥协的上清天。

      “朕是天帝,六界生灵都是朕的责任。”

      所以,她不会放弃,也绝不能放弃,哪怕不顾一切。

      老族长能听出荼姚声音中不可动摇的坚定,就像幼年习武时挑战比自己厉害的人。她一次次被打到在地,伤痕累累,却依旧用无比清醒的目光,搜索着对手的破绽,直至胜利。

      只是这一次不同于习武,这是一条不归路,而且没有再来的机会。

      成,不一定生。

      但,败,必然是死。

      “您已经发现了,不是吗?这条路上最大敌人是你自己。”老族长不是要劝说她,而是将他能想到所有必然要面临的障碍告诉荼姚,伸手可触的深蓝色夜空压低了老族长的声音:“无法避免亲手杀死无辜的人......亲见生灵因权阀贵族而亡,却不能阻止,甚至成为推手。你可以无惧强敌环绕,但让你有此初心的善良才是让你痛苦甚至失败的最大缘由。”

      鸟族老族长说的没错,荼姚知道,她手上沾着的血比起一些贵族还要多。为了顺利布局,以高尚的理想,她造成了、也将继续导致更多生灵的惨剧。

      她无法避免。

      这已经是牺牲最少的一个办法,若是像穗禾所想,直接通过战争将贵族尽数湮灭,六界将变成炼狱。这样血腥的战争带来的创伤是千万年也无法消除的,更重要的是,荼姚也不确定已经生在地狱中的生灵是否能够坚持。

      肉眼可见的流血牺牲比钝刀泯灭灵魂还要让他们害怕。

      因为,看得见;因为,看不见。

      若是可以,荼姚不愿意牺牲任何无辜的人,可万万年来的世道已经毁了太多的灵魂。追名逐利、结党营私、视不如己者为蝼蚁,强者肆意虐杀、弱者习以为常...,循环往复,成为了闭合无解的环。

      .......

      天际开始露白,是睁开的一只巨眼,用太阳做成明亮而不可直视的眼球。它看向山峰,看到老族长双手高举直指苍天,再次落下,俯首叩拜,行的是臣子礼。

      眼眸上似有千斤重担,荼姚闭上眼,遮住思绪,她嘴唇颤了颤,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天帝抬起手,手指合拢轻轻往后摆了两下,待鸟族老族长离去,五指忽然失力垂下,掌心合拢化作拳。

      这是最后一面了。

      上清天在警告她,而老族长帮她以最决绝的方式表明了态度,这样的结果或许可以稍微震慑上清天,毕竟他们可不敢鱼死网破。

      她没有问自己值不值得。不是因为幼年没有体会到寻常人家的父母温情而怨恨,恰恰相反,荼姚甚至感谢这样的日子。

      让她能长久地保持冷静,让她能不陷于感情当中,让她的心不会被欲望侵蚀。

      这些都会影响大局。

      可真的能不动于情吗?

      荼姚个人的不幸,从某方面来说,对于润玉来说是幸运。恰到好处的时间,在紫方云宫外,才使得荼姚因为润玉的放肆而生气、因为润玉离开的手而觉得空气微凉。

      不是因润玉而动了情,而是在心绪难平的时候,润玉恰好出现。

      恰好再次拨动了往日刻意封闭的心。

      ——————回忆结束,回到祭祀大典的时间分割线—————

      红色的枫叶不再能划破天帝的手,荼姚将落叶拢到手中,从鸟族老族长陨灭那一刻开始,她真的退无可退了。

      “走吧。”

      帝王的声音带着一些被回忆压住的低沉,加上被收起的落叶,鸟族元老悬着的心被放下。

      陛下对于鸟族还是有感情的,那些攻讦的话语不过是小人的挑唆之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知我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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