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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剑扫清辉 与尘心的恋 ...

  •   天斗皇宫。

      时隔多年重回故地,明隐山心中却无多少激动感慨。他已经离开宫门太久,久到那些回忆都泛黄发脆,才明白过来从前的什么情谊,什么坚守,原来都不过是执着。

      执着太苦。

      他这样想着,向身前那个立在重重玉阶上的人跪下。隐在摇晃珠帘后的眉目如何也看不清楚,而自己所谓的铮铮剑骨,在那个人面前永远不堪一击。

      “罪臣明光,拜见陛下。”

      雪深没有动。

      “你已不是朕的属臣,也不是明光。”

      明隐山闻言却伏首更低,声音沉闷如同着露负霜的鼓,晦涩低迷,含混难明。

      “明光恳请陛下,放过小女。”

      雪深似乎觉得有点好笑,于是他就笑出来:“哈,你这句话朕却是不明白,你的女儿好好地在小寒山上修炼,你却来这里找朕吗?这,又是什么理由?你——”

      “陛下,我五岁时就跟在您身边了。”

      雪深本还要再说,听闻这句却忽然窒了一窒。他不再动作,也不再说话。大殿的室内设计的隔音效果极好,偌大室内两人一站一跪,一时间不闻风声亦不听人语,空气仿佛灌入体内,竟粘稠凝滞到令人呼吸困难。

      明隐山垂头看着地面,那片影子从他身前慢慢移动过来,直到将他完全笼罩在内。

      雪深把手按在明隐山的肩头。

      “所以,明光,你才更应该明白我。明白我为何这样做,明白我的苦心——如果说我是罪人,那么,明光,你与我同样满身血腥。”

      “明光,你比我还要对不起她。”

      ……

      “你的父亲,是害你亲父死亡的凶手。”

      明宫秋的表情没任何变化。

      她先是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似乎正在把这则消息的每一个字在脑中细细捋过,紧接着便听她道:“我明白了,夜色已深,您早点歇息。”

      “他应该是去帝都了。”

      闫擎守并不再多话,转身离开。明宫秋也没有反悔叫住他,她只是撑着门框,在心中又将那句话默默咀嚼了一遍。

      我的父亲是害我亲父死亡的凶手。

      我 的 父 亲 。

      她生来就活得没什么感情,再加上对往事忘却不少,若说是为了亲父被杀而心神激荡,明宫秋自己是不信的。她明白这样的想法一定会被人骂作白眼狼之类的,毕竟是生育之恩——但明宫秋确确实实是对于生父生母的死没什么触动。

      而此刻激荡莫名的心绪……

      她按了按自己怦怦振动的心口,艰难地从其中咂摸出来一点滋味,那点滋味细微难寻,又清晰到让人不敢相信。像是曾经跟着父亲在雪山上埋下一瓮酒,几年后再上山去取,她给父亲帮忙,非要用手来挖,一双手冻得通红刺痛,仿佛被钢针钉进指骨中,最后好容易才看见那口发乌的坛子。但喝到口中的酒却是辣而苦的。那是人人称赞的好酒,只是她无法接受。

      明宫秋是在生气的。

      并不是生气这些结果,她不生气什么父亲杀了亲父的真相,也不生气废了她许多功夫的酒自己喝不惯。

      她只是生气,在那样漫长的生活与等待之中,没有一个人来告诉她这些事。更加重要的是,父亲没有告诉她。父亲既没有说那一坛子酒也许她喝不了,也没有说所谓的真相是这样的。他和他们所有人一样,似乎只是眼看着到了道路尽头,再也没有什么未来可走,再也没有什么谎言可讲,于是只好摊牌给她:事情就是这样的,你要怎么做。

      她能怎么做,她还能怎么做。

      明明可以尽早挖去腐肉让伤口愈合,明明可以提早解释清楚免去日后可能的痛苦不愉,为什么一定要拖,为什么一定要躲藏呢?就好像只要不说,那些事情就不会发生。

      自欺欺人罢了。

      原来她注定还是要饮完那坛酒,然后用余生来回味那苦而辣的滋味。

      明隐山教导明宫秋时,最爱重复的两字就是责任。人总是要承担责任,为身份,为能力,为做过的事和将要做的事。他说到这里,声音总是会有一丝颤抖。

      “但是,宫秋,你在承担责任的同时一定一定要记住一点,不要为自己本不必承担的责任束缚。要学会拒绝,要明白,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担起太多的责任。”

      你会变得不像你,永远也无法从无尽的责任之中抽身,最后在日复一日的承担中麻痹自己,在囚牢里熬到油尽灯枯。那些过往与曾经,不要回头去看,只要向前走就好,走你当走的路,做你当做的事。

      明宫秋已然起了疑心。

      从捡到令牌开始,这事就处处透露出古怪。听命于天斗皇室的羽林军去对宫家动手,先不论缘由,但说以这些皇室私军的办事谨慎,怎么可能会遗漏这么大这么紧要的一枚令牌,哪怕真是有人不慎遗漏,羽林军难道就真连清扫巡视都不做?这是其一。

      她虽然如今姓明,但名字里到底嵌着一个宫字。如果闫擎守没有说谎,那明光就是明隐山,更可以大胆点说,她明宫秋就是被明隐山私自留存养在膝下。这么大一个活人,如果说天斗皇帝不知道,那他项上人头早就不保,也大可不必做这个皇帝,趁早死了还免去治国之累。但皇帝知道,那留下她的性命这一举动就耐人寻味。这是其二。

      更深想一步,闫擎守也是奉职皇室,朝廷命官出身,他知道这事一定是早就知道,为什么偏偏在她发现宫家灭门蹊跷,明隐山突然离开小寒山之后才说?这句思考很久,究竟是心有愧疚,还是时机已到?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一些人这般图谋?这是其三。

      她不信任闫擎守。这个说是天下第一枪的老人,她从头到尾都不信任。真论枪法,昊天宗门下附属的破之一族堪称魁首,杨家是单属性宗族不假,但那样锋锐的枪势已经纯粹到极点。而闫擎守,心思太杂,顾虑太多,不及杨家。

      但偏偏是闫擎守做了天下第一枪。

      他多年汲汲营营官场浮沉,名声本就比杨家响亮,再加上皇帝金口玉言的“天下第一”,再无人能动摇他的尊荣地位。闫擎守固然本事厉害,但这天下第一有几分虚实,身处高位的老狐狸们心里门儿清。

      他方才话里话外绕不过父亲这二字,说到底,不过想诱她去闯一闯皇宫。闫擎守为谁做事,皇宫到底又有什么非要她去看的东西,明宫秋尚且不明白,却又知道那一定是极为紧要的东西。

      起码在别人看来对她,再紧要不过。

      但偏偏明宫秋这个人,冷心冷肺,古怪难猜,别人用心捧着的东西,她——不一定看得上。

      明宫秋取出那枚令牌,目光顺着上面流畅的纹路重重刻下去。

      父亲,父亲。

      我信任你,也请你,一定要信任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剑扫清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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