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剑扫清辉 与尘心的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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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斗帝国没有宵禁这个说法，帝都的夜里也不算十分安静。
在山上住的太久，明宫秋显然不大适应帝都这种夜夜笙歌的奢靡作风，竟是久违地失眠了。索性月色正好，当得推窗览月，明宫秋披了外衣，下榻于院中踱步，忽然咀嚼出几分“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的寂寞来。
人世纷杂，难得一个闲字，而寂寞却不难得，若心无所着落，纵然身在闹市，同样是寂寞难安。
形影相吊，能得半刻闲暇已然是恩赐，如今入得尘世，方知人间烟火鼎盛，更才明白原来山上修行果然清苦，只可惜如今清苦难求，红尘栖身，终于也是尘网中一介俗人。
她披着一身的霜色坐在院内小石桌前，回想这几日所察觉的布局，如同雾里观花水中窥月，无论如何都仿佛隔膜一重，难以看清背后落子之人的目的。
按照尘心白日里所说，他发现的“明隐山进京”一事，实则有诸多不合理之处。一来明隐山早年就职于宫中，此事不算机密，随便问一问在宫中当值之人就能确定，且明隐山怎么会不认得入宫路径，如果是要秘密入宫，他自己一人行动反而更保险。二来她与尘心相识未曾隐瞒，但内侍带明隐山入宫却走了尘家附近，甚至还叫了一声“明大人”，倒像是刻意要让尘心发现“明隐山入宫”，而那名侍女只怕也是幕后之人的手笔，或许一开始她就是被人放在尘家的内应，也或许是才被替换过来。实在是一步拙棋。
这一分拙棋却露的恰到好处，似乎就是想让她认为这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
甚至……路过的那个人真的是明隐山吗。
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与他人不同的地方，值得人这般图谋？凡所显相者必有其因，想不到因不过是证据不足未曾窥破真相。明宫秋将肘支在桌案上，只感觉石板上的凉意一层层席卷而上，浸染成一身的空落。
会是因为……宫宜晟吗？
但宫宜晟身亡已久，纵然生前再多尊荣，人死如灯灭，这些尊荣可能有一样顶用？又能有哪一样可以作用在她明宫秋的身上？
责任。
她着了魔一样翻来覆去地咀嚼着父亲的教导，要承担责任，要看清责任，不要被责任所累，要看清，要承担……
……
明宫秋醒来时只觉得脖颈酸痛，竟是侧身压在桌案上睡了一夜。好在天气转暖，夜里也不冷，不然肯定要病上一场。
站起身来去打了水洗漱，正要出门去寻尘心，忽然听得院门吱呀一响，尘心皱着眉探进身来。
“羽林军统领，燕初来找我们。”
羽林军统领。
明宫秋把这个职称在心中过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地向尘心点点头，两人便并肩走出去，到正厅里面，只见一人面容普通，身着灰扑扑的儒衫，打扮寻常至过目即忘的地步。
两人心知他定是为了防人发现做了伪装，也不多问，倒是燕初先开口道歉：“对不住，为了……我只能走些门路从后角门进来。”
“明隐山是我的老师。”
“明宫秋，陛下打算对你动手，看来你察觉了，”他看着明宫秋的眼神似乎很有几分复杂：“你不要再进入帝都，现在离开，找一个深山老林躲起来，躲到陛下死再出来。老师的安危你不必担心，我会——”
“先等等。你一来就让明宫秋躲这么久，什么意思。陛下……皇帝为什么要对她动手？”
深吸一口气，心知这事必须要解释清楚才能击破，燕初便沉下心来给两人从头讲起。
……
多年前宫宜晟仍奉职皇室，与雪深大帝也算是君臣相得，但却一朝辞官远走，从此再不听闻宫氏铸剑盛名。宫宜晟辞官远走是为什么，至今仍是隐秘，只隐约知道某夜两人冲突激烈，次日侍官入内时只见满地狼藉，而雪深大帝端坐于碎盏残纸之后，吩咐更衣上朝。
但那一夜宫家屋宅血染，却仍有蛛丝马迹可寻。
“老师曾对我说过，那夜他终身不愿再回首，但为防万一还是要对我讲一遍。”
某日朝堂之上再发争吵，一公国派来的使臣跪在玉阶前涕泪交加，说境内贱民猖狂，联合打上公国都城，竟把老国主活活勒死在大殿之内。群臣激愤，问起原因，却是公国内苛捐杂税劳役负重，魂师欺压普通民众。再加上年景不好，已有大批难民出现，易子而食惨状非常，打入都城也不是因为有什么高等级魂师，而是民众靠着血肉之躯硬拼进去的，都城街道上如今尽是累累残尸，血泥肉块，难以洗净。
群臣默然，只听那使臣请求帝都出兵镇压的声音一遍遍在大殿里回荡。
雪深大帝道：“好。”
但当日并无任何命令允许出兵，而是三人快马轻装夜奔出成，一路飞驰到宫家居住的山上。
三人分别是：雪深，闫擎守，明隐山。
闫擎守和明隐山被命令守在外面，只听见屋内雪深与宫宜晟谈话声音极冷，讲什么变革什么人民，明隐山便渐渐明白，是想借宫宜晟的名声与铸剑来做些什么。
不多时听见宫宜晟压着怒气从唇齿间挤出来一句话：“雪深，你想变革你去变，我怕死，我自私，就你雪深心里最有天下苍生，天下苍生关我宫宜晟什么事？你滚出去！”
明隐山那时还是年轻气盛，怎容宫宜晟如此对待自己尊敬多年的陛下。闫擎守一个没拉住，只一道剑光一声惨呼，待定神去看时宫宜晟的手已经软绵绵垂在身侧，血流却怎么也止不住。
男人忽然笑了一声，嘶哑难听仿佛夜枭，他道：“好了，你可以放下盘算了，我今后再不能铸剑，滚吧。”
……
“陛下欲借宫宜晟堪比武魂的铸剑来扶持起义军推翻公国，只需要在起义军中安插人手加以控制，就可以得到一个无公国，无分封，完全由天斗皇帝一人掌控的国家。”
尘心已然听得直皱眉：“就靠铸剑术……做得到这些？”
“不只铸剑术，宫氏铸剑只能说是一个契机，一个让起义军有更雄厚信心的契机，后面只需要‘幡然悔悟的魂师’加入，自然不会让铸剑术独木难支，而在公国逐渐弱小之时，天斗帝王也同样可以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于是天斗土地尽在手中，有志之士纷纷来投，天下承平海清河晏。”明宫秋开口竟也是附和。
但她随即冷笑道：“而宫宜晟死后，作为他唯一血脉的我就要担起这个责任了。”
“一开始听着很不错，但是……这已经触动了魂师的利益，只怕不光各公国会动手，武魂殿也……”尘心道，随即他意识到什么：“而‘明宫秋’的死活并不重要，甚至死亡会更加激发起义军的怒火——”
青年身上的剑意已经如此浓厚，因着怒意难以抑制地波动起来。明宫秋看他一眼，把自己的手按在尘心手上，示意他莫要心急。
“雪深疯了吧。”
“陛下已经追逐这个梦想太久。”
明宫秋忽然道：“你是怎样知道这个消息，我是说，雪深大帝打算动手的消息。”
“是跟随在陛下身边的内侍，我救过他一命……啊！不对！”
只怕相救是假投诚是假，不过又一枚探子，连今日相会交托真相也是尽在雪深掌握之中。三人对视一眼，心念电转之间已然明白落入圈套，然而只有苦笑，终究只有苦笑。
……
大门外，白金朝服的旨官抖抖袍袖踏入尘家。
“宣召明宫秋入宫觐见。”
雪深大帝，的确是个冷静又聪明的疯子。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剑扫清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